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博把雙肩包摘下來,甩到許先生的手里,貓著腰,循著聲音,走向老夫人的房間,他大聲地說:“奶奶,我是智博,你猜我在哪呢?”
老夫人聽清智博的聲音了,她笑著,要從床上坐起來。智博已經進了房間。
老夫人攥著智博的手,上下打量孫子,驚喜地問:“你咋回來了呢?不上課了?”
智博說:“放假了,過幾天再去上學。”
智博打量著老夫人的房間:“你房間挺漂亮——”他看到新舊家具并排放到一起,說:“就是這屋的家具有點不倫不類。”
老夫人說:“見到你媽媽了嗎?見你妹妹了嗎?快上樓,看看你妹妹,小不點粉白粉白的,可招人稀罕了,跟你小時候一個樣。”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就要跟孫子一起上樓。
許先生忽然想起了什么,急忙攔住了他的兒子,一臉凝重地問:“智博,你從學校出來隔離了嗎?這可不是鬧著玩的。”
智博說:“放心吧,我在我大姑家已經自我‘隔絕’半個月了,啥事沒有,我大姑才放我回來的。”
許先生說:“你早就放假了?在你大姑家了?前兩天打電話咋沒說呢,你大姑也沒說。”
智博說:“就要給你們一個驚喜。”
智博護著老夫人,上二樓去,許先生和二姐也跟著上樓。
二姐夫在地下室上來了,看到智博回來,也去了二樓。
我在廚房準備午飯,燜上一鍋米飯,又擔心人多,燜的米飯不夠,就用另一個電飯煲燜了半鍋飯。
蘇平收拾完衛(wèi)生,也到廚房幫我忙乎飯菜。蘇平說:“這的廚房寬綽。”
我說:“這的什么都寬綽,你打掃衛(wèi)生,活兒就多了。”
蘇平說:“二哥說給我漲工資,不過——”
蘇平欲言又止。
蘇平半天沒說話,一直悶頭在水池里洗大蝦。
我把菜花掰好,洗了兩遍,放了一點小蘇打浸泡,能有效地去除蔬菜上的農藥。
中午快到了,我忙著炒菜。
二姐從二樓下來,到廚房幫我干活。她會做鹽水煮蝦,會做蒸螃蟹。她一邊做菜,一邊笑著對我和蘇平說:“你們看著吧,我媽呀,今天晚上就得喊腿疼,這樓上樓下跑好幾次了。”
我問:“她撐著助步器上樓,不會有危險呢?”
二姐說:“勸不住她,非要上樓看孫女去。”
二姐說完,嘆口氣:“這老人呢,沒有十全十美的,我媽太固執(zhí),總念叨老房子好,人家小娟和海生為了這套房子,忙乎小半年了,她總說舊房子好,兒媳婦心里能高興嗎?”
我說:“小娟不是多心的人。”
二姐說:“小娟是心里不高興也不會說出來,她不像我,我不高興我就會說出來。我媽呀,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。”
老人的心思是復雜的。兒女們能陪伴在老人左右,現今這個社會,已經是難得,再要猜測老人的心理,這樣的兒女少之又少。
人們都把心思用在了兒女身上,很少能照顧到老人的心理。我們以為老人什么都懂,不像孩子,還需要我們引導。
其實,老人更需要我們去關注。只是我們忽略了。
佩華也從樓上下來,到廚房給許夫人做月子餐。
佩華扎上她的圍裙,把我洗過的蔬菜又一樣樣地清洗,擔心我洗得不干凈。
二姐看著佩華有條不紊地做菜,她說:“現在的產婦都這么幸福啊。”
佩華說:“二姐,你月子里誰伺候你了?”
二姐聽到這句話,沒有接茬。她從兜里摸出手機,自言自語地說:“我兒子給我來電話,接個電話去。”
二姐一邊接電話,一邊往地下室走。
接兒子電話還用去地下室嗎?弄得跟接情人電話似的。
佩華自從女兒那件事之后,我發(fā)現她愛說話了。以前她在廚房給許夫人做月子餐,一聲不吭,做完就走,都不怎么跟我說話。
現在她變了,跟我和蘇平有說有笑的。
飯菜做好,我和蘇平往飯桌上一樣樣地端著飯菜。
佩華把她做的月子餐放到一個托盤里,端上餐桌,放到許夫人面前。
許夫人看到佩華端到她面前的飯菜,無奈地笑了,對佩華說:“我還吃月子餐?妞妞都滿月了。”
佩華用不容置疑的聲音說:“月子餐,不是單單地讓寶媽在月子里吃這些食物,在母乳喂養(yǎng)階段,寶媽就要注意飲食,不能吃辛辣刺激、油膩性的食物,也不能吃鹽太多。
“在哺乳期間,寶媽要盡量做到清淡飲食,多吃高蛋白的食物,能促進乳汁的分泌。”
許夫人無奈地問:“佩華呀,我要吃個一年半載的?”
佩華說:“為了孩子和你的健康,多吃一段時間對彼此都好。就是老年人也應該清淡飲食——”
老夫人坐在餐桌前,看著面前的一盤排骨燉豆角,她已經伸筷子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排骨,往嘴里送。
聽見佩華的話,她又把排骨從嘴里拿出來,對佩華說:“聽你們月嫂的話,我這老太太還不能活了呢。”
佩華笑了,沒說話,坐在一旁靜靜地吃飯,眼睛一直溜著旁邊嬰兒車里的妞妞。
老夫人說完話,要把剛才從嘴里拿出來的排骨再送進嘴里。坐在她一旁的二姐急忙拽住老夫人的胳膊,伸手從老夫人的筷子上拿掉那塊排骨,放到餐巾紙上。
二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,放到老夫人碗里:“媽,這么多人吃飯,你得注意點衛(wèi)生。”
老夫人不高興了:“我自己吃我的排骨,我又沒把排骨放回盤子里,我咋埋汰了,埋汰著你了?”
智博給奶奶夾了一塊排骨:“奶奶我二姑跟你開玩笑呢,快吃,吃完飯咱倆回房間說話去。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二姐,別給咱媽定規(guī)矩,她這么大的歲數,已經養(yǎng)成習慣。”
許夫人是好意,但老夫人聽在耳朵里,似乎就不那么順耳。
老夫人說:“這咋地呀,搬到新房子,看我這個老人兒,就哪都不順眼了唄?”
挨著老夫人吃飯的智博說:“我永遠站在你這邊,你說現在是跟二姑開戰(zhàn),還是跟我媽開戰(zhàn),你發(fā)話,我就進攻!奶奶,我就是你的槍,你隨便使!”
老夫人笑了,大家也都笑了。
大家不知道誰提議的,要為妞妞的滿月干一杯,眾人就開始舉杯,杯子里有涼白開的,有紅酒,有白酒的,有啤酒的,都舉著碰撞到一起,一飲而盡。
許先生看著他的大兒子,又望一望旁邊嬰兒車里的妞妞,他很滿足,很幸福,跟二姐夫推杯換盞,喝得一張臉紅撲撲的。
這一張大餐桌,擠一擠,能坐下20多人吃飯。這要是人少吃飯,太寬敞了吧?
飯后,蘇平跟我一起把餐桌上的碗碟往廚房拿。
許夫人和智博、佩華上樓了,智博的房間在樓上。
嬰兒車要抬到樓上去,許夫人要和佩華抬嬰兒車,智博讓兩個女人把嬰兒車放下,他自己抬著嬰兒車,蹭蹭地上樓。
大小伙子,走路帶風,渾身都是力氣。
二姐夫喝多了,睡在樓下的客房,二姐在老夫人的房間,陪著老媽說話。
許先生先是上樓了,后來到樓下打電話。好像是別人打給他的電話。
他笑著說:“你記得這么清,記得我閨女滿月了?我那天發(fā)的朋友圈,讓我媳婦給我罵了,不許我曬娃,說我嘚瑟,你讓人家一胎的人家咋想?”
許先生邊說邊笑。又說:“不用不用,搬家的事早著呢,你可不用來給我慶祝,等我忙過這一陣子的,我請你們喝酒。”
許先生的朋友們不知道從哪知道了許先生的女兒今天滿月,要跟他討杯喜酒喝。
還有人知道許先生搬家,更要來慶祝,都被他婉拒。
二姐從老夫人的房間里出來,要到客房休息。她聽見許先生的電話了,就說:“朋友愿意來就來唄,喬遷之喜,湊個熱鬧。”
許先生說:“來啥呀?他們能白來啊,都得花錢,大哥不讓我亂收禮,他知道該削我了!”
許先生很有意思,他是個愛財的人,但也仗義疏財。他很多事情上是逆著大哥的意思做的,可骨子里,他其實是遵循大哥的為人處世。
只不過,他自己不知道而已。
客廳里安靜下來,顯得有點空曠。
我和蘇平收拾完廚房,就準備到保姆房間去休息。
一樓和二樓都是三個房間,保姆房間在客廳的西北側,蘇平先去休息了,我往保姆房間走時,無意中一抬頭,看到老夫人坐在她房間的床上,有點悶悶不樂。
我站在門口,問:“大娘,怎么了?”
老夫人說:“我擺弄擺弄東西。”
老夫人把錢匣子拿了出來,從里面拿出一對要給妞妞的銀手鐲。
我說:“大娘,這手鐲怎么沒給妞妞呢?”
老夫人說:“等晚上的,我再給她。”
回到保姆房,看到蘇平靠在床上,望著棚頂出神。
保姆房是一張一米五寬的大床,足夠兩個人睡。旁邊一張床頭柜,還有一把椅子,一個衣柜。
大床上,許先生竟然細心地放了兩套被褥。我把兩個枕頭拿下來,扔給蘇平一個。
“小平,睡一覺吧,晚上趙老師兩口子來,還有大哥大嫂,不一定還有什么客人來呢,先休息吧,晚上肯定要忙。”
蘇平拿著枕頭,側過身,沒再跟我說話,似乎是睡下了。
蘇平今天有點奇怪。她跟德子處得挺好,沒什么矛盾,不過,我有種感覺,蘇平今天有點奇怪。
房間里漸漸地安靜下來。
窗外,傳來幾聲鳥鳴。
老夫人忽然在他的房間里叫我:“紅啊,你快看看,是不是雁子跟來了。”
哎,老人呢,夢回千年,都是故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