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接起老沈的電話。
老沈說：“你下班了嗎？”
哦，他不知道我今天請假了。看來，他早晨去許家接小霞時，時間應(yīng)該在九點半之前吧，那個時候不是我上班的時間。
我說：“今天放假，我回大安了。”
老沈沉吟了半晌，沉穩(wěn)的聲音再次傳來，他說：“你怎么沒跟我說呢？”
我已經(jīng)心平氣和，但聽到老沈的這句話，還是沒忍住，我說：“跟你說什么？讓你開車送我回家？”
老沈說：“我們這樣的關(guān)系，你回家一天，總要告訴我一聲。”
我氣笑了：“你也知道我們倆的關(guān)系非同一般，那你兩次三番地送小霞回家，你怎么沒有提前告訴我一聲呢？
“我回家不告訴你，是擔(dān)心你送我回家累到你，也擔(dān)心刮蹭大哥的車，那你送小霞回家，是什么理由呢？”
老沈沒說話。
我也沒有再問。
老沈后來說：“你現(xiàn)在在哪？”
我說：“火車上。”
他說：“幾點到站？”
我想說不知道。后來一想，別說賭氣的話了。都是成年人了，甚至可以說，都已經(jīng)步入老年，理智點吧，好聚好散。
別像余秀華和楊某一樣，打得破布呲爛的。體面的分手吧。
畢竟，我還要在許家做保姆，他是許家大哥的司機，總有機會碰面的，說開了，免得日后相見尷尬。
我說：“還有半個小時。”
他說：“那我去火車站接你。”
隨后他又問了一句：“方便嗎？”
我說：“有什么不方便的？我雖然不是貞男烈女，但我在同一時間，只跟一個男人交往。”
老沈不太高興：“你這話里有話。”
我說：“是你需要解釋，還是我需要解釋？”
老沈說：“一會兒見面聊吧。”
我說：“好。”
這次見面，沒有期待，只有蕭瑟。
火車到站，各種掃碼。總算安全過關(guān)。
出站口，看到老沈立在臺階上，笑著看著我。
那一刻，不是感動。我無法裝作不知道他跟小霞的交往，他把他的笑容也給了小霞。
人多，老沈用手臂攔著我，用胳膊肘的外側(cè)攔著旅客。我看著他，他是個不錯的男人，只可惜，他跟我交往，又不拒絕小霞。
我上了老沈的車。他說：“去吃點東西？”
我說：“不了，有點暈車，想回家。”
老沈沒說話，默默地開車。但他的車子沒有送我回家，而是在環(huán)路慢慢地繞圈。
我知道他有話說，我也有話說。
我說：“給你時間，讓你解釋。”
老沈說：“我和她真沒啥事，她就央求我送她回家，你說我都拒絕她兩次了，再拒絕，我也干不出那事啊。”
我說：“好，我理解你。”
老沈說：“那你還生氣嗎？”
我說：“昨天我生氣，是因為在乎你。現(xiàn)在不生氣了。”
老沈側(cè)頭看我：“真不生氣了？”他可能沒明白我的意思。
我說：“現(xiàn)在我不生氣，是因為我不在乎你了。”
老沈狐疑地看著我，眼神里有不快：“你逗我玩呢？啥意思啊？”
車子一上路，就遇到紅燈。車子猛然停住，我暈車的感覺更嚴重了。
我說：“我已經(jīng)跟你說過，我不喜歡你送小霞回家，我不喜歡你跟小霞挨著坐，但你現(xiàn)在兩件事都做了，你在乎我的想法嗎？我現(xiàn)在還是你的女朋友呢！”
老沈說：“我怎么不在乎你呢？不在乎你，我會開車來接你？我跟小霞就是普通的關(guān)系，你說小霞吃飯的時候硬挨著我坐，我也沒法攆她。”
我說：“你為什么不能拒絕她呢，說你身邊的位置，是留給你女朋友的。”
老沈說：“那多讓小霞下不來臺呀，這我做不出來！”
我說：“你不拒絕她，就是對女朋友的傷害。”
老沈說：“哪兒那么嚴重，是你想多了。”
我說：“我沒想多，小霞對你啥想法，你別裝糊涂了。”
我不喜歡男人磨磨唧唧的，鍋里的也要，碗里的也要。都成你的了呢！
我索性把心里想的都說出來。
“沈哥，咱們今天把話說清楚吧，之前，我和你前妻對比，你發(fā)現(xiàn)我比你前妻獨立，不黏人。
“你的工作性質(zhì)，讓你無法隨時聽候女人的召喚，才導(dǎo)致你和前妻的分手。那你接下來要選的女友就是我這樣的，獨立，不黏著你，事事替你著想。
“可時間一長，你發(fā)現(xiàn)這種感情好像有點淡，不夠甜。這個時候，小霞出現(xiàn)了。
“小霞比你前妻懂事，小霞比我熱情，你需要的所有想法，小霞都能滿足你，你就開始在我和小霞之間徘徊……”
老沈不說話，默默地看著我。
我以前覺得沉默的男人是沉穩(wěn)。后來我發(fā)現(xiàn)，沉默的男人是無話可說。
老沈突然說：“不是你想的那樣——”
我說：“我給你時間讓你說，你到底是哪樣呢？”
老沈說：“就是朋友，沒別的想法，是你自己想歪了。”
我苦笑：“哥，我是這樣的女人，我不會和另外一個女人去爭男人，我覺得掉價。”
老沈說：“我對你來說，還是不重要吧。”
我說：“我們倆現(xiàn)在的情況，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，是我們兩人都有問題。你要的，我給不了。你要婚姻，你要小鳥依人，這些我都做不到。
“我不阻礙你奔向幸福的生活。所以，我離開。我們解除當(dāng)初對彼此的承諾。你自由了！”
老沈有些激動，有些氣憤：“都是你在說，我還沒說呢。”
我說：“你還用說啥？你做都做完了，你的行動比一切語言都有力量。”
老沈說：“如果我不要婚姻呢，我們倆還這么相處。”
我說：“你的意思是，你對小霞一點想法都沒有，是不是？”
老沈說：“我真的沒你說的那些想法，我就是送她回家，沒想到惹出你這么多的想法——”
老沈開始抱怨，他數(shù)落我對他不夠熱情，數(shù)落我沒有小霞會說話辦事，數(shù)落我沒把他當(dāng)回事——
數(shù)落我一堆，我一句也沒記住，只記住了老沈的臉。
人在生氣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。
再繼續(xù)下去，我們雙方就把之前美好的一切，都撕開了。
我只好對老沈說：“剛才我只說了前半句：就是你要的，我給不了。我還有后半句話：我要的，你也給不了我。我們好聚好散吧。”
老沈真生氣：“你什么意思啊？拿我的感情當(dāng)游戲啊？”
我不喜歡解釋和爭吵。其實這些都是無用功。都是愛意消散的表現(xiàn)。
尤其老沈讓我失望，他都送接送小霞回家兩次了，還不承認他活動心眼兒了，還想把分手說成是我拿感情當(dāng)游戲。
真讓我失望。
第一個婚姻里，我就厭倦解釋和爭吵。這是世界上最浪費時間的事情，也是最大的內(nèi)耗。我沒力氣了。
我只想過平淡的生活。誰也別來打擾我。
我累了。
我對老沈說：“我家的鑰匙——”
老沈一下子閉嘴了，他默默地看著我。
我說：“別做出傷心的樣，因為很快就有人接盤的，你不會有空閑傷心。”
老沈忽然說：“你是不是故意的，讓小霞接近我——”
腦洞大開的，不是只有天真的女人，還有故意裝糊涂的男人。
再吵下去，我們兩人就斯文盡喪。
我說：“我累了，送我回家吧。”
老沈開車送我回家，一路上他說了很多話。但是說來說去，他也沒有說一句，他從此不跟小霞有交往。
我想，老沈可能此時真的沒有對小霞動心，但他不拒絕向她撲過去的女人，我早晚會因為這樣的事情，還會與老沈爭執(zhí)。
我想過安靜的生活，讓一切都遠離吧。
到家了，下車時，我伸手跟老沈要鑰匙。
老沈說：“你不是開玩笑的，你真地跟我要鑰匙？”
我真累呀，一個男人，這么磨嘰呢。女友不讓你跟小霞交往，你做不到，那還不分手？
我說：“算了，不要了，門鎖我已經(jīng)換了。”
老沈一動不動地看著我，很受傷的模樣。“你什么時候換的門鎖？”
我有點心軟。這個男人，就算是現(xiàn)在，我還是在乎的，要不然我不會心軟。
我只好說：“昨天晚上，八點半，換的門鎖，你心里舒坦了吧？”
老沈還想說什么，我站在車門下，真誠地說：“我老了，真的老了，滿臉褶子，滿頭白發(fā)，我啥想法都沒了，我也沒有力氣愛一個人。
“你沒有錯，你找個年輕的是對的，你要的，她都能給你。那就這樣的，雙方都挺好。”
我關(guān)上車門，往樓里走。
老沈的車在我身后轟然啟動，眨眼間就開走了。
一行大雁從樓宇間大聲地鳴叫著，倏然飛遠……
我的后背靠著樓門，仰頭望著飛得無影無蹤的鳥雀，我的腦海里盤桓著一首歌：
天之涯，地之角，知交半零落。一壺濁酒盡余歡，今宵別夢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