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中午12點鐘,許先生的車子才開到家門口。
老夫人也有些著急,拄著助步器蹣跚地來到門口,看許夫人抱著妞妞進門,她緊張地問:“孩子怎么了?這時候才回來呢?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妞妞掛了一個吊瓶,又打了一針肌肉針。”
許夫人在門口踢掉鞋,她脫鞋的姿勢有點“粗暴”。她赤腳走進大廳,抱著懷里的妞妞找小霞。
小霞向許夫人走過去。
許夫人說:“小霞,把妞妞外面包的毛巾被撤下去,洗了吧,這個毛巾被在醫院里骨碌一圈。”
小霞小心地從許夫人抱著的妞妞身上,拿下毛巾被。小霞匆匆走進衛生間,放水洗毛巾被的聲音。
許夫人叫小霞:“你待會沒事再洗毛巾被吧,你先看會兒妞妞,我累了——”
小霞從衛生間快步走出來。
許夫人已經把妞妞放到沙發上,小霞走到沙發前。妞妞咧嘴哭。
老夫人查看了妞妞一下,愁眉苦臉地說:“妞妞又拉了,這打吊瓶都不見好呢?”
小霞抱起妞妞,去客房給妞妞換紙尿褲。
許夫人連外衣都沒有脫,沿著樓梯上樓了。她的背影看上去的確很疲憊。她的臉色也不好,有點憔悴。
但是,還有一種東西在她的眼神里,好像,她心里很煩躁,很不快,似乎在生氣呢。
她生誰的氣呢?妞妞的?不可能。
她剛從醫院回來,是跟許先生同車,那么,她生氣的對象可能是醫院里的醫生或者是護士,也有可能是許先生。
許先生進屋,在門口換鞋,一低頭,他看到鞋柜里許夫人的拖鞋沒有動。
他脫下外衣,掛在衣架上,伸手拿了拖鞋要上樓去。
老夫人迎上許先生,有些焦慮地問:“妞妞咋樣?病好點沒有?醫生咋說的?打了吊瓶嗎?可妞妞咋又拉肚子?打針不見強啊——”
許先生有些不耐煩地說:“媽,你一下子問這么多的問題,我回答你哪個?”
許先生懟老夫人的時候可不多,這次算一次。
老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,拄著助步器,一下一下地來到客房門口,沖門里說:“小霞呀,妞妞咋樣?”
老夫人想伸出左手去推門,她就必須把身體重量都轉移到右手和右腿上,她左腿不能用力。
就在她伸手要推門的時候,小霞忽然拉開門走了出來,老夫人的手撲了個空,又因為小霞走出來,撞到老夫人的助步器上,老夫人急忙向后退去,可她的腿根本站立不住。
她驚叫一聲,身體向后面倒去。
許先生已經走到樓梯口,他聽見老夫人的叫聲。他急忙回頭,看到老夫人已經向后面倒去。
他想沖過去去扶住老媽,已經來不及了。
我距離太遠,也無法幫到老夫人。
倒是小霞,手疾眼快,一把拽住老夫人的手臂,又一把托住老夫人的腰,總算是老夫人沒有倒地。
嚇得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。
許先生扔掉手里的拖鞋,大步走到老夫人跟前,伸出兩只手臂把老夫人摟在胸口,低聲地愧疚地說:“媽,對不住你了!媽,你沒事吧?”
老夫人受此驚嚇,半天才緩過來,輕聲地說:“我沒事,你去看看小娟吧,她是不是生氣了?”
許先生沒說話,把老夫人攙扶到沙發上。他也坐在沙發上,打量老夫人的臉色,又輕輕抬起老夫人的胳膊:“媽,疼不疼?”
老夫人搖搖頭。
先生又輕輕抬起老夫人的腿:“疼不疼?”
老夫人用手一推許先生的額頭:“我沒摔著,小霞給我拽住了,我沒事。”
許先生又揉捏著老夫人的手臂:“胳膊抻沒抻到筋?”
老夫人不耐煩地說:“媽真沒事,你放心吧,去樓上看看她。”
許先生坐著沒動,一臉的肅穆。
小霞站在沙發后面,見沒事了,就轉身想走。
許先生忽然叫住小霞:“小霞!”
這一聲,動靜有點瘆人,又冷又硬,還有點陰森森的。
小霞不由自主地站住了,她緩緩回頭,看了一眼許先生的眼睛,她受驚了似的,急忙垂下目光,沒敢和許先生對視。
憑良心說,這件事不能全賴小霞,尤其小霞及時地拽住了老夫人,算是力挽狂瀾。
老夫人真的摔倒了,后腦勺碰到地上,那后果不堪設想,這時候老夫人早就被送到醫院去做各項檢查了。
許先生可能也發現自己的聲音太重了,他說:“剛才謝謝你,扶住了我媽。”
小霞一聽許先生是謝謝她,她莞爾一笑:“二哥,沒事,我應該做的。”
許先生聽到客房里傳來妞妞的哭聲,頭一擺,對小霞說:“你去看看妞妞吧。”
他似乎還有什么話想對小霞說,但他沒再說。
老夫人拍拍許先生的手臂:“去上樓看看她,別讓她生氣。她不容易,孩子病了,弟弟病著,你就別拱火了。就算有什么氣,你也忍一忍,以后再說。”
許先生一臉的忍耐,似乎有什么話想說,他又不想說。他猶豫了一會兒,起身向樓梯走去。
走到樓梯口,他彎腰撿起地上許夫人的拖鞋,他一步一步,上樓去了。
許先生的背影,頭一次有些沉重。
兩口子這是怎么了?昨晚還柔情蜜意呢,今天又一起抱著妞妞去醫院看病,究竟在醫院里發生了什么事情,導致許夫人回到家,就沉默著上樓了呢?
又是什么事情,讓許先生也一臉的不耐煩,懟了老媽幾句呢?
這里面一定有原因。
許先生上樓了。
不一會兒,聽到許先生隱隱的說話聲,好像是講述什么事情。
我一句也沒聽清,只是隱隱地聽到男人的說話聲。
許先生嗓門大,但他在樓上說話,又是關了房門。聽不清。
窗外,風從紗窗吹進來,樓后面的大樹在微風里輕輕搖動。樹葉摟著枝條晃來晃去,好像在枝條上蕩秋千。
嘰嘰喳喳的鳥鳴聲紛至沓來,近處人聲,遠處的車馬聲,都匯集在這個中午,看不到鳥的影子,也聽不出鳥鳴的個數了。
但鳥是一直歌唱的,除了黑夜。只不過,清早時,車馬聲和人聲不那么喧囂,我們就聽得格外真切。
我一直沒有聽到樓上許夫人的聲音。也許她說話了,但是聲音輕,我連一點風聲都沒有捕捉到。
也許許夫人一直沒說話。
她為什么一直沒說話呢?到底夫妻間發生了什么矛盾呢?
許先生后來似乎是生氣了,大聲地說了兩句什么,隨后,我聽到他推門走出房間,又用力地關上房門的聲音。
老夫人聽到樓上關門的動靜了。她抬頭向樓上看。
許先生騰騰地下樓了。他走到沙發跟前:“媽,是不是餓了,吃飯吧。都餓了吧。”
老夫人拄著助步器站起來,往樓上看:“小娟呢?她不吃飯呢?”
許先生說:“她一會兒下來吃,咱們先吃吧。”
許先生跟在老夫人后面,看著老夫人拄著助步器坐在餐桌前,他才放心地去了洗手間,洗了手臉。
過了一會兒,他走進客廳,臉上的神情似乎好了一些。
妞妞一直在客房里吭吭唧唧的。
許先生對我說:“紅姐,叫小霞吃飯,都餓了吧。”
我來到客房門口,敲門:“小霞,吃飯了。”
小霞說:“你們吃吧,妞妞哭了,我哄好她再吃飯。”
我回到餐桌前,拿了餐碟,把所有的飯菜都盛出來兩份,給許夫人和小霞留著。
餐桌上,許先生一直默默地吃飯,不說話。
老夫人也一直默默地吃飯,沒說話。
我也默默地吃飯。
許先生吃完飯,起身去了客房,站在門外:“小霞,妞妞給我吧,你去吃飯!”
許先生的話,有點命令的口吻。
小霞抱起妞妞,放到許先生的懷里,妞妞還是有點賴嘰。
小霞說:“妞妞肚子癟了,她餓了,二嫂該喂她了。”
許先生說:“你去吃飯吧。”
小霞沖許先生一笑,轉身要往餐廳走。
許先生卻在小霞身后說了一句話,讓小霞的腳步停滯了一下。
許先生說:“你吃完飯,我有話跟你說!”
許先生的語氣有點冷,有點硬,再配上許先生今日不茍言笑的臉,這讓許先生的話很有分量。
小霞臉上剛才還笑著呢,那笑容還沒有全部展開呢,聽到許先生這句話,她有點不明所以,就轉身去看許先生。
許先生已經不看小霞了,他抱著妞妞,向二樓的樓梯口走去。腳步有點大,他三步并作兩步上了樓梯。
小霞獨自在樓梯口愣了一會兒,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殆盡。
她緩緩地轉過身,忽然對上我的眼光,她立刻避開了我的目光,臉上的緊張也馬上換上了輕松的表情。
小霞走到餐桌前,看到我做魚了,眼睛一亮。
我把小霞的那份飯菜端到餐桌上。
小霞把我分給她的一半魚吃掉了,餐碟里其他的菜她只動了幾筷子。
老夫人吃完飯,放下筷子,回身去拿助步器。
這時候,樓上忽然傳來許夫人的聲音。她大聲地說:“我跟你說過了,今天妞妞不能吃我的奶水!”
許先生也生氣地大聲說:“你跟我發脾氣,你往孩子身上撒啥邪外氣?”
許先生兩口子的臥室門沒有關,他們吵架的聲音又大,聲音都傳到樓下。
許夫人冷冷地說:“你少說沒用的,我就事論事,妞妞今天什么都不吃,連水也不許喝!我這是給妞妞治病,不是發脾氣!”
許先生依然生氣地說:“你就是跟我生氣了,想收拾我,你就拿孩子撒氣。你知道我心疼妞妞,你就故意餓著妞妞,你還是個做媽媽的人嗎?”
許夫人說:“你放屁!我自己在做什么,我心里清楚得很!你自己做了什么,你心里也清楚!”
許先生說:“你清楚個屁,你餓一天,什么都不吃,試試?”
許夫人大聲地說:“妞妞一天不吃不喝,我也一天不吃不喝,這你就看著舒服了,是不?滾出去!”
就聽到樓上叮叮咣咣的聲音傳來,隨后,砰地一聲,門被摔上了。
妞妞哇哇地大哭起來。
這個中午,全亂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