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候,佩華端著妞妞的衣物來到地下室,看到我倆坐在窗前聊天,就笑著說:“聊啥呢,聊得這么黏糊?”
我看著蘇平,又看向佩華:“說點工作上的事,讓蘇平跟你說。”
我沒把蘇平的話告訴佩華,還是讓蘇平自己說吧。她如果不想跟佩華說,她就不說。
佩華聽我這么說,就看向蘇平:“小平,咋地了?是不是有點打退堂鼓了?不敢留下來看妞妞了?”
蘇平沒想到佩華一句話就說到她心里去了。她站起來,跟佩華走進洗衣房:“我有點害怕,萬一沒看好孩子,不得攤責任嗎?”
佩華說:“其實看小不點這種活兒容易做,因為她動不了,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,都是你說了算,不像看護老人,被支使得團團轉,還可能沒干好活兒。
“要說有責任,干啥都有責任,好在現在雇主家里一般都會安裝監控,我們的活兒其實就更好干了,只要我們盡心盡力地看護好嬰兒,雇主不會無緣無故訓我們的。”
佩華幾句話說得很清楚,蘇平臉上的神情開朗了一些,但她還有點猶豫。
佩華說:“你呀,就是玻璃心,太脆,雇主說兩句,你的心就承受不了。
“我們在外面打工,尤其是保姆這行,到雇主家里做活兒,臉皮一定要厚,這話好像不好聽,其實就是內心要強大,要自信。
“雇主說兩句不好聽的,無所謂,有必要就解釋兩句,沒必要的話,都不用解釋,他們自己看監控吧,那說明了一切。”
佩華干脆利索,一邊把妞妞的衣物泡到盆子里,一邊對蘇平說話。
蘇平說:“我還是有點擔心,怕我笨手笨腳——”
佩華說:“小平,你就聽從自己的內心吧,我和紅姐不勸你,你自己決定。你要是需要這份工資,你就接下這個活,一心一意地干好它。
“你要是不需要,你就跟二哥二嫂說你不做了,好讓他們提前雇人,我下周到期,就離開許家了。”
佩華說得有道理。這個女人干活麻利,看護孩子精心,給許夫人做月子餐,給妞妞做嬰兒操,一樣一樣,都做得行云流水。
我想起以前來許家干活的保姆趙姐,他們有相同的自信。
我后來上樓做飯了,不知道佩華和蘇平后來又聊了什么,蘇平到底是怎么決定的,我不知道。還是要靠蘇平自己拿主意。
回到大廳的時候,許先生正站在門口,對著旁邊的鏡子穿衣服。
趙老師沒在客廳,也沒在老夫人的房間,可能是回客房休息了。
許先生在鏡子前站了半天,換了兩套衣服,又換了一雙皮鞋。
許夫人走到他身后,往鏡子里看著許先生:“晚上有約會呀?打扮得這么帥!”
許先生聲調有點上揚:“就行你去約會,不行我約會呀?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晚上幾點回來?用不用給你留門?”
許先生說:“不知道,看情況吧,心情要是好,可能一夜都不回來。”
許夫人說:“哦,那就更好了,這個家就交給我了唄?我要是也出去,一夜不回來,你也不會知道,對吧。”
許先生有點不高興,用眼睛橫著許夫人:“你又不做生意,有什么應酬啊?”
許夫人說:“你也別拿做生意糊弄人?蒙誰呀?以為我虎啊?還一夜不回來!誰陪客人需要陪一夜?咋地,客戶是女的,晚上自己不敢在房間,需要你陪著,是嗎?”
許先生笑了,臉上忽然露出一副無賴的表情:“客戶是男的,你就不擔心我了?萬一我喜歡男的呢?”
許夫人伸手給了許先生一杵子:“你喜歡電線桿子都沒人干涉你,你就記住你是已婚的男人,哪些該做,哪些不該做,你心里有數就行,要是越界,別說我收拾你!”
許先生說:“呀,你這是話里有話呀?你也是已婚女人,哪些該做,哪些不該做,你心里有數嗎?我剛才看你手機了,你午后接了老秦的電話走的,是不是?
“你是不是跟老秦去吃飯了?老秦是不是開車送雪瑩來了?雪瑩現在在大馬路上逛呢吧?趕緊讓雪瑩回來吧,我躲出去,把家留給你們娘們兒, 這行了吧?”
許夫人笑了,伸手抓住許先生:“你咋這么聰明,啥都瞞不了你呢?”
許先生說:“這種時候誰能把你找出去?除了老秦還能有誰?他肯定是不放心雪瑩坐火車,開車送雪瑩來了,趁機再見你一面,不就這點事嗎?這點事我要是猜不出來,我都不配做你爺們!”
許夫人伸手在許先生的腰里捏了一下:“熊樣,越說越來勁了。海生,你說他大老遠地送女兒來見我,我能不請他吃頓飯嗎?我可沒喝酒,我開車呢,再說我現在還喂著妞妞呢。”
許先生說:“我也沒說不讓你請他吃飯呢,你就不能跟我打聲招呼?我就那么小心眼嗎?”
許夫人說:“行,以后我跟老秦出去吃飯,先跟你報備一下。那你呢,今晚去陪哪個女人?”
許先生說:“你別套我話,就是普通的客戶。”
許夫人盯著許先生的臉,說:“女客戶!”
許先生說:“實話告訴你吧,這次真有位女客戶,不過,也有男客戶,你就別瞎猜了,晚上我回來統統招供。”
隨即,許先生往趙老師的客房看了一眼,低聲地說:“你好好陪陪媽,媽一年也就來個一次半次的,她有時心情不好,你開解開解。”
許夫人忽然笑了,輕聲地說:“你挺聰明啊,沒當著老媽的面說監控里的事。”
許先生說:“我能說嗎?我咋也得給老媽面子,老媽到咱這兒來了,不能讓老人家憋屈,你待會跟佩華過過話,讓她別往心里去。”
許夫人說:“我們大當家的給我分派任務了,那你晚上的行蹤就不向我報備一下?”
許先生掐了一下許夫人的臉頰:“等晚上回來告訴你。”
許先生邁著二五八萬的腳步,往外面走。許夫人忽然回身,在許先生的屁股上輕輕地拍了一巴掌,戲謔地說:“少喝酒,聽見沒有?”
許先生回頭,沖許夫人燦然一笑:“有夫人這句話,我晚上滴酒不沾!”
許夫人笑著往大廳里走,看到我在廚房里忙碌,她腳步放輕了,走向廚房:“紅姐,晚上多做兩個菜,雪瑩來,把松茸拿出來,一會兒燉小雞,我再去超市買點雪瑩愛吃的。”
許夫人臉上洋溢著一種母親的慈愛,還有一半是和許先生打情罵俏留下來的紅暈。這讓她看起來,有那么點野性和嫵媚。
她微微地晃動著腰肢,往客房走去了,但走到門口,她挺了挺腰板,收斂了臉上的那點野性和嫵媚,以一副端莊的表情, 抬手敲了敲趙老師的房門:
“媽,雪瑩一會兒就到了,你陪我去超市給雪瑩買點吃的,再問問我爸想吃啥,咱們一起去買。”
趙老師在房間里答應了一聲。
許夫人又邁著輕快的腳步去了老夫人的房間,扒著門框對床上的老夫人說:“媽,雪瑩晚上來,我和我媽去超市買點吃的,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,我給你買回來。”
老夫人正坐在床上,比量她的百家布呢,碎布角又鋪了一床。
她抬頭對許夫人說:“我沒啥想吃的,你多給雪瑩買點水果,我看那孩子喜歡吃水果。再給你媽買點她喜歡吃的。”
許夫人說:“媽,你別縫手套了,佩華說她縫,你讓佩華縫吧。”
老夫人說:“我縫我的,佩華縫佩華的,兩副手套,妞妞可以換著戴。”
許夫人正跟老夫人說話呢,趙老師從客房里出來,她換了一身淺灰色的長袖連衣裙,整個人看上去很有一種書卷氣。
許夫人就跟婆婆再見,向門口的娘家媽趙老師走去。她上下打量著趙老師的連衣裙,說:“真好看!”
母女兩人拿了購物袋,一起出門了。許夫人沒有開車,走著去超市的。散步是美好的聊天方式。
我在廚房洗好送到,看到大叔從客房里走出來,到院子里伺弄菜園去了。
家里又恢復了寧靜。樓上隱約傳來佩華給妞妞做嬰兒操時低低哼唱的聲音。地下室里,偶爾傳來蘇平把甩干的衣服抖落褶子的動靜。
老夫人的房間里,老夫人搭配好了百家布,瞇縫眼睛沖著西北的陽光,紉針呢,她要給她的孫女縫手套。
窗外,傳來鳥雀清脆的鳴叫聲,幾只燕子敏捷地飛過,在玻璃窗上抖落下它們嬌小的倩影。
有風吹過,窗外碧綠的樹枝在風里悠來蕩去,后樓誰家的風鈴隨著風聲,傳來嘩啦啦的悅耳的聲響。
天空有一點陰,遠處隱隱地涌動著一大團烏云。
我在廚房彎腰干活干得累了,就走到院子里直直腰。忽然,我看到甬道上有一些大個兒的螞蟻,在飛快地跑來跑去。
大叔在菜園里給壟臺培土呢,他沒有澆菜園。
我說:“大叔,地上的螞蟻怎么突然多了?都是大個的,跑得飛快。”
大叔瞥了一眼甬道上的螞蟻,笑著說:“螞蟻搬家呢,晚上要下雨了。”
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課本里學到的知識,螞蟻搬家要下雨。
我驚喜地說:“以前我怎么沒有觀察過呢,今晚真像要下雨的樣子。”
大叔說:“今晚肯定下雨,燕子都擦著地皮兒飛過去了。”
是呀,農諺有:燕子低飛,螞蟻搬家,準有大雨。
看著大叔在擺弄著菜苗,我說:“大叔,你知道要下雨,今晚就不澆菜園了?”
大叔說:“嗯吶,可也閑不著,我怕雨水太大,把壟溝沖平了,我培培土。”
大叔是個勤快人。
蘇平洗完衣服,到二樓去晾曬。隨后她下樓,要回家。
我回到廚房繼續準備晚餐,蘇平走過來說:“紅姐,干白班的事我再想想。”
我說:“機不可失,失不再來,你多學習學習照顧孩子,將來再考個育嬰師的證,你有證件了,干活輕松不說,還能多掙點。”
蘇平抿著嘴,沒說話,騎著電瓶車,去德子家做晚飯去了。不知道她跟德子的婚事怎么樣了,她沒說,我也不便追問。
許夫人和趙老師買菜回來,出租車送到門口。我到門口把菜接過來。許夫人把水果提到廚房。
她坐在餐桌前打電話。她打了半天,對方卻一直沒有接聽。
許夫人不由得眉頭皺了起來,自言自語:“雪瑩干嘛去了?怎么不接我的電話呢?”
許夫人又撥打電話,電話似乎接通了,許夫人急忙說:“老秦,雪瑩干嘛呢?我在家里等她呢,海生已經知道了,你就直接把雪瑩送來,不用等到晚上火車到站的時間了——”
許夫人隨即看了看手機,不高興地說:“什么情況啊,老秦也沒接我電話。”
許夫人在餐桌前打了半天電話,雪瑩那邊一直沒有聯系上。
她有些急躁起來:“出啥事了,這父女倆都不接我電話呢?”
我說:“會不會雪瑩的奶奶不高興了,讓雪瑩回去了?”
許夫人的臉撂下了,她深吸了一口氣,抱怨了一句:“這些年我對雪瑩的好她也看到了,可她就是不喜歡我。”
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許夫人。許夫人又接著打電話,但雪瑩和秦醫生的電話一直打不通。許夫人越來越急躁。
許夫人每次急躁,基本都跟她的女兒雪瑩有關。跟趙老師對許夫人的態度,咋那么相似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