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我可不能給捎回去。人家雇主沒收,我卻給代收了?
我對蘇平說:“這個你先收著,人情慢慢還,你記住就行。”
蘇平有點沮喪:“我去老許家辦兩件事,一件也沒辦成,電瓶車沒送回去,多出的工資也沒還回去,我白去一趟。”
我說:“怎么是白去一趟呢?有些事兒不一定非得做成,只要你做了,對方就看到了。你這次一點沒白去,讓你二哥和二嫂看到你的人品——”
蘇平的兩只漂亮的杏核眼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,咧嘴笑了,沖我點點頭:“是沒白去,我還看到大娘了,看到妞妞了。我都想偷偷地摸妞妞一下了,可他在二哥懷里捧著,要是在二嫂懷里,我就抱過來稀罕稀罕呢。”
這個蘇平,跟我不在一個頻道上。我說的是她此次去老許家,為自己迎來了人脈。
可蘇平不在乎這個,她在乎的是她想見到的人。
只有淳樸真摯的人,才會有這么天真的想法吧。
有些事真是這樣,我們奔著目標去的,可是那件目標的事情卻沒做成,但是,我們卻做成了其他的事。
蘇平穿了一條有彈力的西褲,上衣是一件小碎花的半截袖。長發(fā)在腦后梳起一個馬尾。這身打扮讓她顯得年輕了不少。
我忽然想起來,蘇平那天跟我打電話,說“回德子家”,沒說“去德子家”。
我就開了一句玩笑:“小平,你搬到德子家了?”
蘇平羞澀地笑了:“就住幾天,德子說,我一個人回家做飯也沒人幫忙,住到他家,他能給我做飯。”
哦,是這么回事啊。我又問:“就住幾天?”
蘇平說:“他兒子大學(xué)放暑假回來了。我就回家了,再說我女兒也放暑假。”
看來,兩人關(guān)系不錯,這就好。
十字路口,我看著蘇平騎著電瓶車遠去,消失在茫茫的人海。心頭略微有點惆悵,同時也慶幸,現(xiàn)在有手機,聯(lián)系很方便。
我回到家,一上樓,就隱約聽到樓上狗叫。是大乖聽到我的腳步聲了。
他已經(jīng)好久沒有這樣的舉動了,他老了,14歲零1個半月,聽力減弱,嗅覺減弱,視覺減弱。
我喂了大乖,帶他出去散步。不知道為什么,這天晚上,覺得大乖下樓的腳步也不是那么輕快和迅速。
他一步一步地下樓,走到緩臺處,他就停下腳步,歪頭看我。
以前他歪頭看我,是在等待磨磨蹭蹭的我跟上他的腳步,但今天他回頭看我,我感覺他是讓我抱他下樓。
我抱著他,下樓后再放下他。
他蹣跚地跟在我后面,默默地在草叢里走著。他的尾巴無力地耷拉著,不再像年輕的時候一樣。
我從來不知道搖動尾巴,也是需要力氣的。現(xiàn)在,他的力氣在滾滾紅塵里消逝著,是肉眼可見的。
14年呢,他老了。
我也老了。
半夜,我寫完文章,收拾完房間,要喂大乖。我叫了他好幾聲,他也沒有出來。他躲在床底下,抬起頭看著我。眼神是無奈?無助?或者是悲傷?
我形容不出來他的眼神。
這讓我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(yù)感。
我把他抱出來,喂他吃食物,他猶豫著,還是吃了。
下樓時,他依然是很慢。
慢得讓我心碎。
從來沒有一個小家伙,可以這么溫柔地陪伴我14年。
我知道,他肯定是病了。
早晨起來,我急忙去看他。他在書架下面躺著,我吹了一聲口哨,他似乎沒有睜開眼睛。
等我燒上開水,洗了兩個瓜,拿了一盒餅干,打開電腦準備寫文章時,看到大乖就趴在我的椅子下面,靜靜的,像一片白色的羽毛。
寫了2000字,看外面一直是陰天,屋子里也很暗。我擔(dān)心下雨,下雨就不能領(lǐng)他出去玩了。
我停下手里的活兒,趕緊帶著他出門。他依然不愿意下樓。到了樓下,走得很慢。
外面的天是陰沉沉的。
不過,光線比房間里亮堂一些,我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大乖的左臉到左眼,鼓起來一塊。不會長不好的東西了吧?
雨越下越大,我坐在寫字臺前寫文章,他靜靜地趴在椅子下面。
我給兒子發(fā)了一條短信,讓他上午來一趟,帶狗去醫(yī)院看看。他沒有回我。
他的小店每天要忙到半夜,早晨應(yīng)該九十點鐘才會醒來吧。
雨一直下著。我喂了大乖,大乖也喝水了。
到了上班時間,我打傘去許家。想著兒子不回話,那我就午后雨停了,帶大乖去寵物醫(yī)院。
許家的院子里,香菜、臭菜、小白菜長勢兇猛,都可以吃了。
房間里,老夫人坐在餐桌前擇豆角。許夫人正好從樓上下來,她問我:“紅姐,外面雨下得大嗎?”
我說:“不大不小吧。”
許夫人穿了一套月白色的長衣長褲,上衣里面有個小背心,但外衣的扣子都系上了。這是要出門嗎?
我問:“你要出門?”
許夫人說:“原計劃我打算今天帶著妞妞一起回大安,想在我媽家住幾天。”
我說:“外面下雨呢,雨不小,等雨停了再走吧。”
許夫人脫了外衣,坐在沙發(fā)上:“我等等,雨可能一會兒能停。”
她拿出手機,不知道是刷手機,還是給誰發(fā)短信。
我到廚房扎上圍裙,跟老夫人坐在餐桌前擇豆角,忽聽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。
老夫人忽然說:“紅啊,小鳥餓了,要吃的呢,去抓把糧食——”
我打開米柜,舀出小半碗小米,打開紗窗,卻沒看到外面有小鳥的身影。
我說:“大娘,沒看見鳥——”
老夫人說:“灑在窗臺上,一會兒他們就來吃了。”
我說:“風(fēng)會把米粒吹到地上的。”
老夫人說:“吹到哪兒都沒關(guān)系,小鳥能找到……”
我抓了一把小米,均勻地灑到窗臺上,又關(guān)上紗窗。
風(fēng)把雨絲吹進屋內(nèi)的窗臺上。我拿來抹布,把屋子里的窗臺都抹了一遍。
老夫人說:“紅啊,這鐘點工沒雇來,可辛苦你了。”
我說:“沒事兒,這點活兒我還行。”
小霞忽然推開客房的門:“二嫂,妞妞又拉肚了,你來看看。”
許夫人把手機放到沙發(fā)上,急忙走進客房。
等我和老夫人擇完豆角,許夫人也從客房出來了,她徑直走進衛(wèi)生間。我聽見她放水的聲音。
后來,她端著妞妞藍色的洗澡盆去了客房。大概是給妞妞洗澡。
我切了一個南瓜,老夫人把南瓜子要過去,又要了一個盤子,她坐在餐桌前摳南瓜籽。
南瓜子晾曬干了,烘烤一下,是一道香噴噴的零食,智博喜歡吃。
老夫人問我:“是不是妞妞拉肚了?”
我點點頭。這事不用瞞著老夫人吧。
老夫人自言自語:“昨晚就拉肚子,肯定是吃火奶的關(guān)系,小娟上火了,妞妞吃了她的奶就容易拉肚。”
雨一直下著,許夫人后來上樓,換掉了外出的衣服,穿了一套素色的寬松的家居服下樓。
她拿了抹布要抹窗臺上的水,看見水漬不多,就問我:“紅姐,你抹窗臺了?”
我說:“我擔(dān)心水流下來,把墻壁弄臟了。”
許夫人用抹布又抹了一遍窗臺,關(guān)上兩扇窗戶。
她說:“我剛才給家政公司打電話了,一會兒雨停,鐘點工就來干活。”
雨一直在下,午飯時,雨終于停了。
許夫人就給家政公司那邊又打了電話,說馬上派人過來。
飯前,許夫人給妞妞喂了一次。
我們吃飯時,妞妞又拉肚了,吭吭唧唧地哭著。小霞放下碗筷去照顧妞妞。
許夫人也放下碗筷,她面色凝重,起身去了客房。
老夫人說:“娟啊,不嘎哈,就開車帶著妞妞去醫(yī)院看看吧。”
許夫人說:“我一會兒給兒科的醫(yī)生打個電話。”
小霞給妞妞收拾弄臟的被子。
許夫人這次站在一旁,嘴里哄著妞妞:“寶貝啊,別哭了,也別拉了,再哭我們今天走不了,不能去見姥姥。”
老夫人此時撐著助步器,站在客房門口,擔(dān)心地看著嬰兒床里的妞妞。
她沒有說什么,沒有阻攔許夫人回娘家的事。
老夫人上一次瞞著許夫人,不讓兒媳婦知道弟弟病重的事情,兒媳婦生氣了。這一次,她不好再說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