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夫人有點放棄了,也不往門口看。
老夫人則指揮許夫人拿一些禮品,讓雪瑩帶回去給她的奶奶。雪瑩也從樓上下來了,身后跟著提著雪瑩皮箱的智博。
智博對眾人說:“我送我姐回家。”
許夫人一聽,臉上顯出笑容:“去送吧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智博說:“媽,我是把我姐送到大安的,我明天再回來,行嗎?”
許夫人微微愣怔了一下:“不耽誤功課就行。火車票買好了嗎?”
智博說:“早買好了,放心吧。”
大姐有點失落,她不希望智博離開,她很喜歡智博。
雪瑩從佩華懷里抱過妞妞,親親妞妞的臉蛋。不想,妞妞的手在她臉上一劃拉,攥住雪瑩的頭發,說啥也不松開了。
大姐笑了:“看看,咱媽說得對,妞妞舍不得姐姐回家。”
眾人拿各種玩具逗弄妞妞,想讓妞妞松手,可妞妞就是不松手,還把雪瑩的頭發往嘴里塞。
正在這時候,門口忽然一暗,有人進來了,大著嗓門喊:“妞妞,我的小不點,在哪呢?爸爸回來了!”
許夫人一聽見這聲音,沒有抬頭看,臉上已經放松下來。
門口出現的人正是許先生。
許先生喝得醉醺醺的,一張臉從脖子就開始紅,連眼睛都是紅的。
說也奇怪,他一喊“妞妞——”,妞妞的眼睛就沖門口望了過去,手也不知不覺地松開了雪瑩的頭發。
許先生咧著大嘴笑著,伸手就把妞妞橫著抱西瓜一樣地抱在懷里。
許夫人擔心他喝醉抱不住妞妞,急忙用手在下面托著妞妞。
許先生故意一個趔趄,嚇得許夫人花容失色,生氣地給了許先生一杵子:“你干啥呀?把孩子整摔了,別說我揍你!”
許先生笑著說:“我摔倒,也不能讓我閨女摔著。”
許先生又看向雪瑩:“我不能讓你小閨女摔著,更不能讓你的大閨女一個人回家。”
許夫人狐疑地看向許先生:“你啥意思啊?”
許先生說:“我開車送雪瑩回家,這回你放心了吧。”
許夫人苦笑:“你醉成這樣,還送誰?在家睡覺吧,智博送雪瑩。”
許先生說:“小軍開車,又不是我開車——”
他打量一眼亭亭玉立的雪瑩,臉上顯出笑容來,對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雪瑩越來越好看了,快攆上當年的你了。”
老夫人剛才說,雪瑩比許夫人當年都好看。許先生卻說雪瑩好看,快攆上當年的許夫人了。看似一樣的話,卻是兩個意思。
許夫人聽見許先生這樣說,笑了,輕輕地用手臂碰了許先生的胳膊一下,臉上的笑意溫柔繾綣。
許先生把妞妞抱到懷里稀罕一會兒,放到悠 車里。妞妞開始嘎嘎地哭起來。許夫人急忙把妞妞抱起來。
眾人到院子里去送雪瑩。許先生和智博走到車跟前,打開車門要上車。
雪瑩忽然回轉身,走到許夫人跟前,伸開手臂,將妹妹和媽媽都摟在懷里,低聲地說:“媽,我會想你的,等放假我就來看你。”
許夫人擔心妞妞再抓雪瑩的頭發:“走吧,沒有不散的宴席,相聚再多,終有一別——”
智博在院外沖雪瑩喊:“姐,走了,別黏糊了——”
許先生抬起蒲扇一樣的大手往智博腦袋上罩,智博嚇得一縮肩膀。
沒想到許先生卻伸手在智博的腦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笑著對智博說:“兒子,你的頭型好看,你要是剃光頭,比爸爸光頭好看。”
許先生這時候還能想到光頭和造型。
老夫人更有意思,沖智博喊:“大孫子,火車票,你們坐車回去,火車票記得退嘍。”
智博沖老夫人揚揚手:“知道了。”
雪瑩上車了,車子很快駛遠,消失在遠處的樹影婆娑里。
長街漫漫,樹影搖曳,傳來沙沙的聲音。在陽光下抖落的風聲,有一點離別的味道。
眾人都回房間睡午覺。我本來打算回家午休。
但今天陽光有點暴曬,下了幾天的雨,終于晴天了,天就開始熱起來。我不想在烈日下回家,就想把自行車推到車庫里,怕太陽曬壞車輪胎。
佩華從房子里匆匆走出,她要去德子那里做理療。
我跟她打了聲招呼,就回房間。
午后睡醒,看到蘇平的電瓶車在院子里,大廳里卻沒看到她。她可能是在地下室的洗衣房里洗衣服。我走下樓梯,去了地下室。
佩華也在洗衣房,在洗妞妞和許夫人的衣物。兩人拉拉雜雜地說著什么。
看我來到地下室,佩華說:“姐,你也醒了?”
我說:“睡足了,你們倆說啥呢?”
佩華說:“我剛才不是去德子那里理療了嗎,德子問我,蘇平這兩天干啥呢,上班了沒有。”
呦,德子在佩華那里打聽蘇平的事呢。
我說:“你咋回答他的?”
佩華說:“我說小平的事你還不清楚嗎?她不是天天去你家做飯嗎?德子說,我跟小平生氣了,小平好幾天不去我家做飯,我爸都念叨小平呢。”
我笑了,問蘇平:“德子這兩天給你打電話了?”
蘇平臉上卻一點笑容都沒有,她賭氣地說:“他沒給我打電話,我也不給他打電話。”
佩華說:“小平,誰給誰先打電話不是重要的,重要的是你們倆有些事情要談開,要攤開了說明白,不能總是這么悶著,互相生悶氣,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”
蘇平不說話,低頭從洗衣機里拿出洗好的衣服,兩只手扯著衣服,用力地抖著衣服上的褶子。
我看著蘇平的背影,又好氣又好笑:“小平和德子是年輕人的談戀愛,不是中年人在談婚姻,談戀愛都是不理智的,情緒化的。”
佩華笑了,看了蘇平一眼,沒再說什么。
蘇平和佩華洗完衣服,佩華就把妞妞抱到老夫人的房間,給妞妞洗澡。
蘇平前兩天都是站在旁邊,看著佩華給妞妞洗澡,這一次,是佩華站著看蘇平給妞妞洗澡。
不知道怎么回事,妞妞忽然哭了起來。
佩華急忙把妞妞從水里抱起來,用毛巾被裹上。
大姐一直在旁邊看著妞妞洗澡,只聽她不高興地說蘇平:“你的手太硬了,把孩子的手臂撅疼了吧?”
蘇平連忙說:“我沒有,我就是輕輕撩水洗她的手臂。”
大姐說:“妞妞喜歡玩水,玩水都能睡著了,可你給妞妞洗澡,能把孩子洗哭了,肯定是你手重,沒輕沒重的。”
蘇平氣惱地說:“我真沒像你說的那樣,我的手可輕了——”
大姐沒再說什么,跟佩華一起給妞妞身上抹干。許夫人從樓上下來,正好聽到妞妞哭,就快步走進老夫人的房間。
我在廚房擇菜做飯,遠遠地看著蘇平,她垂頭喪氣的,有些急躁和氣餒。
我心里有隱隱的不安。
蘇平走了之后,大姐和許夫人坐在沙發上,大姐鄭重地對許夫人說:
“小娟呀,我還得提醒你一句,這個蘇平啊,還是別用了,她的手太重,剛才給妞妞洗澡,你是沒看到啊,笨手笨腳的,不知道怎么,把妞妞的手好像別住了,妞妞就哇哇地哭了。”
許夫人說:“我考慮考慮——”
大姐說:“還考慮?”
許夫人說:“等海生回來,我跟海生商量商量。”
大姐說:“看孩子的事,還用跟海生商量,他懂看孩子的事嗎?”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這個蘇平吧,海生挺認可她,上次就是我們倆商量之后,決定用蘇平的。現在不打算用蘇平看孩子,要跟海生先商量一下。”
大姐點點頭,說:“行吧,你們商量吧。”
二姐下午沒上班,在樓上睡的午覺,她揉著眼睛從樓上走下來,聽到大姐和許夫人在客廳里談論蘇平。
她頓時清醒了,眉飛色舞地說:“這個蘇平啊,脾氣可倔了,上次我們家用她做保姆,后來她說啥也不干了,這個人不好相處!”
二姐其實說話無心,她就是來湊熱鬧的。大姐聽了,就認真了。她跟許夫人又說了半天。許夫人似乎也動搖。
佩華正好抱著妞妞從老夫人房間里出來,許夫人就站起來,把妞妞抱到自己懷里:“小華,你盡量別抱妞妞,看傷著你的腰,坐沙發上歇一會兒吧。”
佩華說:“我不坐著了,你要是哄著妞妞,我就上樓收拾一下房間。”
許夫人說:“你坐下吧,有點事想問問你——”
佩華一愣,她沒有著急問許夫人,她用手扶著一點后腰,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上。
我在廚房忙碌晚餐,從我的視角,看不到許夫人,只能看到佩華的后背,還有斜對面坐著的大姐和二姐。
大姐注意力在對面的佩華身上,二姐則守著茶桌上的零食盒子,一邊吃零食,一邊燒水要沏茶。
只聽許夫人說:“小華,我想問問你,蘇平這些天,跟你學得咋樣?”
佩華說:“她學得挺好的,今天的事,是個意外。”
大姐說:“所有意外都是有原因的。”
許夫人沒有接大姐的話,她繼續詢問佩華。“小華,我想問問你,你能留在我家嗎?我和你二哥都挺認可你,希望你還在我家繼續干。”
佩華搖搖頭:“我到日期就走了,這回不能再延期。”
許夫人見佩華說得堅決:“哪怕再簽一個月呢,也按月嫂的工資給你算。”
佩華連忙說:“二嫂,我不是因為工資,是因為我女兒——”
許夫人有點驚疑地問:“你女兒怎么了?上次的事兒——”
因為有大姐二姐在場,許夫人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佩華說:“我女兒應聘了秦皇島的一個公司,被錄用了,下周就要報到去。我準備跟著她一起去,到秦皇島打工去。
“二嫂,你們對我的信任,對我的好,我都記在心里,隔一段時間,我會回來看你們。”
佩華話里有話,因為佩華從許先生的手里借走一筆款,堵上她女兒工作上的窟窿。她是怕許夫人擔心她不還款吧。
許夫人連忙說:“佩華,你想多了,我理解你,當媽的都不放心女兒,那我也不留你了。”
佩華說:“二嫂,謝謝你信任我。”
兩人說話始終沒有透露佩華女兒之前的那件事。也不知她女兒那個混蛋男朋友有沒有找到。
許夫人又說:“小華,依你看,蘇平現在能看好妞妞嗎?”
佩華沉吟了一下:“二嫂,小平這人干活認真,實心眼,她跟我學著看護妞妞,學得可認真了。
“要是我的話,我會讓小平試一試。不過,二嫂,這件事你也別聽我的,你還得自己拿主意。”
佩華說話,滴水不漏。她夸獎蘇平,但她不對許夫人說:“你用蘇平吧,蘇平看護妞妞肯定沒問題。”
她要是這么說話,將來要是因為蘇平的疏忽出點什么情況,許先生夫婦會連帶一起埋怨佩華的。
但佩華也不說蘇平不好。她只說:蘇平干活認真,蘇平人實在。佩華把許夫人問她的問題,在她手里轉了一圈,又扔還給了許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