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下午,二姐來了,她跟大姐又上街了,回來的時候,大包小包的,買了很多衣服和零食,都是給老夫人和許夫人以及妞妞的。
傍晚的時候,佩華跟我在廚房做菜,許夫人穿上大姐給買的衣服,打扮得清清爽爽地,推著嬰兒車出門了。
我對佩華說:“小娟又帶著妞妞去接妞妞的爸爸下班了。”
佩華笑著點點頭:“二嫂剛才在樓上,換了好幾套衣服,選中了這套。”
我也笑了:“這兩口子有意思,為了接老公下班,還要挑選好幾套衣服。”
佩華輕聲地說:“二嫂可心疼二哥了,我跟妞妞在房間,妞妞要是哭半天也沒有哄好,二嫂就進來跟我一起哄妞妞,擔心妞妞哭聲太大,打擾二哥睡覺。
“她說二哥這人覺大,要是沒睡好覺,脾氣就不好,也影響工作——這兩口子,感情真好,咱們看著也舒坦。”
我把菜做得差不多了,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到廚房:“紅啊,你抽出點時間,澆澆園子吧,群里說了,晚上可能要停水。”
我狐疑地問:“大晚上停水?咋回事啊?”
老夫人說:“前面胡同要修管道,咱別管了,先把菜園澆一遍。”
菜地里,茄子已經開出紫色的小花,黃瓜開出金黃色的小花,豆角花呢,有水粉色的,有紫色的,還有白色的。
是蜜蜂采蜜的時候,爪子上沾染了別的花的顏色吧,導致豆角花越發地好看。
黃瓜和豆角已經長得細長,趴伏在土上,應該支架了。我開始澆菜園。
水嘩嘩地流到泥土里,泥土發出隱隱的吞咽聲。是老早就渴了吧?那就一次喝個夠吧!
正澆菜園,遠遠地看到許先生從遠處的樹影下走來,一手牽著許夫人的手,一手推著嬰兒車。
他這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休閑服,跟許夫人穿的一身站在一起,相得益彰。
快走到院門口時,隔壁鄰居也開車回來,男人下車后,車里鉆出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。
他后脖子那里還梳著老長的一根細細的辮子,那是家人給他留的“老毛兒”,據說不得病。
小男孩五六歲的模樣,他看到許先生推著的嬰兒車里有個小小孩,他就樂顛顛地跑過來,趴到嬰兒車上去看。
隔壁車里又鉆出一個臉上有些疲態的中年女人,手腕上戴著一串手鐲,脖子上也掛著珠翠。
珠翠女人看到嬰兒車,就走過來說話,兩家人在門前聊起來。
女人姓馬,馬先生和馬夫人去幼兒園接小男孩放學回來。
許夫人指著小男孩問馬夫人:“這個小家伙是你的——”
馬夫人笑著說:“我們家的三寶,是不是跟我年齡差得有點大?我高齡產婦。”
許夫人佩服地看著馬夫人:“你真厲害,51歲還生三寶,太拼了!”
馬夫人瞥了一眼身旁的馬先生,略帶點嗔怪地說:“沒辦法,男人要兒子呀!”
馬先生在跟許先生說最近的股市行情,以及海外戰爭、國際風云。
男人到一起就談商場上的事或者是戰場上的事,天生對這些消息敏感。
馬夫人看著嬰兒車里的妞妞:“這是你們的二胎?”
許夫人剛要答應,一旁的許先生卻說:“這也是我們的三寶,快倆月了。”
許夫人回頭瞥了一眼許先生,目光有些玩味。
馬夫人吃驚地看著許先生夫婦:“你們倆的年齡比我們小多了,可真有正事,都三寶了。大寶都快上大學了吧?”
許先生又搶著發言:“大寶念研究生呢,二寶念大二了,家里好幾年沒有小孩蹦跶,我媳婦兒嫌太清凈,就又生了一個。”
哎呀我的老天爺呀,許先生說得這個云淡風輕,還說許夫人要生三胎,他忘了去年夏天他怎么懇求許夫人留下妞妞。
還有,許先生之前,曾經因為許夫人給妞妞起個小名叫三寶,他氣得飯都沒吃好,還借故跟許夫人生氣呢,現在卻主動對鄰居說,妞妞是三寶,雪瑩是大寶。
我真有點納悶兒,許先生是真心拿雪瑩當大寶啊?還是跟馬先生馬夫人一家攀比呢?
生幾個孩子也攀比?男人呢,真是好斗的動物!
遠處,老沈的車子開來,送大哥大嫂下車,他開車又走了。
大哥大嫂走到嬰兒車前,興奮地看妞妞。
大哥進了房間,把外套掛在衣架上,跟大姐和二姐打了招呼,又跟老夫人說了兩句話。
他自動自覺地去衛生間洗手,這是準備要抱妞妞。
大嫂抱起妞妞,放到大哥手里,大哥對懷里的妞妞啊啊地搭話,一臉的笑容。
大嫂對許夫人說:“我啥時候也沒看到你大哥對孩子這樣過,他對孫子小虎也板著臉,唯獨對妞妞,情有獨鐘。”
許夫人說:“小虎回來的時候已經長大了,不像妞妞,還不太會認人兒呢。”
大哥在旁邊立刻發出抗議的聲音:“妞妞她怎么不會認人呢?她認識我,沖我笑呢。”
妞妞誰抱沖誰笑。
二姐夫坐在大哥對面的沙發上:“大哥,最近生意上有點問題,那個——”
大哥沒說話,一心一意地逗弄懷里的妞妞。
二姐夫吧啦吧啦說了一堆,后來問大哥:“大哥,你說這事辦的,我里面不是人。”
大哥說:“回家就別談工作,跟媳婦老媽說會兒話,逗逗孩子,享受一下天倫之樂,多好啊!”
二姐夫臉色有點苦,像剛吞了一個苦瓜。
大哥又說:“晚上八點以后,你給我打電話吧,再細聊。”
大嫂在一旁瞥了大哥一眼,半開玩笑地說:“你大哥呀,曾經跟我許諾,說晚上回家就關手機,再不談工作,可倒好,就堅持三天,他手機是關了,有些人竟然把電話打到我手機里。”
大嫂言外之意,不喜歡有人下班時間還打擾大哥。
二姐說:“這些人是夠不長眼的,大祥,你晚上別給大哥打電話,自己要解決不了,明天上班再去找大哥。”
二姐夫說:“行,我明天上單位跟大哥說。”
大哥看了大嫂一眼,那一眼里有嗔怪。
許夫人見大哥抱著妞妞,妞妞也不哭,許夫人就向廚房走來:“紅姐炒菜吧,用不用我幫廚?”
我說:“你陪客人聊天吧,一會兒就好。可智博沒回來呢,等不等?”
許夫人說:“這個小癟犢子,上次跟他說的話都忘了——”
許夫人剛要給智博打電話,智博已經捧著籃球回來,親熱地跟大哥二姐打招呼。
飯菜上桌,我又把煮熟的苞米端上桌。
大家剛要坐下吃飯,妞妞卻哭了,沒人抱她了。佩華去看護妞妞,許夫人把佩華喜歡吃的素菜,用盤子撥出來,讓我放到廚房。
我吃了兩口菜,又啃了一穗苞米,就吃完了。苞米是真香啊!
我去幫佩華看護妞妞,換佩華去吃飯。
佩華把妞妞放到我懷里,這下子好了,這個小肉球都歸我了。
這孩子太胖,渾身都是肉,摸不到骨頭,在手里掂兩下,就像掂一個熱乎乎暄騰騰的大饅頭。
她的身體還香噴噴的,奶香奶香的,味道真是令人著迷。
這天晚上,大家散得有點晚,七點鐘了,大哥大嫂都沒有走,跟大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。
我收拾好廚房,摘下身上的圍裙,準備洗完圍裙就回家。
許先生向廚房走來。我以為他要洗水果,卻不料他站在吧臺前,把一個厚厚的信封輕輕地放到吧臺上。
“紅姐,辛苦你了,這一個月家里人來人往的,你受累了——”
許先生把信封推到我面前:“你的工資,數一數,看多了還是少了。”
聽見許先生這么說,我心里一動。莫非許夫人已經把我中午摔了一摞子碗碟的事情告訴許先生了?那工資里肯定是扣掉一百元。
為避免彼此尷尬,我就說:“不用數,多少都沒關系。”
許先生笑了,一顆锃亮的光腦袋趴在吧臺上,用兩只豎著的眼睛瞄著我:“紅姐,趕緊數數,少了給你補上,過期可不管。”
既然雇主這么說了,那我就數數。
從信封里拿出工資,大大方方地當著許先生的面前數,不對,好像多了2張,不對,是3張。
許夫人說要扣掉我一百塊的,但現在沒有扣掉一百,反而多了200塊。
我把2張鈔票拿出來,放到吧臺上,對許先生說:“多了2張,啊,不對,是多了3張。”
我又拿出一張,放到吧臺上:“上午我打碎了一摞子碗,已經跟小娟說好,扣掉我一百元工資。”
許先生用手指在三張鈔票上輕輕地叩擊兩聲:“紅姐,你記不記得,你在我家工作整整一年了,我跟小娟還有我媽商量之后,決定給你漲200塊工資。”
哇,我心花怒放,200塊不多,但也不少。
在我們這座小城,一次漲200塊工資,少有。
再說我從來沒想到做保姆每年還能漲一次工資。
我忍不住臉上帶了笑:“謝謝你,謝謝小娟和大娘。對了,得扣掉一百呢,打碎了一摞子碗。”
許先生把吧臺上的三張鈔票推向我,說:“小娟查看手機了,說你不是故意摔的,就不扣錢。收起來吧,你掙的都是汗水錢。
“紅姐,咱姐弟相識一年,你也知道我許海生是啥樣的人,對朋友絕對沒說的,你就在我家消停地干,我每年都會給你漲工資。”
我很感激許先生對我的信任。
許先生又說:“小平那面你多鼓勵。我呢,處人長遠,愿意用老人,不愿意換來換去的。你多鼓勵小平。”
我連忙點頭。
許先生哼著小曲,晃著膀子走了,到客廳跟大哥搶著逗弄妞妞。
我把吧臺上的三張鈔票收到信封里。摸著信封里厚厚的一沓工資,心里的感覺很不一樣。
以前許先生都是在手機里把工資轉給我,但今天他用信封交給我。接受現金和看到手機里的數字,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觸摸這牛皮質的信封,心里有種莫名的感動。
洗好圍裙晾在掛鉤上,到保姆房換上自己的外衣,背上我的包,出了保姆房。
我去了廚房,用手機把白天我摔碎的碗盤拍攝下來,想明天去超市淘一下。淘不到,再想別的辦法補上這套碗碟。
后窗外的陽光正好,明亮,但一點也不像午后那么曬。
我穿過客廳向門外走。在沙發前我站住了。
我對老夫人和許夫人感激地說:“大娘,小娟,工資我收到了,你們給我漲了工資,是對我工作的認可,也是對我人品的信任,接下來的一年,我會努力工作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