帳篷里，一邊飲酒，一邊聊天。
帳篷外，雨聲潺潺，滴落在小河里，那聲音就如同音樂那么動聽，水與水的撞擊，水和水的融合，水與水的消融，乃至水和水的握手言和，都融匯在這聲音里。
這聲音雖然不大，但是就在耳畔，聽得分外清晰。
“一片春愁待酒澆。江上舟搖，樓上簾招。秋娘渡與泰娘橋，風(fēng)又飄飄，雨又蕭蕭。何日歸家洗客袍？銀字笙調(diào)，心字香燒。流光容易把人拋，紅了櫻桃。綠了芭蕉。”
也許，是酒喝得多了一點(diǎn)，仿佛自己變成了古人，仿效蔣捷吟誦一首《舟過吳江》。蔣先生詞里的每一個字，都如同雨滴，在河面上蹦跳，變成了柔軟的音符，撩著水在河面上輕輕地走……
蘇平喝多了，一張臉紅彤彤的。我從來沒見過蘇平喝醉過，她的兩只眼睛像在油里蘸過，滑溜溜，水潤潤的，她的眼神里沒有了清醒時的那種固執(zhí)，反倒是多了一絲溫柔，也有一絲軟弱。
她的肩膀都垂了下來，清醒時硬撐的那根脊梁在酒醉后，藏在了她那件淺灰色的半截袖兒里，露出的是柔軟的手，和柔軟的目光。
她忽然伸出手，摸著我的手臂說：“我的手好像沒勁了，是不是？姐，我醉了，是不是？”
她先是問我，其實(shí)，她不需要我的答案，她歪過頭，又去問德子。
德子這個家伙，還想讓蘇平再喝點(diǎn)，他說：“你沒醉，離醉還早著呢，再喝兩瓶沒問題。”
德子起身，撩開兩只長腿，向帳篷外走去，他匆匆穿過淅淅瀝瀝的小雨，跑到車上去拿啤酒。
蘇平不知道德子去干嗎，她睜著醉意迷離的雙眼，輕聲地問我：“姐，德子嘎哈去了？走了嗎？”
蘇平這一聲問呢，聲音輕得像吐氣，每個字好像都沒有了骨頭，只剩輕飄飄的外衣了。
我忍不住笑了，對蘇平說：“他去拿啤酒，你還能喝嗎？要是不能喝，就多吃點(diǎn)東西。”
此時，德子提著一打啤酒快步走進(jìn)帳篷，他晃著腦袋，抖落頭上的雨滴。
一滴雨落在蘇平的臉上，蘇平哧哧地笑，看著德子，一字一字地說：“我以為你去天上跟王母娘娘打招呼去了，讓她把雨停了。我覺得雨不用停，這小雨下得正好?！?/p>
蘇平酒醉后，整個人都是軟的，所有的鋒芒和戾氣都不見了，連她說出的每一個字，都裊娜著，在空中變成了一朵朵的蓮花。
沒有一個字傷人，沒有一個字不熨帖，再配上她的眼神和笑臉，什么美女，能比現(xiàn)在的蘇平更動人呢？
女人呢，坯子里都是美的，只是歲月的劃痕讓這張臉疤痕斑斑，經(jīng)歷的磨難讓這張臉千瘡百孔。
但是，在喜歡的人面前，在微醺的春酒里，在淅瀝的春雨中，在杳然的河水聲里，那些疤痕和創(chuàng)口都在不經(jīng)意間，被春風(fēng)里的一切，抹平了。
只剩下一顆單純的心，還有一張可以迎接萬事萬物的博大的胸襟。
我對德子說：“德子，你快看蘇平，她多美呀?！?/p>
德子不說話，他端著酒杯，把酒杯擋在眼前，透過一杯酒，瞇著眼睛去看蘇平，他的兩只眼睛里分明藏著笑。
對面的老沈往我的杯子里添了一點(diǎn)酒，說：“酒醉后，你看別人什么樣，你就什么樣?！?/p>
老沈的聲音很輕，是說我也很美啊？我沒敢求證這句話。對于顏值，我從小就不抱希望。
我拿起酒，要給老沈倒酒。老沈則把酒拿過去了，他說：“我開車，負(fù)責(zé)把你們每個人都安全地送到家。”
雨，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，最先聽到小鳥的叫聲。鸚鵡從帳篷里飛出去了，大乖也往門口顛著小碎步。
他見我沒有阻攔他，他就急忙也跟著鸚鵡跑出去撒歡了。
太陽出來了，我走到帳篷外面，咦，太陽已經(jīng)西斜，時間走得這么快嗎？一場酒就喝掉了半天的光陰？
下過雨后的草地，格外的綠，草葉上還沾著亮晶晶的水滴。
野花在碧綠的草叢里爭奇斗艷，用各種顏色裝點(diǎn)著大地，裝飾著女人的夢。
不知名的小鳥在樹葉間鳴叫著，呼朋引伴。大自然敞開她的大門，迎接五湖四海的來賓……
我們在日落時分開始收拾東西，準(zhǔn)備回家。我喝的酒不多，但也感覺渾身發(fā)沉，好像地球的吸引力忽然對我格外地寵愛，不忍我離去似的，有點(diǎn)拖我的腳啊。
不過上車之后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好處，就是我沒有暈車的感覺了。
老沈說：“大概是以毒攻毒吧?！彼拇竭?，帶著調(diào)侃的笑意。
車子緩緩前行，走了一會兒，路上又下雨了，依然是薄薄的春雨，像膽怯的小姑娘，悄悄地敲打你的窗欞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，問：“哥，大乖呢？”
老沈沒忍住，唇邊的笑意已經(jīng)流淌下來，他說：“在后排座睡呢。”
我回頭瞥了一眼，只見大乖躺在后座上，蜷成一個圈，睡得呼呼的，白天他玩累了。
蘇平和德子坐在車廂的另一邊，蘇平靠在德子的肩頭，似睡非睡，德子的一只手摟著蘇平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攥著蘇平的手。
兩人都沒有說什么。都在傾聽車窗外的雨聲嗎？
車子進(jìn)城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萬家燈火，老沈要送蘇平回家，德子忽然讓老沈停車，說：“我送蘇平回去，你們也早點(diǎn)回去休息，累了一天?！?/p>
我說：“德子，捎帶腳的功夫就送你們回家了，你送蘇平的話，還得另外再打車，多麻煩呢？”
德子對我說：“沒事，姐，不麻煩，我會把蘇平送到家的。到家我給你們打電話?！?/p>
我還想說什么，但老沈輕輕地拉了我的袖子一下——
他應(yīng)該是要拉我的袖子，但此時我沒穿襯衫，我的襯衫在我喝得熱起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扔掉了。
我穿著一件半截袖，老沈的手就拉了一下我的胳膊。他說：“別去管了，讓德子送吧。”
我說：“蘇平喝多了，讓德子送她，好嗎？我有點(diǎn)不放心?！?/p>
老沈笑了，半天沒說話，只是靜靜地開著車。
我問他：“你笑啥？”
老沈半天才說：“你喝多了?！?/p>
我打了老沈一拳，說：“誰喝多了？你才喝多了?！?/p>
雨已經(jīng)停了，月亮竟然還出來了。我看見月亮地里，老沈的臉上有笑容。
我忽然想起來，老沈沒喝酒，我卻說他喝多了，那豈不是證明我喝多了，我喝糊涂了嗎？
我笑了，我真的喝多了嗎？我透過車窗，向遙遠(yuǎn)的天空看去。
現(xiàn)在天空不是湛藍(lán)色了，已經(jīng)被一塊濃重的幕布拉上，只看到黝黑的天際上，一輪圓月掛在樹梢上。
又忽地一下，月亮沒了，是烏云遮住了月亮？還是月亮也喝多了，跌了個大跟頭？
第二天上午，許家的老夫人忽然給我發(fā)來語音，一連發(fā)來三個語音。
我點(diǎn)開她的語音，只聽她說：“紅啊，你忙不忙？你要是不忙的話，你早點(diǎn)來呀，今天搬家。”
第二條語音，她說：“紅啊，大娘想請你幫我個忙，你能早點(diǎn)過來嗎？”
第三條語音，她說：“紅啊，大娘這個事情，有點(diǎn)急，你要是沒事，就早點(diǎn)來?！?/p>
我連忙回復(fù)大娘，我說：“好的，我馬上就去?！?/p>
我撂下手機(jī)，穿上衣服，就往老許家走去。老許家今天搬家，我本應(yīng)該早點(diǎn)去。
穿過幾條街道，就到了老許家的小區(qū)?，F(xiàn)在，街道上又恢復(fù)了往日的繁華和熱鬧，人來人往，行色匆匆。
只是，綠樹比兩個月前高了，壯了。之前光禿禿的樹木，現(xiàn)在都披紅戴綠，樹葉在微風(fēng)里颯颯作聲，分外惹人喜愛。
老許家搬到新居，以后，我上班的路途就遠(yuǎn)了，明天我要騎自行車去上班嗎？
剛來到許家的樓下，看見老夫人穿著漂亮的風(fēng)衣，撐著助步器站在門前。我說：“大娘，你出來多久了？等我半天了吧？”
老夫人說：“外面暖和了，我出來遛達(dá)一會兒?；ㄩ_了，樹綠了，燕子飛回來了。”
我問：“大娘你要去哪？”
老夫人抿嘴樂了，臉上的皺紋更清晰了。
她的兩只眼睛已經(jīng)深陷，眸子是渾濁的，已經(jīng)不是黑白分明了，但是，她的精神挺好，笑容也真實(shí)可親。
她說：“我想去街里一趟，現(xiàn)在出租車可以在路上跑了，你陪我去一趟?！?/p>
我說：“大娘，小娟和海生知道你要上街嗎？”
老夫人說：“知道，我跟他們說了，說你陪我去，他們就放心了?！?/p>
老夫人說話的時候，臉上的笑容有點(diǎn)太親切了，反而顯得假了。我有點(diǎn)不相信她的話。
我不能當(dāng)著她的面兒，打電話向許夫人和許先生求證這件事。
這個老太太呀，86歲，虛歲都87歲，還跟我玩這套，能騙過我嗎？
我只好說：“大娘，今天不是搬家嗎？你還上街干啥？咱別去了，我陪著你在小區(qū)里遛達(dá)遛達(dá)，好不好？”
老夫人說：“紅啊，我知道今天搬家，可今天也是我孫女滿月，我還沒有給她準(zhǔn)備禮物呢，原先家里有一套金鐲子，我是要留著給我孫女的。
“可我今天拿出來一看，沉甸甸的，成人之后我再給她也不晚，我就想到銀樓一趟，給妞妞買一對小銀手鐲?！?/p>
哦，這事還真得今個一早去。
我說：“你真跟小娟他們說了，你要上街去？”
老夫人有點(diǎn)生氣了：“你要是怕我出事，你就陪著我，你要是不怕我出事，我就自己去！”
媽呀，老太太上來強(qiáng)硬的勁兒了，撐著助步器，就往小區(qū)外面走。
我急忙攔住老夫人：“要去也行，把風(fēng)衣扣子系上?！?/p>
老夫人穿著二姐給買的那件牡丹風(fēng)衣，現(xiàn)在天氣暖和，她把風(fēng)衣敞著懷兒，沒有系扣子，風(fēng)衣?lián)鋼淅怖驳亍?/p>
我擔(dān)心風(fēng)衣纏到助步器上，把老人絆個跟頭。
可老人卻不聽我的，撐著助步器就往前走。
這個老太太，咋這么不聽話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