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法把許夫人的想法告訴蘇平,這無疑是對蘇平更大的打擊。
我只是叮囑了蘇平一句:“好好干吧,許家人不錯,不過,大姐挺挑剔,你別懟她就行。”
蘇平答應了一句,有點心不在焉。也許,她心里還惦記德子家的事情。
這天,許夫人也心神不寧。
佩華和老夫人坐在沙發上逗弄妞妞,許夫人來廚房查看雞湯。
她嫌我火開得大了,她就自己把火擰得更小了一些。
砂鍋上冒出的熱氣若有若無,砂鍋一側,繪著綠葉簇擁著的一朵蘭草,有些寂寞呢。
許夫人沒有去沙發上跟妞妞玩,她坐在餐桌前,拿出手機打電話,電話沒人接,她有點煩躁,手里拿個橘子,把橘子皮扒掉,又把橘子瓣一瓣瓣地剝出來,但她沒有吃,依然在打電話。
電話終于打通了,她有些不耐煩地問:“干啥呢,這么忙?”
對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:“來客戶了,這不是陪著嗎。”
是許先生的聲音。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忙得把家都忘了吧?”
許先生說:“看你說的話,我為誰忙啊?不就是為這個家嗎?”
許夫人說:“天天見不到你的人影,你說你為誰忙?”
許先生說:“快說吧,有啥事,正忙著呢。”
許夫人有點生氣,但忍著:“雪瑩要回家了,你這一天也不回來——”
許先生那面說:“我知道了——”
許夫人似乎還想說什么,許先生那里卻掛了電話。
許夫人的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,她用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從眼眉處,向額頭一點點地推著額頭的皮膚,似乎是要把額頭上的皺紋都推到頭發深處。
許夫人又打個電話,電話接通后,她的臉上恢復到平靜,輕聲地問:“媽,在醫院呢?”
趙老師不知道說了什么,許夫人又問:“大剛現在咋樣了?檢查結果出來了嗎?楠楠也去了?住在附近的賓館?賓館條件好嗎?會不會影響楠楠學習呀?”
我聽見手機另一面不時地傳來女人說話的聲音,說話快,聲音脆,一直在說,但聽不清都說了什么。
電話掛斷之后,許夫人把手機放到桌上,眉頭蹙得深了,她又用三根手指推著額頭,一下一下的,臉上沒有笑容,反倒顯得有些凝重。
雪瑩從樓上下來,看到許夫人一個人坐在餐桌前,她從后面踮著腳尖走過來,走到許夫人跟前.
她從身后抱住許夫人的肩膀,歪著頭,看著許夫人的臉,問:“媽,干啥呢?”
許夫人的臉上瞬間堆滿笑容,輕輕用手托一下雪瑩的臉:“有點舍不得你。”
雪瑩的辮子從肩膀上滑落到胸前。
許夫人的手擺弄著女兒的辮子,忽然說:“去,拿木梳去,媽給你梳個辮子。”
雪瑩高興地轉身上樓了,去拿木梳。
見雪瑩走了,許夫人臉上的笑容又漸漸地消退了。她用兩只手掌輕輕地搓著臉,似乎是想把臉上不快樂的氣氛都搓掉,換一張快樂的臉,呈現給女兒。
雪瑩很快下樓了,手里拿著一個化妝包,遞給許夫人。
化妝包里有一管口紅,一枚小鏡子,還有眼影盒,眉筆,拔眉毛的小鑷子。
許夫人把雪瑩的化妝包放到桌上,打開了,從里面拿出木梳:“你的化妝包太簡陋了,我每月給你的錢呢,不夠花?”
雪瑩說:“你猜,我把錢都干啥了?”
許夫人站起來,讓女兒坐在她的椅子上,她站在女兒身后,把雪瑩的辮子打開,用木梳一點點地梳通。
許夫人說:“我猜不到,給你奶奶買好吃的?”
雪瑩搖頭,笑著說:“沒猜對,你再猜。”
許夫人說:“給你爸買禮物?”
雪瑩又搖頭。許夫人說:“別搖頭,我給你梳頭呢,腦袋要保持不動。”
雪瑩笑了:“媽,我都攢起來,你說我存折里現在有多少錢了?”
許夫人笑了:“呦,你都有存折了?”
雪瑩頗有些自豪:“誰也猜不到我存了多少錢。”
許夫人忽然輕聲地嘆口氣。
雪瑩笑著:“媽,你是我心目中最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,怎么還嘆氣?”
許夫人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自責的表情,一閃即逝。她輕聲地說:“這輩子,我唯一覺得對不起的就是你,你那么一小點,我就把你扔到家里——”
雪瑩向后抬頭,望了一眼許夫人,笑著說:“媽,你今天怎么了?”
許夫人說:“有點舍不得你。”
雪瑩說:“我這次回大安,頂多住兩天,我就返回省城。姥姥和老舅都在省城呢,我回去吧,一方面學習能專心點,一方面也能去醫院照看我姥姥。”
許夫人疼惜地看著雪瑩:“閨女,你真是這么想的呀?”
雪瑩說:“你肯定不放心我老舅,擔心我姥姥的身體,等我回省城之后,每天晚上跟你匯報一次,這回行了吧?”
許夫人笑了,一雙丹鳳眼都瞇了起來。
許夫人給雪瑩編的辮子很漂亮,她的手指靈活地從雪瑩的鬢角分出三股頭發,一點點地繞著頭頂,一直編到另一側耳朵的鬢角。
下面的頭發則輕盈地垂在腰里。
上午的陽光從落地窗灑落進來,雪瑩全身都在陽光里,許夫人的臉一半在陽光里,一半在暗影里。
她靜靜地站在女兒身后,手指勾起一股頭發,編上,再勾起一股頭發。她眼角的皺紋有些密集,但不影響她身上散發著母性的溫柔和慈愛。
我忍不住贊嘆:“小娟,你編辮子編得太好看了,把你閨女打扮得像個花仙子。”
雪瑩忍不住要拿鏡子照照自己,許夫人說:“等一會兒,我給你系上頭繩的。”
這時候,二姐和大姐坐車回來了,二姐手里大包小包地提著一些購物袋,還有沉甸甸的零食兜子。
大姐手里只拎著一個購物袋。兩人進屋,看到雪瑩亭亭玉立地站在面前,不禁驚嘆。
二姐說:“雪瑩是愈來愈漂亮了。”
大姐說:“雪瑩這氣質,真是出眾。”
大姐把手里的時裝袋遞給雪瑩:“大姑送你一套衣服,上大姑房間試試,看好不好看?”
雪瑩高興地謝過大姐,就拿著衣服去了大姑的房間,換好裙子,她推門出來,許家的大廳都為之一亮。
只見雪瑩上衣是件翠綠色的長衫,袖子和衣襟繡著粉色的玫瑰花。下面是條乳白色的長褲,褲腿的一側,繡著一縷翠綠色的花朵。
把雪瑩打扮得真像森林里的精靈。
雪瑩在眾人欣喜的目光中,踮起腳尖,輕輕旋轉身體,做了一個舞蹈動作,連沙發上坐著的老夫人都贊不絕口:“雪瑩可太美了,比她媽媽當年都美。”
大姐說:“娟啊,你可太有福了,有兩個女兒,我們姐妹一個都沒有。”
二姐把兩個時裝袋遞給雪瑩:“這是我買的,沒有大姐買得好,你喜歡就敞外穿著,不喜歡就當睡衣穿。”
二姐又把零食兜子遞給雪瑩一兜:“下午回家在火車上吃吧。”
一家人說說笑笑,智博也從樓梯上滑下來,跟大家說笑打鬧。小不點妞妞也啊啊地喊著。
雪瑩俯身去嬰兒車逗妞妞,把手指伸給妞妞,妞妞一把攥住,攥得死死的,說啥也不撒開了。
老夫人說:“你們看看,血緣呢,就這么神奇,姐倆才處幾天呢,妞妞攥著姐姐不撒開了,舍不得姐姐回家。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妞妞攥東西基本是沒什么意識,碰到什么攥什么。”
沒人相信許夫人的話,都認為妞妞知道姐姐要回家了,所以小不點就攥住姐姐的手,不松開。
最后,是許夫人喂妞妞吃的,妞妞才松開雪瑩的手,又一把攥住許夫人的衣襟,伏在許夫人懷里,花骨朵一樣粉紅的小嘴飛快地蠕動著,吃得可來勁了。
雪瑩在一旁,從許夫人的身后伸手過去,輕輕用指腹觸摸妹妹吹彈可破的皮膚。
母女三人就那么矗立在陽光里,像一尊散發著光澤的雕塑。
一旁的智博舉著攝像機,把這一幕拍攝了下來。他遠遠地站著,沒有走到三人之間,也沒有打破這靜謐的一刻。
午飯時,許先生沒有還來。
許夫人不時地往門口張望,但是,許先生一直沒有回來。
老夫人在飯桌上有些不滿:“小娟,給海生打個電話,什么客戶這么重要啊?好幾天不回來吃飯。”
許夫人很少在老夫人面前埋怨許先生。“媽,海生這幾天陪的客戶很重要,他剛才給我打電話了,說實在回不來,讓咱們吃吧。”
大姐也不滿意許先生,說:“我老弟也是,忙成這樣?”她要拿手機給許先生打電話,被許夫人攔住了。
許夫人說:“海生正忙著,咱們老給他打電話,他也陪不好客戶,讓他安心地陪客戶吧。”
大姐說:“小娟,你可真慣著海生。”
許夫人沒說話,只是默默地給雪瑩夾菜,把餐桌上的六道菜一樣樣地夾到雪瑩的碗里。
夾蝦的時候,她沒有直接夾給雪瑩,而是夾到自己碗里,扒掉蝦殼,把白生生的蝦仁放到雪瑩碗里。
雪瑩說:“媽,我都是大人了,你自己吃。”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你多大,在我眼里,都是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。”
智博給雪瑩夾土豆。土豆是許夫人買的,都是鵪鶉蛋那么大的小土豆粒,我就直接把土豆粒在排骨里燉熟了。
智博筷子沒夾穩,土豆掉落在桌上,咕嚕嚕地向雪瑩滾去。雪瑩眼疾手快,兩只筷子一支,擋住了土豆的去勢。
許夫人說:“掉在桌子上的別吃了。”
雪瑩已經用筷子夾起土豆放到嘴里了。她把土豆嚼爛咽下去,沖許夫人一笑:“媽,我老弟給我的,掉地下我也愛吃。”
智博立刻美得不知道北了。
雪瑩這孩子,說話讓人心疼。
一直到吃完飯,許先生的身影也沒有出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