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自言自語地說:“一晃,幾十年都過去了,我都這個年紀,有時候都不敢想,我咋活了這么大的歲數?家里呀,最不讓我省心的就是小海生,可是最孝順的也是我老兒子。
“其他孩子吧,我說的話,表面上都聽,可他們能做到的也就一小半吧。我老兒子呢,我說的話,他有一小半不聽的,但凡是他答應過我的,都會照辦。
“說句心里話,我還是稀罕我老兒子,一點不跟我整虛的,都是實打實的。我跟我老兒子在一起吧,心里可踏實了。”
這話要是讓先生聽到,美出他鼻涕泡來。
我把干豆腐切成一摞摞的方塊,把菜園里的香菜洗了一大把,用干豆腐卷上香菜,用穿肉串的釬子穿上豆腐卷,碼放到托盤里,也放到冰箱里冰著。
手工的干豆腐水分多,容易壞,買回來不馬上吃,就要放到冰箱里。
其實干豆腐串里再夾入香蔥,味道會更鮮美,但是許夫人不吃蔥,我就沒在干豆腐卷里放蔥。
午后,樓上樓下都安靜得能聽到妞妞的笑聲。
我把椅子搬到客廳的正中,四外圈鋪好舊報紙,給老夫人脖子上掖好大圍裙,我拿著剪刀開始給老夫人剪發。
老夫人手里舉著一個小鏡子,前后左右美滋滋地照,隨時指點我應該在哪里多剪兩下。
今天我忽然想明白了,老夫人為什么喜歡讓我給她剪頭發,她其實完全可以去美發店剪發,也可以讓許夫人給她剪發,可她卻偏偏喜歡我給她剪發。
我沒來許家做保姆之前,老夫人就讓翠花表姐給她剪發。
看著老夫人拿著鏡子,眼睛瞟著鏡子里的頭發,我現在終于明白原因。
老夫人從小就很有主見,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。她從小就當家,養成了指揮別人聽她命令的習慣。
但是隨著歲月的變遷,現在她老了,跟兒子兒媳在一起生活,她覺得不能事事還依著她的性子生活,她把權力交給了兒媳婦。
現在,只有這個頭發她自己說了算。兒媳婦給她剪發,是兒媳婦說了算。去美發店剪發,是美發師說了算。
唯有我給她剪發,她說了算。她讓我怎么剪,我就在哪里下剪子。
包括她愿意我在許家做保姆,因為她喜歡吃什么,我就做什么,她喜歡菜燉到多么的爛,我就燉到她說的火候。
她不喜歡那些煎炒烹炸,好吧,我就做最普通的家常菜。這就是老夫人要的。
留下我,并不是我廚藝多么好,而是我愿意聽她的話,能做出她心里想的那個味道。
給老夫人剪發,我也覺得自己很奇怪。我從小被我媽嚴厲管教后,從少女時代開始,我就養成了叛逆的性格。
誰的話我都不聽!父母的話,我不聽!姐姐的話,我不聽!老師偏向,我也不聽老師的!到了社會上打工,誰欺負我,我就跟誰干!看到旁邊的工友被欺負,我也幫著干,我就跟全社會干!
40歲之前,我跟全世界對抗。那時候,我性子里的剛強走路都叮當作響。
但是年紀大了之后,身上的那些剛強勁漸漸地減少了,心有余力不足了。
尤其是更年期之后,我的心勁也少了很多,一般情況下,不把我逼急眼了,我不愛跟人吵架。
是到許家做保姆體驗生活,我跟老夫人相處下來,不知道為啥,我這么叛逆的人,聽著老夫人的吩咐,我咋就順順當當地做了下來呢?
老人的話,我還挺愛聽的。是不是我在老人身上找到了我母親所沒有的溫柔呢?她那一聲:“紅啊——”有好多次,都讓我以為是我媽媽在喚我。
可我知道,不是我媽,我媽對我一向嚴厲,我媽這種溫柔的時候太少了。
現在我媽老了,半仙狀態,她現在的溫柔沒有什么感情了,而是一種修煉的狀態。
溫柔是有力量的,像水一樣,比鋒利的刀還有力量。老夫人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,讓我愿意去聽她的吩咐。
這不就是力量嗎?我現在對于我自己的老媽,也從心底原諒了她過去的“殘暴”,則和她慢慢地和解。
門外有動靜,小軍開車停在院門口。
許先生推門進來了,他腋下用報紙夾一個包,走進大廳,在玄關里換了拖鞋,來到餐桌前。
他把報紙往餐桌上一丟,報紙散開了,里面竟然是兩沓粉紅色的人民幣。
老夫人詫異地看著餐桌上的錢:“老兒子,咋又把錢給我拿回來了?”
聽老夫人的話,許先生中午從老夫人手里拿錢了?
許先生縮著肩膀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后背用力地靠著椅子,椅子發出咯吱的聲音。椅子好像承不住他的大坨了。
許先生說:“前兩天我簽個大單,大哥給我的提成今天到了,我現去銀行給你取的現金,都是嘎嘣票,新鮮的,都沒手印呢。”
老夫人稀罕地坐到桌前,去擺弄錢。
我把地上的頭發屑收拾干凈,把報紙卷起來塞進垃圾桶。
許先生瞪著兩只小眼睛看著我忙碌:“紅姐,你可不如小霞,太沒眼力見兒了,我都坐半天,你給我整杯水啊?”
我現在正忙著,哪有時間給你倒水?你自己又不是沒長手,自己倒水唄,都是小霞給你慣壞了!
但我什么也沒說,假裝沒聽見,背對著許先生,在廚房里該干嘛干嘛。他還是不渴,要是渴大勁了,就自己倒水喝了!
卻聽老夫人說:“你吩咐小紅嘎哈呀?你自己沒長手啊,自己倒水喝去!還把自己當大爺了!”
許先生他起身到了廚房,看到地上的小西瓜,就沒有倒水。
他彎腰撈起一個西瓜,在水池里洗干凈,用刀子一切兩半,又在中間切下一片留給我。
剩下的兩個半拉西瓜,他就端到客廳,和老夫人一人一個小勺,摳著西瓜瓤吃上了。
許先生說:“媽,我剛從老姜家回來——”
老夫人問:“哪個老姜家?我認識嗎?”
許先生壓低聲音說:“就是我中午說的那個事兒,那個肋骨斷的患者,他姓姜。”
老夫人問:“你去了?咋樣?同意兩萬了嗎?那你咋把錢拿回來了?”
許先生說:“你給我的錢,我給老姜家留下了。這是我還給你的錢,是我自己掙的提成,你給弄混了。”
老夫人連連點頭,笑著說:“啊,那老姜家咋樣?給你寫收據了嗎?”
許先生說:“我一開始去吧,不打算給他兩萬,我擔心他們看我拿錢順溜,將來再跟我要。我就把兩萬放到包里的兩個夾層里。
“他們不知道我要去,小軍替我打聽好的,住在郊區,小趴趴房,院里種點菜和苞米。
“屋子里不亮堂,炕上躺著兩個人,老黃躺著養傷呢,老媽腦梗,半身不遂,孩子上學呢,全家就靠老黃的老婆前后院忙乎著,我有點不落忍了,最后,就把兩沓錢都給他們了。”
老夫人說:“老黃的老媽半身不遂呀,我有個偏方,以后你去就給她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這回老黃給我打的收據,寫的是資助他們家的錢,老黃的老媽感動都哭了,非留我吃飯,你說我能吃下去飯嗎?整的我心里不好受——”
老夫人說:“別不好受了,你做了你能做的就行了。幫人不能幫一輩子,只能幫一時。剩下的老天爺會照顧的。”
許先生還想說什么,忽然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,是許夫人的腳步聲。
許先生急忙把老夫人面前的兩沓錢用報紙包好,塞到老夫人身旁助步器的布兜里。
他一抬頭,就看到我在廚房里忙碌,他急忙沖我擺擺頭,我笑著沖他點點頭。
我不會跟許夫人說的。做保姆嘴要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