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房里傳來妞妞的哭聲。
許先生沒讓我驚動喂鳥的老夫人,他輕輕帶上母親的房門,往客房走去。
小霞從客房里走出來,手里抱著妞妞,她的短發(fā)有些亂蓬蓬的,穿著睡衣出來,她沒聽到許先生回來。
“二哥回來了?我二嫂回來了嗎?”小霞往客廳里掃了一眼。
許先生說:“你二嫂沒回來。”
許先生把妞妞抱過去。
小霞有些焦慮地說:“寶寶嘴上的小紅點沒太好,嘴唇有點起泡,一碰就疼。”
許先生心疼地把妞妞抱到懷里,在地上來回地走著。
小霞去給妞妞沖奶粉。
房間里有些亂,我開始拖地。
許先生問我:“蘇平出院多久了?恢復咋樣?能上班嗎?”
我實話實說,說蘇平已經(jīng)應聘去做育兒嫂,不準備回許家。
許先生問:“讓她回來收拾衛(wèi)生,你跟她說了嗎?”
我說:“我說了,蘇平還是決定去做育兒嫂。”
許先生抱著妞妞走了兩步,停住腳步,回身問我:“她育兒嫂做得咋樣?”
我說:“還沒做呢,今天是第一天。”
許先生沒再說話,抱著妞妞還是來回地踱步。我見許先生沒再問我,我就轉身干活去了。
小霞在廚房沖奶粉,聽到我和許先生的話,她眼睛往我們這邊看了看。
小霞換了一身長衣長褲,頭發(fā)梳了一個低馬尾。
吃早飯的時候,老夫人問許先生有關大剛的事情。
老夫人得知大剛不太好,難過得吃不下飯。
許先生說:“你讓紅姐給你熬的小米粥,做的蒜茄子吧?人家給你做好了,你不吃,這帶勁兒嗎?”
老夫人看了我一眼:“紅啊,你把白糖罐給我拿來。”
老夫人想要白糖拌粥吃。許夫人叮囑我好幾次了,讓我監(jiān)督老夫人,不讓她吃糖。我為難地抬頭看著許先生。
許先生用下頦點了一下,默許了老夫人吃糖。
我舀了一勺白糖放到碟子上,把碟子端到餐桌上。
老夫人見我沒給她拿白糖罐,只拿了一小碟白糖,有點不高興,她用眼睛抹了我一眼,說:“太少了,不夠吃。”
許先生這回說:“媽,差不多就得了,小娟不讓你吃糖,吃糖容易得各種老年病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老夫人說:“我都奔90的人了,我想吃啥就吃啥,你別管!”
許先生說:“媽呀,你孫女還等著你參加她的結婚典禮呢,我們大家也都認為你能活到120歲呢。
“小娟說,這個世紀人類的壽命平均是120歲,你說你總吃糖,萬一活到100歲,就沒了呢?妞妞的結婚典禮,你不準備參加了?妞妞多傷心呢,有你這么做奶奶的嗎?”
老夫人忍不住笑了:“那就吃這點糖吧,我使勁活,也讓妞妞早點結婚,我們倆往一起湊,估計結婚典禮還是夠嗆,我爭取活到她成人的年齡。”
許先生嘆口氣,回頭向沙發(fā)那邊看了一眼:“看著妞妞這樣,心疼啊。”
老夫人:“那把妞妞給她送去?”
許先生沉吟一下:“再想想別的辦法。”
妞妞吃完奶,小霞給妞妞拍嗝兒。老夫人也吃完飯。這時候,門外有汽車喇叭響了兩聲,小軍開車來了。
許先生站起來,往門外走:“小霞,你待會兒給你二嫂打電話,把妞妞的情況跟你二嫂說說。”
小霞說:“昨天半夜打電話說了。”
許先生:“你往邪乎點說的,這個會不會?”
小霞笑了,明白了許先生的意思:“行。”
許先生說:“記住啊,別說我回來了,就說一直沒看見我,要不然,小娟就得認為是我告訴你這招兒的。”
小霞笑著點頭,一邊看著懷里的妞妞,一邊說:“妞妞,快跟爸爸再見,爸爸上班去了,中午再回來。”
許先生沒再說什么,看了一眼妞妞,就大步地走出房間,上車走了。
小霞吃完飯,我收拾完廚房,就騎車家遛狗。
許家院子里,小霞推著嬰兒車里的妞妞,在菜園旁曬太陽。
看到我去了,小霞就高興地對我說:“二嫂說下午回來。”
我很驚喜第問:“你給她打電話了?”
小霞說:“我就往邪乎了說,說妞妞不太好,嘴唇疼,沒吃幾口奶,餓得直哭。”
小霞還有當演員的天分呢。
隨后,小霞問我:“以前老許家有個家務保姆啊?”
我不知道她為啥問起這個,就點點頭:“以前有一個,因為闌尾炎手術住院了,就沒來。”
小霞問:“二哥給她開多少工資?”
我說:“在老樓月薪是一千塊。到了新樓之后,好像是月薪1500.”
小霞眼睛一亮,沒再說話。
午飯,許先生沒有回來。正準備睡午覺,大門響,許夫人竟然真的回來了。
許夫人拎著兩兜東西進了大廳,把兩個兜子放到鞋柜旁邊。
我說:“回來了。”
許夫人看到我站在客廳里,有些驚訝:“我走這兩天,辛苦你了。”
我說:“沒事兒,智博沒回來?”
許夫人說:“他沒回來,我讓他在那多住兩天,照顧他舅舅。”
我問她是否吃午飯,她說吃過了,上樓去睡午覺。
許夫人輕手輕腳地拉開客房的門,妞妞一直沒睡著,看到許夫人進去了,兩天沒看到媽媽了,這家伙,咧開嘴開嚎,委屈地不行。
許夫人連忙從房間里退出來,快步走到洗手間去洗手,又上樓換了家居服,才下樓抱妞妞。
妞妞依偎在媽媽的懷里,哭得很委屈。
許夫人低頭查看妞妞的嘴唇周圍,神情有些低落。
小霞說:“二嫂,妞妞的嘴唇兒不太好,下午去醫(yī)院看看吧。”
老夫人聽到客廳孫女的哭泣,就撐著助步器走進客廳。見許夫人回來了,她跟許夫人聊了半天。詢問大剛的情況。
許夫人說:“不太好,也許挺過這個月。”
老夫人嘆息一聲:“才四十來歲,這要是走了,老婆孩子咋辦呢?”
許夫人沒說話,靜靜地坐在沙發(fā)上喂著妞妞。她的臉色不太好看,老夫人也就沒再問下去。
妞妞吃完,又換了紙尿褲,許夫人開車,帶著小霞妞妞去醫(yī)院看病。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站在院子里,靜靜地望著門外,望著遠處郁郁蔥蔥的大樹。
是不是由大剛的生死,想到她自己的歸期呢?
老夫人晚上想吃角瓜餡的餃子。老沈那天送來的蔬菜里,有兩個小角瓜,我就開始扎著圍裙,在廚房里和面,準備包餃子。
角瓜要先用插菜板插成絲,用咸鹽殺一下水,攥出來,再切成末,就可以用來拌餃子餡了。
角瓜很嫩,不用打皮。等到了秋天,角瓜皮就硬了,必須打掉角瓜皮,角瓜才能吃。
我又打了幾個雞蛋,在鍋里炒熟,用筷子攪碎。
冰柜里有蝦仁,解凍之后,把一半蝦仁切碎,一半蝦仁切成兩半,跟角瓜末和雞蛋末放到一起攪拌。
老夫人吃餃子里的蝦仁要切成末,許夫人吃餃子里的蝦仁要切一半,她不愿意把蝦仁切成末拌在餃子餡里。
許先生吃什么都行,他對食物從來不挑,就是偶爾覺得菜實在是淡,他也不吭聲。
他會到廚房找到咸鹽,用勺子舀一點咸鹽放到一只碟子里,再往碟子里倒點醬油,端到餐桌前,他把菜沾沾他的拌的“調料”吃,也不會挑剔。
不長時間,許夫人和小霞從醫(yī)院回來了。
小霞抱著妞妞進門,放到沙發(fā)上,打開毛巾被,只見妞妞睡著了,許夫人就讓妞妞睡,沒打擾她。
醫(yī)生給妞妞開了一管藥膏,許夫人用手指肚沾一點藥膏,輕輕地涂抹在妞妞的嘴唇四周。
妞妞嘴角周圍的紅疹處,許夫人也給她涂抹一點藥膏。妞妞伸出舌尖要舔嘴唇。
許夫人輕輕地拍拍妞妞,聲音柔和低緩:“妞妞乖,妞妞睡吧,媽媽陪著你。”
妞妞伸著小手,一把抓住許夫人的衣襟,就不松開了。
許夫人只好跟妞妞一起躺在沙發(fā)上。
老夫人說:“小娟你也累了一天,跟妞妞一起睡吧,等餃子煮好了再叫你。”
今天,我干活有點走神兒,切完蔥花,就把蔥花都攪拌到餃子餡里。
老夫人驚訝地說:“紅啊,你沒給小娟另外拌一盤餃子餡呀?她不吃蔥花。”
小霞聽見我和老夫人說話,也過來說:“紅姐,二嫂這幾天都不能吃辛辣刺激性食物,妞妞吃了她的奶水,臉上還會起疙瘩。”
哎,那只能是重新再給許夫人拌一盤餃子餡。
可是家里的角瓜已經(jīng)用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