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德子在醫院照顧蘇平,我也就放心了。她剛做完手術,我決定今晚不去打擾她,明天再去看她。
我問她:“術后有沒有排氣兒呢?”
蘇平說:“還沒呢——”
我說:“那我等你排完氣兒之后去,給你買好吃的。”
蘇平小心翼翼地問:“我這手術是小手術,過兩天就能出院。那個,你在老許家聽沒聽見二哥二嫂說我的事?我出院后就能上班——”
蘇平還不知道,許家已經在請新的保姆。
我騙蘇平一回了。“我沒聽見他們說什么,明天我去看你。”
放下電話,我心里堵挺。蘇平為了照顧妞妞的這個位置,準備了很長時間。
但蘇平準備的還是晚了點,她沒有證件,她也沒有照顧嬰兒的經驗。
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,只是你準備不充足,機會也會與你擦肩而過。
老沈打來電話,他已經知道蘇平手術,德子在醫院看護的事。
老沈的聲音不像白天在車里接我電話時,那么低沉。
我問:“你到家了?”
老沈說:“剛到家,還沒吃飯呢,小平挺好的?”
我說:“嗯呢,她說這次得回了德子,要不然可能出現危險。”
老沈忽然慢悠悠地說:“女人呢,再剛強,身邊也得有個男人。男人再不濟也是一堵墻,能讓你擋擋風。”
德子是堵什么樣的墻呢?鋼筋混凝土的,還是土坯壘的墻呢?就算是土坯壘的墻,也能矗立十年八年的。
隨即想起許家要招新人的事,不免一陣惆悵。
老沈可能在電話里察覺到我的不快:“怎么了?情緒不太對頭啊。”
我說:“你知道嗎?老許家知道蘇平手術住院,他們家要招個新的保姆,不用蘇平了。”
老沈說:“這不是正好嗎,蘇平就不用猶豫做不做住家保姆,她和德子就沒有矛盾。”
原來老沈想的是這件事。而我想的是蘇平要是知道許家請了新的保姆回去,她會難過的事情。
老沈說:“你也別瞞著她,早點告訴她,她也早點安排自己的生活。”
老沈說得也對,蘇平早晚都會知道這件事。越晚知道,對她的打擊越大。
我決定明天上午去醫院看望蘇平時,跟她說這件事。
第二天起個大早,抓緊時間寫完文章,騎車去醫院看望蘇平,拎了一兜水果進了病房。
蘇平的病房有六張病床,其中兩個病床上有人,唯獨沒看見蘇平。
遠處走廊上,傳來蘇平的聲音,她邊笑邊說:“我走得慢,你等等我!”
我順著蘇平的聲音向走廊盡頭看去,看見一個男人的背影,這個男人在倒退著走路,他對后面的女人說:
“多走一會兒,沒事,多走幾步就能排氣兒了。”
這是德子的聲音。那個走路一手扶著墻,一手捂著肚子的就是蘇平。
蘇平還沒排氣呢。手術后要是沒排氣兒,就不能吃食物。
我站在病房門口,看著德子和蘇平兩人笑鬧著。
在這些年快節奏的時光里,我似乎已經忘記了還有情懷這兩個字。
工作是工作,情感是情感,是一個人的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,都是不可缺少的。
我這些年,把情感給了誰呢?
還給了時光。
蘇平一抬頭看到我,高興地說:“你咋來了,咋沒打個電話呢?”
她快步向我走來,不經意地傳來“噗地”一聲,是她放個屁.我沒忍住,笑了。
蘇平窘得一張臉通紅,她不好意思地抬頭覷著德子。
德子也笑了:“行了,我的工作完成了,你回床上去吧,我給你打飯去。”
德子向樓下走去。蘇平在身后對德子說:“我想吃糖餅——”
德子說:“我看你像個糖餅,你剛排氣,喝點粥就不錯了。”
我攙扶著蘇平回到病房。蘇平呲牙咧嘴地把身體挪到床上。
我問:“德子一直在這陪護你呀?”
蘇平點點頭:“他昨晚睡在走廊里的椅子上。”
我說:“被德子感動了吧?”
蘇平不好意思地笑:“他人不錯,就是脾氣有時候有點暴。”
我笑:“你不用向我解釋,我又不跟德子過日子。只要你自己能接受德子的缺點,那就好。”
蘇平靦腆地笑了。
我說:“德子在這里陪護你,他老爸呢,誰給他老爸做飯呢?”
蘇平說:“他晚上抽空回去做的飯,昨天中午他給老爺子點的外賣。”
蘇平明明說的是沮喪的事,但她臉上陽光明媚,一點也不“沮喪”。
蘇平忽然問我:“我估計半個月后才能去上班。老許家能不能等我這么長時間?”
想起老沈跟我說的話,要及早告訴蘇平老許家準備雇人。
我說:“你消停地住院吧,平常太忙太累了,趁著生病你就好好休息休息——”
蘇平臉上的笑容,在我說話的時候,就一點點地消失了。像一朵盛開的花朵,在我的一番話里漸漸地枯萎。
我有點后悔,是不是不該告訴她?
蘇平抬起一雙杏核眼,怯生生地問我:“姐,是不是二哥二嫂要雇別人了?”
我沖她點點頭。
蘇平嘴一撇,難受得要落淚的模樣。
我正想安慰她,不料,她忽然咧嘴,故作輕松地笑了:“我也猜到幾分,妞妞那么小,二嫂又要學習又要上班,沒時間自己照顧她。我現在手術住院,一半會去不了許家,許家肯定要另外雇人。”
我說:“小平,你真這么想的?”
蘇平說:“我真這么想的,不去許家做住家保姆也好,我還能給大爺做飯,我再找一個保潔的活兒,不去別人家里做保姆。我跟德子也就沒有矛盾。
“我這么一想,就沒啥難受的。二哥家雇人就雇人吧,只是,那個學習課程,我還覺得挺有意思呢——”
我和蘇平正說話,德子提著兩兜食物進了病房,我就告辭出來。
我從包里拿出一個紅包,塞到蘇平的枕頭底下。我沒用手機轉給蘇平,怕她不收退給我。
蘇平連忙把紅包從枕頭下抽出來,一手攥著我的手臂,要把紅包還我。
這個蘇平啊,力氣太大了,把我手臂抓疼了。
我連忙說:“德子,你快勸勸蘇平,紅包收下吧,討個吉利,讓她快點痊愈出院。”
德子對蘇平說:“紅姐給你的,就先收下,姐妹相處時間長著呢——”
德子送我從病房里出來。
我低聲地問德子:“手術費夠嗎?不夠我給你們拿點。”
德子說:“不是有我呢嗎?放心吧,我請了三天假,照顧小平。等小平出院了,我請你和沈哥吃飯。那天沈哥組的局,我半路生氣跑了,對不起了姐,我這脾氣不咋地,我盡量改。”
德子說著,尷尬地笑笑。
我說:“小平前半生沒享到啥福,你的脾氣要是能改,那可太好了,別嚇到她。”
德子連連點頭:“姐你放心吧,我盡量改掉。”
我沒再說什么,走出醫院。
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。德子的脾氣,我看夠嗆能改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