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姐用筷子夾著豆芽,對我說:“豆芽的須子應(yīng)該剪掉,這是沒有營養(yǎng)的部分,再說這樣炒菜,豆芽也不好看。還有這個——”
大姐又夾起一根豆芽,這個豆芽的頭部還頂著半個黃豆?!岸寡款^部也應(yīng)該剪掉,炒豆芽,須子和頭部都要剪掉,這才是正規(guī)的吃法!”
大姐聲音不大,但圍在桌前吃飯的每個人都能聽到。
大姐和趙老師不同,趙老師“指導(dǎo)”保姆時,一張臉是板著的。
大姐“指導(dǎo)”保姆,一張臉始終帶著笑容,她聲音也輕,就像跟你嘮家常一樣,你要是不仔細(xì)聽她說話,單用眼睛看她的臉,還以為她是在夸你呢。
我有點(diǎn)臊得慌,感覺兩個臉蛋兒從耳根部分開始,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?zé)饋?。因?yàn)榇蠼闶切χf的,我不可以生氣,但我心里還是不服氣。
許家人沒誰說過豆芽必須像大姐這么炒。
我炒了快一年的豆芽了,沒誰說過我炒的豆芽有問題。這么簡單的一道菜,讓我馬失前蹄,我心有不甘。
要命的是,我又感覺大姐說得好像有點(diǎn)道理。
我曾經(jīng)和老沈去一家面館吃過一盤涼拌豆芽,我當(dāng)時還有點(diǎn)納悶兒呢,這盤豆芽怎么跟我炒的豆芽不同呢?沒有須子,沒有一粒黃豆,整整齊齊、白白凈凈的豆芽。
但是在其他飯店吃飯,就沒有遇見過這樣的豆芽菜。
我和老沈也去過春餅店,那家的豆芽比我炒的豆芽還不齊整,豆芽須子都攪在一起了。
兩樣豆芽菜我在眼前對比了一下,面館的豆芽菜比春餅店的豆芽菜好看。大姐剛才又說須子沒營養(yǎng),那么說,大姐說的是對的。
既然大姐說得是對的,我也就沒必要裝糊涂了。
我實(shí)打?qū)嵉卣f:“大姐,以前在飯店吃豆芽菜,都是我炒的這樣,我就認(rèn)為這樣炒問題。
“不過,以前也在一家面館吃過你說的沒有須子沒有黃豆瓣的豆芽,還真像你說的這樣,干凈,好看。還有一點(diǎn),吃著沒有須子的豆芽,也不塞牙?!?/p>
大姐眼睛一亮:“小紅,這回咱姐倆意見一樣,豆芽的須子還塞牙,影響口感?!?/p>
大姐說了一個“咱姐倆”,我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行,大姐,以后我再炒豆芽,我提前準(zhǔn)備,把須子都掐掉?!?/p>
大姐聽我這么痛快地接受了她的建議,她很高興,對許夫人和老夫人說:“你看看,小紅就能接受我的建議,你再看蘇平,跟她說點(diǎn)話,真費(fèi)勁,你說一千道一萬,她還是用自己的辦法,你磨半天嘴皮子,等于沒說?!?/p>
許夫人說:“紅姐和小平是兩種性格的人——”
妞妞忽然在嬰兒車?yán)锟奁饋怼,F(xiàn)在妞妞真是找人抱,醒了之后,在嬰兒車她不自己玩了,咧嘴就哭,哭得可真難看。
佩華急忙下桌,要去看妞妞。
雪瑩忽然起身離座,對佩華說:“華姨,你吃飯吧,我吃完了。”
佩華有點(diǎn)驚訝:“雪瑩,剛吃飯你就吃完了?沒見你吃啥呀?”
雪瑩說:“我上午跟我老弟在樓上吃零食,吃飽了,你們吃吧。”
雪瑩俯身從嬰兒車?yán)锉疰ゆ?,向客廳走去。
望著雪瑩的背影,她猜測她是不是不喜歡吃卷餅?。?/p>
和我一樣望著雪瑩背影的還有許夫人。智博忽然低聲地說:“我姐不愛吃面食?!?/p>
看來我猜對了。
我對許夫人說:“抱歉,要是早跟我說,我就給她做點(diǎn)米飯了。”
大姐說:“雪瑩太偏食,這不好,小娟,你是醫(yī)生,不能慣著孩子偏食的毛病?!?/p>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短,我要是這看不順眼,那看不順眼,雪瑩還能愿意跟我在一起嗎?”
大姐說:“教育孩子不能放松啊,你看,網(wǎng)上啥新聞都有,有的大學(xué)生跟著剛認(rèn)識的人就走了,家里學(xué)校都找不著,消失了——”
智博說:“大姑,我姐姐可不是你說的那種人?!?/p>
老夫人忽然對我說:“紅啊,去燜點(diǎn)米飯,少燜點(diǎn),夠兩人吃就行?!?/p>
我看向老夫人,覺得自己今天有點(diǎn)恍惚,老夫人是嚼不動卷餅的,但我因?yàn)樯衔缫恢钡胗浿K平的事情,卻把這個事兒忘記了。
我連忙站起來,走向廚房,以最快的速度燜上米飯?!按竽?,你先別吃了,今天的菜也都不軟,我馬上給你燉個菜,半小時,菜飯都好了?!?/p>
我很自責(zé),到許家第一天,許先生就告訴我:“在我家做飯,全都依著我媽的口味,她想吃啥,你就做啥,她想吃什么味道,你就做什么味道。
“我們腿腳利索,能去外面飯店吃,在外面想吃什么吃什么??晌覌屚饶_不利索,牙口又不好。你在我家做飯,就按照我媽的想法去做?!?/p>
但我今天忘記了許先生當(dāng)初的要求,這是我的失職。
我又問許夫人:“雪瑩喜歡吃什么菜?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她菜沒挑的?!?/p>
智博則說:“我姐喜歡吃豆角燉排骨,再放點(diǎn)土豆,跟我奶奶喜歡的菜一樣?!?/p>
老夫人說:“紅啊,就做這個菜,快熟的時候,給雪瑩盛出一盤,剩下的再給我燉爛糊點(diǎn)就行?!?/p>
排骨是每次買回來,都用高壓鍋燉熟了,再分裝到保鮮盒里,冷凍在冰箱里。吃的時候拿出來一盒,解凍就好。
我從冰箱里拿出一盒排骨,放到微波爐里解凍,這邊開始擇豆角。
餐桌旁,老夫人又跟我要個盤子。她拿著公筷,把我炒的四樣菜里每樣夾出一些,放到盤子里。
半小時后,我重新做的飯菜都熟了,餐桌前,眾人也都退場,我和老夫人、雪瑩坐下吃飯。老夫人笑瞇瞇地看著雪瑩吃飯。
雪瑩給老夫人夾了一塊排骨:“奶奶,你別看我吃飯呢,你也吃呀?!?/p>
老夫人說:“到你媽家里就有啥說啥,別見外,你要是在你奶奶家里,肯定早就說了,你不吃卷餅的?!?/p>
雪瑩咬著嘴唇笑了,輕聲地說:“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?!?/p>
這孩子真好,不想給別人添麻煩!
吃飯的時候,雪瑩的手機(jī)響了,她接起電話,笑得眼睛有點(diǎn)瞇縫,嗲聲嗲氣地說:“奶奶——”
電話里,傳來一個老太太特別有氣勢的聲音:“都在你媽那兒住幾天了?也該回來了吧?我要是不給你打電話,你都想不起我這個老太太吧?”
雪瑩站起身,到廚房里去倒水,一邊低聲地笑著:“我正要跟我媽說呢,嗯,好的,奶奶睡午覺吧,睡午覺對心臟有好處——”
看來,雪瑩要回家了。之前離開許家的人不少,唯獨(dú)這個小姑娘,我有點(diǎn)舍不得。
她是一道燦爛的陽光,照亮了屋子的角角落落。她是清澈的山泉,笑聲像水流一樣動聽。
她是年輕的白樺樹,又高又直,亭亭玉立。她是曠野上的雛菊,笑容溫柔又甜蜜。
她走過的路,都留下處子的芬芳。
午后,我洗刷好碗筷,清理干凈灶臺,又拿著抹布擦抹墻壁的瓷磚。也好清理,畢竟時間不長,一抹油污就掉了。
干完活,我就回到保姆房去午睡。
大廳里也已經(jīng)沒人了,都在午睡。連妞妞也沒有動靜,小不點(diǎn)估計也在午睡。
醒來時,聽見客廳里有人輕聲地說話。
不對,方向不對,不是在客廳說話,聲音好像是從廚房飄過來的。
是女人的聲音,兩個女人在說話。我支棱耳朵聽了一會兒,聽到是小妙和大姐在說話。
大姐說:“他要是考到大連,就住在家里,不用住校,你照顧他也方便?!?/p>
小妙說:“大姐,不能慣著他,應(yīng)該讓他獨(dú)立。跟同學(xué)們在一起,能鍛煉他的獨(dú)立性,將來到社會上,能快點(diǎn)適應(yīng)?!?/p>
大姐說:“那就讓他每個周末都來家吃飯,咱們給他做好吃的?!?/p>
小妙說:“大姐,你對他太好了,大姐夫該有意見了。”
大姐輕聲地丟了一句:“他能有啥意見,他的兒子跑得那么遠(yuǎn),一年都見不到一面。”
兩個女人的談話都是圍繞著小妙今天高考的兒子說的。我還聽見其他的聲音,好像是剪刀剪什么的聲音。
看看時間,已經(jīng)三點(diǎn)半了,我又在床上賴了一會兒,才去衛(wèi)生間洗了一把臉,去了廚房。
小妙扎著圍裙,正站在廚房的灶臺前剪豆芽。她用剪刀一根根地在剪豆芽,她的手指靈巧,干活很麻利。
她見我走過去,就說:“睡醒了?我閑著也是閑著,幫你干一會兒活兒?!?/p>
我說:“豆芽須子拽掉不就行了?還得用剪刀剪呢?”
小妙說:“拽掉不齊整,再說容易把豆芽拽折了。要用剪刀剪掉須子,這樣豆芽齊整。
“我當(dāng)時學(xué)做菜時,我的師父炒的豆芽,一根根地順著,都沒有打橫的,碼在盤子里,可好看了?!?/p>
小妙這點(diǎn)值得學(xué)習(xí),她做保姆做得特別有勁兒。去年她來許家做保姆,聽說不是住家保姆,只是做飯的保姆,她還不打算做呢。
她就是要找個住家保姆的人家,開的工資高,她也有住的地方。遇到大姐,兩好擱一好,互相成全了。
晚上,小妙把她的兒子帶來了。小伙子叫大海。大海比智博矮一點(diǎn)點(diǎn),有點(diǎn)羞澀,開口說話前,先羞紅了臉。一雙眼睛很秀氣,有點(diǎn)像小妙。
吃飯的時候,大家詢問什么的都有,大海簡單地一一作答,倒不是十分拘謹(jǐn)。但他不主動說話。
大家詢問他考得怎么樣,他笑笑:“還行。”
大海這一晚上說得最多的就是:“還行?!边@孩子不招搖,也不怯懦,真不錯。
大海吃完一碗飯,小妙伸手對大海說:“媽再給你盛一碗?!?/p>
大海卻說:“媽,你給我大姨先盛飯?!?/p>
大姐坐在大海旁邊,大姐一開始就盛半碗飯,她剛好也吃沒了。小妙就笑著把手伸給大姐說:“大姐,我再給你盛點(diǎn)?!贝蠼惆淹脒f給小妙,說:“少來一口就行?!?/p>
小妙說:“我知道?!?/p>
小妙跟大姐現(xiàn)在處得越來越像姐妹了。大姐愿意指導(dǎo)小妙,小妙愿意聽大姐的,大姐說啥,小妙就努力做到啥。小妙是個喜歡學(xué)習(xí)的保姆。
小妙的兒子大海也很懂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