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雇主家里出來的時候,許先生在我身后說:“姐你不騎自行車吧,那就把自行車放在車庫?!?/p>
我把自行車放到車庫的角落里,不影響轎車的進出。
傍晚,天色略微暗下去的馬路對面,老沈的車子在路邊一下下地亮燈。
我等紅燈的時候,老沈把車窗降下一半,向我看著。
天陰著,星星點點地落著似有若無的小雨,空氣中不冷,遠天透著亮呢,這點小雨下不大。
綠燈亮了,我穿過斑馬線快要走到老沈的車跟前時,老沈的車門打開了。
坐進車里,老沈的車子平穩地發動。他問我去哪個燒烤,我把許先生送給我的兩張代金券遞給老沈:“你們小許總送你‘約會’的代金券。”
老沈的眼睛瞥了一下我手里的代金券,他的臉上忍著笑意。
代金券一張是20元,在店里消費100元可以用一張代金券,消費200元,可以用兩張代金券。挺合理的。
老沈說:“小許總怎么知道咱們要去吃燒烤呢?”
我說:“大哥說的,大哥說他讓你今晚去吃火鍋,你說要跟朋友吃燒烤。他今晚在飯桌上發現我沒吃飯,就吃一點菜,他說肯定是你和我去吃燒烤。”
老沈臉上的笑意更濃。
我說:“你通知小軍了?”
老沈說:“通知了?!?/p>
可到了飯店,我沒看到小軍。小軍幫了我不少忙,之前承諾要請他們倆吃飯,現在只到了老沈,小軍卻沒到。
我說:“你再給小軍打個電話。”
老沈坐在椅子上沒有動,服務員遞過來菜單,他接過菜單,眼睛在菜單上掃視了一遍,對服務員點了幾樣:
“羊肉串20個,錫紙烤茄子一盤,烤蘑菇四串,豆腐串10個,冷面兩碗,辣炒蜆子一份,四個韭菜盒子?!?/p>
他又對服務員說:“就這些,再來兩瓶礦泉水,常溫的,不要冰的。”
哎呀,老沈挺會養生啊,他自己都點完了,也不問問是否我愛吃。
當然,這些我都喜歡吃??蛇@些不夠啊,小軍一個人就吃干凈了。
我說:“你點的這些不夠,小軍一會兒來呢?!?/p>
老沈說:“估計他不能來了。”
我說:“你再給他打個電話,催催他。”
老沈笑而不語。我催促老沈。老沈悶悶地來了一句:“我都通知他了,剛才把地址也發給他,來不來就看他自己的了?!?/p>
這是啥話呀,一點沒誠意。我拿出手機,對老沈說:“你把小軍的電話給我,我給他打電話,看他到哪了,別是找不著這家燒烤店?!?/p>
老沈不告訴我小軍的電話:“你咋這么笨呢?他不能來。”
?。课殷@訝地看著老沈:“為啥他不能來了?”
老沈笑了,看了我一眼:“他師父和女朋友約會,他來干嘛?。窟@么沒眼力見的徒弟,我也不能要啊?!?/p>
我笑出聲。
窗外的小雨下得不大,有風吹過,就有雨點“吧嗒”“吧嗒地”敲打著窗欞,這聲音真好聽。
夜晚正是吃燒烤的時間,尤其在微雨中吃燒烤,特別有意境。
不過,這家燒烤店的燒烤最好吃的反而是韭菜盒子,真是一絕,皮薄餡多,怎么包的呢?
這天晚上,小軍真的沒有過來,也沒打電話。我甚至有點懷疑,老沈根本就沒告訴小軍我請燒烤的事。
我和老沈邊吃邊聊,我說到老許家佩華為了保護妞妞,摔傷的事情。這事老沈知道,他下午開車和大哥送佩華去醫院的。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,是老沈不知道的。
我說:“小娟因為這件事,不太想用蘇平看孩子,擔心蘇平不專業,照顧不好妞妞。
“可蘇平這幾天跟佩華學看孩子,學得挺認真,要是小娟真不用蘇平了,蘇平心里肯定很難受?!?/p>
老沈沉吟了一下:“有啥難受的,想找工作還不好找嗎?”
我說:“我和蘇平有一個共同點,就是不愿意改變,換一個工作,趕上換血了,磨合的過程特別痛苦,能不換工作,就不換工作。”
老沈說:“你不是說換一個工作,體驗不同的生活嗎?”
我說:“那是‘說’,說還容易啊,上嘴唇一碰下嘴唇,我就說出來了,但真要是我在老許家不干了,估計半年之內,我可能不會再找工作?!?/p>
老沈說:“其實啊,難改變的是人的心態,心變不過來,事兒就難做?!?/p>
老沈說得有道理,全憑一個“心態”。
服務員把燒烤一樣樣地送上來,燒烤的香味沖擊著味蕾。
這個擁有美食的夜晚,很美好。
這樣的夜晚,太適合傾訴了,而老沈,是個不錯的傾聽者,我說話的時候,他偶爾附和我兩聲,或者提出他的疑問,或者催促我說下去。
我便忍不住說起蘇平的事情。
我說:“蘇平和德子鬧意見了,兩人不知道現在還處不處了,我也沒好意思問蘇平,怕她心里不好受?!?/p>
老沈說:“小平還去德子家里做飯嗎?”
我說:“還去的?!?/p>
老沈說:“那兩人應該還處著呢,就是相處的過程中有點小矛盾,不是大事。”
我說:“蘇平跟我說,德子主要是不喜歡蘇平做保姆這行,還不讓蘇平給許家看孩子,覺得看孩子責任重大,容易攤事兒。這下要是小娟不用蘇平看孩子了,倒是正合了德子的心意呢?!?/p>
老沈說:“壞事變好事了?!?/p>
我心里卻想,對于蘇平,這到底是壞事還是好事呢?
夜深了,我們倆吃得心滿意足,從燒烤店出來,用了一張代金券,另一張代金券下次用。
外面的小雨還在“沙沙地”下著,很輕很輕,仿佛是擔心驚擾了小孩的夢。
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,半夜十點來鐘了。街道上鮮有行人走過,偶爾有一輛車穿過夜色,開向遠處。
站牌下沒有人,只有孤單的路燈。
老沈說:“你在這兒等我,我去停車場取車?!?/p>
我說:“大半夜的,我一個人,有點害怕——”老沈沒等我說完,他的手伸過來,攥住我的手,領著我去取車。
他的手溫暖而寬厚。
第二天去老許家,蘇平正在客廳抹地板,佩華從樓上下來,雪瑩跟在佩華身后,抱著妞妞。
許夫人把嬰兒車從老夫人的房間推出來,從雪瑩手里抱下妞妞。妞妞啊啊地叫著,不知道說的是哪國的語音。
許夫人和雪瑩推著嬰兒車到院子里曬太陽,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也去院子里了。
院子里的菜園綠油油的,大叔栽種的秧苗都活了,越長越精神。
不知道大叔的兒子在省城檢查得怎么樣。
佩華走路有點蹣跚,腰里纏了一條護腰帶。
我問佩華:“腰好點了嗎?”
她說:“好多了,二嫂昨天給我找出膏藥,貼在腰上?!?/p>
佩華手里拿著妞妞和許夫人的衣物,要到地下室的洗衣房去洗,被蘇平攔住了。
蘇平說:“二嫂說了不用你干活,讓你好好養著,我拿去洗,你不能累著腰。”
佩華說:“我啥也不干,這不是跟廢物一樣嗎?”
蘇平說:“你養好病比啥都強?!彼挥煞终f,很堅決地從佩華手里拿走兩盆衣物,匆匆地去地下室了。
佩華看到蘇平去地下室了,小聲地對我說:“紅姐,昨晚二嫂跟我說了,有點不放心蘇平看孩子——”
我往地下室方向看了一眼,蘇平還沒上來。我也小聲地說:“她還說啥了?”
佩華低聲地說:“她讓我幫著找一個可靠的育嬰師,可我——”佩華欲言又止。
我說:“這事兒蘇平知道嗎?”
佩華搖頭:“我能讓她知道嗎?她要是知道了,就她那脾氣,保姆都不能干了,立馬就得辭職?!?/p>
我也犯愁了,怎么辦呢?蘇平要是知道許家兩口子不打算用她看孩子,她一定會認為自己做得很差。
她真的會辭職的,連帶家務保姆這份工作都不會做。
哎,可憐的蘇平,還夢想著每月掙到4000元的工資呢。再說蘇平走了,我也舍不得,相處半年,處出感情。
佩華說:“誰不想雇一個可心的專業的育嬰師啊,之前二嫂想省一點錢,昨天攝像機的事,她擔心妞妞,想雇個專業的,你說我能說啥?”
我說:“你能不能跟二嫂說,蘇平干得挺好?”佩華皺著眉頭,半晌說:“我不能這么說。就算我說好也沒用,她會給蘇平試用期的,一旦試用期沒過,到時候蘇平會更難受——”
這時候,蘇平從地下室上來了,不知道干啥活兒了,累得一腦門兒的汗。她干活太實惠。
明天是端午節,吃完午飯,老夫人就張羅去買江米和粽子葉。
江米就是糯米,老夫人要自己包粽子過節。
許夫人便和雪瑩去超市采購過節的食品。智博也想跟著去,但被姐姐攆回樓上,因為他下午還有網課。
午后我沒回家,趙老師走后,我就可以放心地在一樓的保姆房睡個長長的午覺。
我午睡時間長,一般都會睡兩個半小時,少的話,也會睡三十分鐘。
睡醒后,聽到窗外的鳥鳴,心也一點點地醒來了。住在一樓的好處就是接地氣,能聞到窗外泥土的氣息。
我想家了。
要過節了,給老媽打電話,老媽沒接,她跟父親出門散步了?
我又給妹妹打電話,妹妹也沒接。妹妹在家里看護父母。
整個一樓靜悄悄的,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妞妞這天在樓上睡得也安穩,好像沒聽見她哭。我從保姆房走出來,到衛生間洗了下臉,精神精神。
從衛生間出來,我看到老夫人的房門半掩,老人家今天午后竟然睡了個午覺。
蘇平不知道有沒有來洗衣服。我順著樓梯去了地下室,想找蘇平聊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