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輛電瓶車由遠及近,停到門口。是蘇平來了。蘇平從頭上摘下頭盔,看到老夫人要出門,就問:“大娘你去哪?家里人知道你要出去嗎?”
老夫人打個愣怔,有些茫然地看了眼蘇平,哦了一聲,又緩緩地轉過身,撐著助步器回了房間。
蘇平停好電瓶車,跟我走進房間,小聲說:“紅姐,剛才我看大娘的眼神有點渙散,不會是有病了吧?”
我搖搖頭,琢磨著是否要告訴蘇平,老夫人不想雇住家保姆的事情。又擔心打擊蘇平,最后我沒有說。
蘇平也沒有跟我說,我上午向她建議去考育嬰師證的事。
有些累,我回保姆房,想睡一會兒。蘇平去樓下洗衣房去洗衣服。
三點半,將近四點鐘,我醒了,聽到廚房里有人切菜的動靜。還有說話聲,莫非是小妙來了?跟大姐在說話?
我走進廚房,沒看到小妙,是蘇平在切菜,剛才她在打電話。
晚上的菜準備做六個,兩個葷菜,小雞燉蘑菇,醬牛肉。四個素菜,兩個熱的,兩個涼的。
熱的是白菜片炒木耳,青椒炒干豆腐,涼的是黃瓜拉皮,涼拌西蘭花。
東北人喜歡吃家常菜,不太喜歡吃外地的蔬菜,尤其是外國的西餐。
醬牛肉昨晚燉的,現成的,今天把剩下的一部分切成盤就好了。小雞燉蘑菇也不需要太多的時間。
許家廚房現在是四個灶子,可以同時做四個菜,來得及做晚飯。
這幾天的菜是大姐買的,干豆腐買錯了,她買的是模具里壓出來的干豆腐,老夫人要吃的是純手工制作的干豆腐。
純手工的干豆腐柔軟厚實,放到嘴里像五花肉那么香,模具里壓出來的干豆腐硬,干刷刷的,也不好吃。
蘇平在菜板上切白菜片呢,她的刀工不錯,先把白菜橫著片一下,然后再斜茬切,切得薄薄的。
我謝過蘇平幫我干活,又對蘇平說:“我要去附近的菜店買點手工的干豆腐,你在家還是跟我去?”
蘇平沒說話,放下手里的菜刀,兩手在圍裙上擦抹了一下,就跟我出來。
兩人出了院門,沿著門前的樹蔭,一直向遠處的一棟住宅樓走去。
那里什么都有,食雜店,小超市,菜店,肉鋪,水果店,零食鋪子,應有盡有。
躍層的小區里,什么店鋪都沒有,不像普通的住宅樓這邊熱鬧。
菜店里還剩一沓純手工的干豆腐,我都包圓了,又買了香菜臭菜大蔥,買了老抽生抽,買了白醋和陳醋,跟蘇平提著食品往回走。
一路上,蘇平默默地走著,低垂著目光,球鞋的鞋尖一下下地踢著路邊的野草。
那雙球鞋是新的,上次去野外宿營看見蘇平穿了。以前蘇平總是穿舊的衣服穿舊的鞋,都是她女兒穿舊的。
看著蘇平的球鞋,我問:“這雙鞋好看,是德子送你的?”
蘇平不好意思地笑了,抬頭看我一眼,嗯了一聲,又垂下目光。
我說:“你倆咋樣了?他給你打電話了嗎?”
蘇平說:“沒打電話,發了短信,我沒回復。”
我說:“為啥沒回復呢?想跟他相處,就說明原因,不想跟他處下去,也說明白。”
蘇平有些沮喪:“我說不明白。”
天老爺呀,求求你給蘇平指點迷津吧,談戀愛還得要人教啊!
蘇平走了半天,終于吭哧癟肚地說:“他說要請我吃飯,我沒想好去不去赴約。去吧,吃完飯兩人肯定就和好了,可有些事,我想說,又說不出來。”
我明白了。我看著蘇平說:“小平,你是不是還愿意給德子機會,還愿意跟德子再相處一段時間看看?”
蘇平沒說話,臉上卻浮現出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蘇平還是喜歡德子的。
人到中年,女人心里還能喜歡上一個男人,還能裝下一個異性,這是非常難得的一種情懷。
都說20歲女孩天真爛漫,30歲女人就實際了,拿感情騙不了。40歲的女人,那是刀槍不入,甭想跟她打感情牌。
50歲以上的女人呢?根本就不需要男人了,自己就能把生活過得風生水起,水光瀲滟。
蘇平42歲,還能提起一個男人的時候臉紅,這是難得的。
這一刻我有些心動,忽然很想促成蘇平的姻緣,讓蘇平少女時候沒有開放的那些花朵,都撲啦啦地開放。
打算晚上跟老沈打個電話,找個時間,再去旅行一次,或者四個人聚一次餐,把蘇平說不出來,不好意思說的話,讓老沈委婉地向德子說出來,看看德子會給出什么答案。
走回許家,看到許先生的車子停在門口,小軍在車里坐著。
見我和蘇平買菜回來,小軍從車里下來,要接過我手里的菜。我讓他幫蘇平拿東西,蘇平拿著醬油醋,那個是沉的。
但蘇平紅著臉,快步地走進房間了。
對蘇平獻殷勤的男人不多,蘇平不習慣呢。
我問小軍:“你二哥回來了?下班了?”
小軍說:“回來取個文件。”
我說:“進屋喝杯茶吧。”
小軍說:“不了,在這兒等我二哥。”
我忽然想起上次我請燒烤,小軍沒來的事情。我就說:“上次吃燒烤,你怎么沒來?”
小軍眼睛瞪圓了:“哪天吃的燒烤,也沒找我呀?我還尋思你不請了呢。”
我氣笑了,老沈這個老狐貍,那天晚上我請客吃燒烤,老沈根本就沒給小軍打電話。
我說:“這個你得找你師父算賬!當時我們去燒烤店的時候,你師父說給你打電話了,但你沒有回復。”
小軍哈哈笑了:“我師父他老人家呀,表面看著像小白兔,其實心里裝個大灰狼!”
小軍的話把我也逗笑了。
我走進房間,看到許先生正從樓上下來,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,走在樓梯上,他拿著文件夾,一下下地打著樓梯扶手。
許先生看到我:“買菜去了?今晚大哥大嫂來,你多做倆菜。”
我說:“哦,又要家宴呢?”看來六個菜不夠啊。
許先生說:“是有點累啊,咋辦呢?”他一回頭,看到蘇平,眼睛一亮:“蘇平幫你干活呢?”
蘇平抬頭看了一眼許先生,親熱地叫了一聲:“二哥,你回來了?你放心吧,我幫紅姐做菜。”
許先生本來要往門口走,看到蘇平,他又改變了主意,拐到廚房,趴著吧臺看蘇平干活,輕聲地問:“老妹,聽說你要考看孩子的證?”
蘇平愣住,抬頭看著許先生,又回頭看看我。
許先生說話不嚴謹,我就在旁邊說:“是考育兒嫂證。”
許先生笑了:“這個我不懂,就是看孩子的證唄,好考嗎?”他問蘇平。
蘇平回頭又看了我一眼,顯然,這一眼里都是責備,責備我不該把這件事告訴許先生。
其實,這件事不是我告訴許先生的,也許是許夫人告訴許先生的吧,或者是大姐。
當時我說這話的時候,許先生沒在飯桌上。他中午沒回來吃飯。
蘇平沒回答許先生,許先生也不生氣,他已經習慣蘇平不說話。
他看著蘇平,欣賞地說:“老妹,你真厲害!你還愿意為了我們家的妞妞去學習。
“要是換做我,老妹我跟你說實話,就是為了妞妞,我也不去學習,學啥呀?誰教我,我也學不會!因為我不學!我就按照自己那套來!”
蘇平一邊切辣椒,一邊抬頭看了許先生一眼:“那大哥咋說你會做生意呢?”
許先生笑了:“哎,我不跟大哥學,我也會跟別人學,要不然叮咣地腦袋總撞墻啊,還總交學費,交不起了,我就得默默地跟著能人學。
“老妹,你在我家好好干,我不會虧待你的。我跟你這么說吧——”
許先生壓低嗓音說:“我老媽抱不動妞妞,妞妞從現在長到五歲,都需要人看護,我就打算用你了,不換別人,老妹你就學吧。
“學費多少?貴不貴?二哥給你掏!還要,證件拿回來之后,我給你漲工資,好員工得鼓勵呀!”
許先生說得搖頭晃腦的。我切開一個西瓜,遞給他一半。他也不去上班了,他站在吧臺前,拿著勺子,舀著西瓜瓤吃。
他還對蘇平許諾:“老妹你就跟我干吧,哪也別去了,妞妞長大上學,也需要一個好人接送,我和小娟都上班,必須得有個專人接送她。
“你就在我家干吧,跟紅姐還是個伴。”
再看蘇平,一張臉紅撲撲的,兩只杏核眼水汪汪的,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,神態自信了!
許先生吃完西瓜,抽出餐桌上的紙巾擦著嘴角和手掌上的西瓜汁,又啪啪地打了兩個噴嚏,是被蘇平切的辣椒辣的。
他說:“辣椒這么辣嗎?我媽吃不了辣椒。”
我說:“辣椒筋會去掉,一會兒我再用熱水焯一下,去掉辣味。”
許先生點點頭。又打了兩個噴嚏,臨走,對我說:“紅姐,這個西瓜不錯,再看到來賣這個西瓜的,多買兩個。”
許先生大步地走向門口,后來又急忙回身,取走他撂在餐桌上的文件,撩開長腿,終于走了。
外面很快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,再抬頭看,只見院門口的轎車已經不見了,只有幾聲鳥鳴抖落在院子里。
還沒等我說話呢,蘇平就興奮地問:“紅姐,上哪去培訓呢?要學習多久?幾點開課呀?會不會耽誤我來二哥家干活?”
呦,蘇平開始詢問育嬰師的事了。
我說:“你不是不學嗎?”
蘇平靦腆地笑了:“你別取笑我了,我不是擔心自己學不會嗎?可現在二哥都知道了,還說給我掏學費,有證了還要給我漲工資。
“二哥這么對我,我要是不考下證,我有點說不過去了。你跟我一起去吧,我自己不知道上哪找去。”
我說:“我也不知道,不過,咱鼻子下不是有一張嘴嗎?等明天下午沒事,我陪你去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