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華說:“紅姐,咱倆打賭沒用,還得蘇平自己幫自己一把。”
我問:“蘇平要怎么幫自己?”
客廳里,大家都在逗弄妞妞,大姐轉身回客房了,手里拿著手機在打電話。
在給大姐夫打電話,還是給她的“生活助理”小妙打電話呢?
我和佩華說話,不耽誤手里的活兒。佩華見大廳里沒人注意廚房里的我倆,她就繼續跟我說話。
她說:“其實,初級的育嬰師證很好過的,你勸蘇平去找個家政公司培訓一下,拿到育嬰師證,有了這個證,以后她找工作也好找,工資也比做家務高很多。”
讓蘇平去學習,可有點費勁。她不是一個愿意去學習的人,因為她學習新東西很慢,她自卑,學習新東西會讓她露怯,所以她不愛學新東西。她跟小妙正好相反。
佩華說:“你勸勸小平,你說話她能聽進去一些。反正我覺得有了這個證件,二嫂就沒有理由不用她了。”
佩華說得是正路。
佩華往大廳看去,老夫人正緊挨著許先生,看著她兒子懷里的小孫女呢。
佩華接著說:“你在大娘耳邊再吹吹風,大娘在家里說話很有分量。”
這個沒問題。
佩華忽然笑了,悄聲地說:“紅姐,我是一個不管別人閑事的人,這次可被你拉下水。”
我也笑了:“同甘苦,共患難。”
佩華忽然笑了,不知道是不是我說的這六個字觸動了她。她隨后說:“我女兒那個男朋友被逮住了。”
這可太好了。我急忙問:“在哪逮住的?這小子手里的那筆款還剩下多少?能不能拿回來?”
佩華說:“昨天我女兒又去局里一趟,有些細節核實一下,那些錢還不知道呢。”
我安慰佩華:“這家伙逮住就是好事,不到一個月,那些錢他應該沒敗光吧。”
佩華說:“但愿吧。拿回這筆款,我好還給二哥,我和女兒去外地打工,我也安心呢。”
我理解佩華,她是個要強的女人,女兒這件事,讓她的很多想法都改變了。
以前她不會離開家鄉去外地打工,但為了女兒的安全,她決定改變思路,跟女兒一起出門打工。
奔五的女人了,背井離鄉到異地打工,很多辛苦都可以預見。我很佩服佩華。
我和佩華收拾完廚房,我拖地的時候,妞妞哭了,佩華就摘下圍裙,在水池旁洗手。
她脊背挺直,面容平靜,眼神柔和,神態從容。這才是一個專業人士的儀表態度吧?
佩華去看護妞妞了,我把廚房又拖了一遍地。
這時候,院外走來一個人,腳步很輕。
院門口一棵大樹上似乎落了許多麻雀,有人走過,麻雀就“忽地”一聲,蹬開樹枝,撲啦啦地飛上了天空,灑落空中幾許鳥鳴。
透過紗門,我看到一個穿著素白裙子的女子走進院子,麻布的衣料,身材略微纖細,個子中等略高,腳步輕盈。
她走到門前,伸手推開紗門,一邊往屋里進,一邊輕聲地跟客廳里的人打招呼:“二哥在家呢?我兒子考完試了,我來看看大姐,有沒有需要我做的。”
小妙現在越來越像大姐了,除了不像大姐那么挑剔,其他都有點像啊。
大姐坐在沙發上,看到小妙來了,她微笑著,看著小妙一步步地走到沙發前。
大姐抬手向身邊的沙發上拍了拍:“小妙,坐這兒,跟我聊聊,孩子分數估算出來了嗎?能打多少分?”
小妙沒有坐下,而是恭敬地站在沙發前,對大姐說了一個數字,我沒聽清,就聽見許夫人略微抬高了聲音:“哎呀,大海的成績報考大連的所有學校,分數應該都夠啊。”
我已經收拾完廚房,渾身感到疲憊不堪,尤其后背,有些麻酥酥的感覺。
我回到保姆房,換好衣服,走向客廳里的老夫人,跟她說我干完活,要回家了。
老夫人說:“快回去吧,這些天可把你累壞了。”
我從大廳里走出,要到車庫里取自行車,卻發現不知道何時,天空在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又是一個陰雨天。
我喜歡下雨,但是連綿不斷的陰雨天,長時間地看不到太陽,我就容易情緒低落。再加上干了一天活兒,心情有些不順。
正猶豫是冒雨騎車回去,還是打個出租車時,許先生從門里走出,手里拿著一把傘,遞給我說:“紅姐,我媽讓你打傘回去。”
我謝過許先生,從他手里接過傘,撐開了,往院外走。雨點沙沙地落在傘上,聽起來還算動聽。
剛走出院子,迎面一輛轎車的車燈刷地一下亮了,晃了我眼睛一下。
我心里罵了一句混蛋,卻看到車窗降下一半,車窗里露出老沈的半張臉。
我上了老沈的車。老沈問我:“咋黑著臉,不說話呢?”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有點累。”
老沈說:“你歇著吧,不用說話了,我送你回家。”
我把雙手舉過頭頂,伸展了一下后背,舒服地靠在椅背上,嘆息著說:“要是在雨里開車遛達一圈,那就更美好了。”
老沈臉上帶了笑:“你就直說吧,跟我不用客氣。”
我說:“要客氣。客氣點好。兩個人之間一旦不客氣了,就太近乎了。一旦近乎,兩人就容易互相干涉對方的事情,最后演變成斗嘴,吵架,生氣,冷戰。”
老沈一直目視著前方開車,耳朵翅動了動。估計是在心里笑話我呢。
車子已經駛上了環路,老沈輕聲地說:“想去哪?還是隨便轉?”
我說:“想去看看草原,看看大自然。”
老沈開著車子,上了國道,一直向北開去。
看著路兩側越來越舒展的風景,看著越來越平展的碧綠的草原,我的心情不由得好了起來。
我說:“開30分鐘,再開回來,行嗎?油錢我出。”
老沈說:“人工費呢?不止油錢。”
我說:“加倍付給你油錢還不行嗎?”
老沈笑而不語。
車子一路向北,我看著雨點斜著落在車窗上,心情慢慢地好起來。
老沈忽然問我:“你問蘇平了嗎?她和德子怎么了?處不處了?”
我嘆息了一聲:“這么好的風景,你問這件事,太打擾心情了。”
老沈笑了,不做聲,一直開車。
我后來說:“蘇平和德子暫時應該是冷戰吧。老許家的月嫂佩華,她每天都去德子的店里,她回來說,德子總是向她打聽蘇平的事。
“蘇平呢,雖然不去德子家做飯了,但是也沒說不和德子處。兩人屬于冷戰階段吧。”
老沈說:“冷靜冷靜也好,要不然二婚到一起過日子,以后的矛盾多著呢,這件事要是沒處理好,以后的事更難處理。”
我說:“你沒去店里看德子呀?”
老沈說:“今天沒時間,一直跟大哥跑市里了,大哥陪客戶去吃飯,我看下雨了,就過來接你一下。”
我一聽,老沈沒吃飯呢。我說:“那往市里開車吧,我請你吃飯。”
老沈說:“你請我吃什么飯,我吃飯都是公司報銷的。”
老沈還是開車往前走。我說:“別往前開了,回去吧,我陪你吃飯。”
老沈說:“開車陪你遛達遛達,一個小時后返回,正好去飯店接大哥。然后我回家再自己煮個面,這一天就算過去了。”
我沒再說話,我靠在椅子上,向外面的草原望著。
一排排綠色的胡楊樹飛了過去,一只只白色的大鳥掠了過去。
草原上盛開著藍色的馬蹄蓮,粉紅色的喇叭花,紅色的小雛菊。
蜻蜓在樹枝間閃動著透明的翅膀,蝴蝶在花蕊間流連忘返,蜜蜂在夕陽西下里嗡嗡嗡地叫著,辛勤地采摘蜂蜜。
遠天的烏云滾滾而來,又滾滾而去,天空在陰雨里一點點地放亮了。尤其西天,竟然出現緋紅色的晚霞,真是美艷得炫目。
老沈停下車子,我們并肩立在馬路邊,向夕陽望著,不念過往,不思將來,只在這一刻,像兩棵樹一樣,并肩地站在夕陽里。
我們返程時,天又陰了,等回到市里,又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我說:“這是什么情況?雨跟咱們的車回來了。”
老沈唇邊帶了笑:“草原那面沒下雨,咱們小城一直在下雨。”
我笑了,原來是這樣啊。同一片天空下,也會有兩種氣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