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里沒有洗衣機洗衣服的動靜,而是隱隱地傳來音樂聲,好像是古典音樂。
我走下一半樓梯,聽到音樂聲更清晰了一些。
只見大廳里,穿著藍褲子白上衣的雪瑩,在跳舞。對,是雪瑩,她在跳舞!是跳古典舞吧。
我不懂舞蹈,但我看她舞姿曼妙,舉手投足端莊典雅,像大家閨秀。但偶爾回眸一笑,又像小家碧玉的嬌羞。
甚至猛一抬頭,她眼神里還掠過一抹凌厲。
這眼神,跟她媽媽許夫人太像了。
地下室里傳來許夫人的叫好聲:“你跳得太好了,你要是沒有病,媽媽當初就送你去學舞蹈。”
哦,原來是母女倆在地下室共度美好的午后時光呢!
我把要落在地上的腳收了回來,輕輕轉身,要返回樓上,不打擾母女的時光。
卻聽見許夫人說:“你的那個男友還處著吧?”
雪瑩在音樂里淡淡地說:“早都分手了。”
許夫人有些不相信,說:“真分手了?”
雪瑩說:“他都有女朋友了——”
音樂戛然而止。我沒聽見許夫人的話,我已經回到樓上。
許夫人會自責吧?阻攔了女兒的戀愛,她可能沒想到,女兒真的跟男友分手了。
她可能更沒想到,女兒的男友已經有了新女友。
世事難料。當初許夫人得知雪瑩交了男朋友,執意要去省城勸說女兒。后來被許先生攔下了。
雪瑩為了讓媽媽放心,就真的跟男友分手。現在,雪瑩的檢查結果是好的,但是男友已經有了別人。
這就是現實里的錯過吧,有些東西,有些事情,就這么擦肩而過。
廚房里,糯米已經買回來了,并且用大盆泡上了。
粽子葉也買回來。老夫人已經醒了,她撐著助步器,精神抖擻地來到廚房,指揮我干活。
她讓我把粽子葉上鍋蒸兩分鐘,粽子葉就變軟了。老人家又指揮我洗紅棗,泡紅豆,切豬肉,她要做三個餡的粽子。
等我忙乎得差不多了,許夫人和雪瑩也從地下室走上來,許夫人徑直走進廚房幫忙,雪瑩則上樓去了。
不一會兒,雪瑩抱著妞妞下樓,佩華也蹣跚地下樓,走進廚房要幫忙。但許夫人沒讓佩華干活,讓她在一旁看著妞妞就好。
糯米經過浸泡,用手一捻,已經能捻出粉。紅豆是用溫水泡的。大棗已經洗干凈。我們一幫人坐在餐桌前包粽子。
智博也從樓上下來,說網課上完了,他也坐在餐桌前,跟我們一起包粽子。
智博的大手跟許先生的大手差不多,都跟簸箕似的。
包粽子這種活,手大可不吃香,用雪瑩的話說:“老弟,你的手太大了,粽子葉到了你手里,都看不到粽子葉,就看見你的手了。”
智博包粽子,先把糯米弄撒了,后來又把大棗骨碌地下去了,再后來“呲啦”一聲,粽子葉被他扯碎了,他兩只手捧著碎了的粽子葉和一把米,傻乎乎地看著眾人。
雪瑩對智博嗔怪地說:“滾蛋,別打攪混!”
智博嘴里也不讓勁兒,說:“姐,我不會滾蛋,你給我打個樣,我跟你學學。”把雪瑩逗笑了。
我們大家也都跟著笑。
智博說:“別攆我走了,我走了,誰逗你們笑啊。”
這孩子越來越幽默,有點像他老爸了。
老夫人教我們包三角粽子,還有四角粽子。包好粽子,用繩子把粽子橫豎幾道捆上。
過去文章里,說把人捆上,捆得跟粽子似的,當時我眼前沒有畫面感。這回我跟著老夫人包粽子,看著老夫人用繩子上下左右的纏上粽子,就忽然想起過去看的書。
老夫人捆粽子的繩,是她從柜子里找出來的毛線。紅豆粽子用紅毛線捆上,大棗粽子用粉毛線捆上。肉粽子用褐色的毛線捆上。
許夫人看到這些毛線,有點眼熟:“媽,這些毛線你還留著呢?我以為搬家都扔了呢?”
老夫人笑著說:“你們年輕人呢,啥都沒用,啥都扔,可在我老婆子眼里,啥都是寶貝,啥都能用。”
智博又拿出攝像機,拍攝我們包粽子的畫面。拍完包粽子,他又把攝像機對著嬰兒車里的妹妹。
他把攝像機偏了一些,是要拍攝看護妞妞的佩華吧。
佩華看到智博拍攝,她就偏開身體,擔心自己被拍攝到,雇主家未必愿意把保姆拍攝進畫面。
但智博的攝像機應該是把佩華拍下了。智博看著佩華的的眼神是帶點愧疚的。
包完粽子,就把粽子放到灶上用燜鍋煮。
香味一會兒就飄出來,什么香味都有,有紅豆的芳香,有大棗的甜香,還有肉香,混合著粽子葉,廚房的味道可好聞了。
煮粽子的時候,我們又圍坐在餐桌前,疊葫蘆。
許夫人和雪瑩下午在超市買了幾樣顏色的紙,有紅紙,有綠紙,還有黃色的紙和粉色的紙,還有橘黃色的紙,一共五種顏色的紙。
這些彩紙跟過去的彩紙完全不同,紙張硬,還亮面。我們疊了很多小葫蘆,老夫人又疊了一個大葫蘆。
又剪了一些穗子,老夫人一針一線地把穗子縫在葫蘆下面,葫蘆上面留出一根繩子,明天要把葫蘆掛到廊前窗下。
疊葫蘆的時候,就想我的爸爸媽媽了,他們也在疊葫蘆,包粽子吧。
老妹后來給我打來電話,說家里在忙著包粽子,問我什么時候回去。我說明天可能夠嗆,后天一定回去。老妹說給我留粽子。
疊完葫蘆,老夫人又拿出五彩線,開始編五彩繩。編五彩繩有意思,可以編成麻花辮,也可以把五種彩色的線捻到一起。
這次智博沒有參與,他一直端著攝像機,拍攝我們干活的場景。他不時地跟姐姐斗嘴,兩人妙語連珠,唇槍舌劍,不時地逗我們哈哈大笑。
五彩繩編好了,老夫人給妞妞的兩只小手腕上都戴上了五彩線。妞妞的兩只小腳上也戴上了五彩線。
小不點的眼睛锃亮,舉著手腕,她的眼睛對彩色有分辨能力,喜歡彩色的東西。
智博伸手過來,也讓奶奶給拴五彩線。老夫人給智博的兩只手腕上纏上五彩線。
她又把編好的兩只五彩繩遞給許夫人:“給雪瑩戴上。”
雪瑩說:“我不用戴吧,我不是小孩了。”
老夫人說:“大人小孩都可以戴,保佑我們一年平安。雪瑩今年陪奶奶過節,奶奶給你編了兩個五彩繩,編的時候,我在心里默默地許下祝愿了,祝愿我們雪瑩一生平安,找個好對象,生一對雙胞胎。”
雪瑩忍不住笑了,偷眼看了許夫人一眼。許夫人也笑呢。許夫人拿起老夫人編的五彩繩,鄭重地給雪瑩戴在手腕上。
老夫人又編了不少五彩繩,估計是給許先生和大哥的?可能大姐二姐都算上了。
馬上要高考了,小妙的孩子今年高考,她和大姐要回來了。
我們快要收攤的時候,二姐來了,一進門就說:“呀,我想來幫你們包粽子呢,沒想到都粽子都煮上了。”
老夫人笑著對二姐說:“你可真會趕嘴,在家都聞到粽子香了。”
二姐說:“小娟給我打電話,讓我來吃粽子,單位這兩天忙,要不然我早過來了。”
二姐手里提著兩兜水果和零食,智博連忙接過去。
二姐手一得空,就笑瞇瞇地走到嬰兒車前,要抱妞妞。
佩華讓她去洗手換衣服,她不情愿地去了。脫下外衣走過來,把妞妞抱到懷里稀罕著。
二姐一來,家里更熱鬧了。二姐喜歡吃,每次來都會帶許多吃的,弄得地板可埋汰了。
明天蘇平的工作量肯定是增加了。
晚上,許先生在餐桌上吃著粽子,夸獎:“今年的粽子這么好吃呢?”
二姐說:“哪年的粽子都好吃,我看你呀,今年是兒女雙全,吃啥都好吃啊。”
晚上,我遛狗時,老沈給我打來電話,問我明早去不去野外采艾蒿。我說去。老沈定下五點鐘在小區門口接我。
第二天,早晨五點,老沈準時給我來電話,說在小區門口等我呢。
我是個約會必遲到兩分鐘的人。我急匆匆地下樓,大乖在后面屁顛屁顛地跟上來。
我攆他回去,他不回去,溜著樓梯邊往下跑,越跑越快。跑到樓下被我叫住。
我說:“趕緊給我回去!要不然揍了?”大乖委屈的小眼神看著我,看得我心直發軟。
身后傳來老沈的聲音:“那么心狠呢,把大乖帶上吧。”
還沒等我回頭呢,大乖已經見到親人一樣,蹦蹦跳跳地跑到老沈身邊,兩只前爪要往老沈膝蓋上搭。
老沈今天穿了一套淺色的休閑裝,我擔心大乖的爪子弄臟老沈的衣服,就急忙喊停,不讓老沈抱他。
老沈的車子其實沒在小區門口,就停在我們樓門口。
車門一開,大乖熟門熟路了,自己就往車上跳。
呀,我看到老沈的鸚鵡籠子也在車里。
老沈發動了車子:“好容易有機會出城,到野外放放風,我就把鸚鵡帶上了,我還想給你打電話,讓你帶上大乖呢,讓他們到野外撒個歡兒。”
車子出了小區,沿著寬敞筆直的公路,向野外開去。
老沈要帶我去的地方是個野甸子,遠遠望去,似乎是一望無際的草原,但是下車后才發現野甸子上有水洼,水洼處有綠茸茸的艾蒿。
艾蒿味特別好聞,拿回去泡水洗臉,會消除百病。
這都是人們在端午節這天的特殊儀式,也是人們對節日的美好祝福。
老沈打開鳥籠子,鸚鵡沒有馬上飛出去,而是在籠子門口猶豫了片刻。
老沈伸手過去,小家伙跳到老沈的掌心,老沈輕輕把手掌往空中一送,鸚鵡就展開翅膀,優雅地向天空飛去。
大乖起初以為鸚鵡要跟他玩呢,他就蹦蹦噠噠地追著鸚鵡去了。沒想到鸚鵡越飛越遠,越飛越高,大乖看不到鸚鵡了。
大乖扭頭回來,看向我和老沈,沖我們叫,意思是讓我們給他把鸚鵡叫回來。
老沈吹起嘹亮 口哨,鸚鵡就從某個樹梢翩然飛出,真是太美好了。
青草,大樹,飛鳥,笨狗,大自然里什么都有,什么聲音都有。
風吹過草尖的聲音,掠過樹梢的聲音,鳥兒拍打翅膀的聲音,蜜蜂的嗡嗡聲,蜻蜓的聲音,還有小狗跑累了的呼哧呼哧的聲音……
回城在路邊小吃店吃了豆漿和粽子。
回到家,用艾蒿泡水,洗了手臉,也給大乖洗了臉。
上午去雇主家,老遠就看到大門上掛著五顏六色的紙葫蘆。
院子的菜園,不知道哪個調皮鬼把辣椒秧上也纏上了五彩繩。
窗戶下,廊檐上,都掛著大葫蘆,家里到處彌漫著過節的喜慶氣氛。
老夫人讓我煮一些雞蛋,再做六個菜。中午家宴。
這天中午,許家人都到齊了,大哥大嫂,二姐二姐夫都來了,原計劃是要晚上家宴的,但許先生說晚上出差,家宴就改在中午。
晚上,二姐和二姐夫就去婆婆家過節了,大哥也隨著大嫂去岳母家過節。
大嫂來的時候,提來一兜粽子,二姐夫也提來一兜粽子,家里的粽子一下子多了起來。
其他的禮物都能放一放,唯有粽子,雖然也能放到冰箱里冷凍,只是,過了端午節這天,再吃粽子就沒有那個喜慶勁兒。
午后,大家都散去之后,我也要回到保姆房里睡一覺。
老夫人忽然撐著助步器走進廚房:“紅啊,你把粽子都放到大悶罐里,抱到大門口,能抱動嗎?”
我一次抱不動,還不會分兩次嗎?我不知道老夫人啥意思。
老夫人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一個廢棄的紙箱子,她用剪刀剪下一塊長方形的紙殼:“你在紙殼上寫幾個字,就寫:端午節粽子包多了,鄰居們喜歡吃粽子就請隨意拿吧。”
老夫人的舉動讓我心里一熱。我用筆在紙上寫上老夫人的話,末尾又添加了四個字:端午安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