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陽光太熱了。我騎車一頓猛瞪,曬得夠嗆。
在照相館待的時間有點長,三點半了,我才回到許家。卻看到一屋子的人都看著我。
許先生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,許夫人抱著妞妞坐在許先生旁邊,妞妞手里攥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搖鈴,小霞正彎腰站在妞妞面前,似乎正在教妞妞握著搖鈴。
老夫人穿著上午穿的水粉色帶牡丹花的衣服,撐著助步器坐在沙發的一頭,智博從廚房走出來,手里端著一大盤洗好的水果。
眾人看到我走進大廳,眼睛都盯著我手里漂亮的禮物盒子。
這種時候,我不能再把禮物收起來,只好當著眾人的面,把禮物送給妞妞。
我說:“小妞妞,紅姨送你的小禮物,祝福你快樂健康地長大。”
小妞妞沖我笑著,啊啊地叫著,然后,她抬起手里的搖鈴就往嘴里送。
許夫人一邊把妞妞的小胖手從嘴里拿出來,一邊伸手接過我的禮物盒子。
小霞的眼睛從旁邊斜睨了我一眼:“紅姐送妞妞啥禮物啊?”
許夫人把我的禮物盒子遞給許先生:“紅姐,你大下午給妞妞買禮物,天兒太熱了,小孩子的百天,你不用送禮物。”
許先生卻笑呵呵地接過盒子:“紅姐的禮物是啥,我先看一眼。”
許先生的大手呲啦一聲,把綢帶扯掉。
他也不會好好地解開禮物的綢帶,像個心急火燎的孩子似的,著急要看盒子里的禮物。
我也就隨他們,愛怎么看怎么看吧。
小霞也湊過去,借著許先生的手,看到盒子拿掉,里面是個紀念冊,她嘴一撇:“你咋還整個相冊呢?妞妞上午拍了一套寫真集,那才好看呢——剛才攝影師給送來的——”
小霞回頭去找攝影師送來的影集,但周圍沒有影集。智博說:“收起來了,一會兒到酒店去看。”
許先生打開相冊,嘴里也說著:“紅姐也整個相冊,這是要把我比下去呀——”
看看人家許先生,多會說話。
他用手嘩嘩地翻看了幾頁相冊,我心里想,許先生要是這么看紀念冊,那我的準備就沒啥意思。
他看不出好來,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,一口就吞下去了,嘗不出啥滋味。
我正在后悔不該花心思制作這樣的禮物,還不如也像小霞一樣買搖鈴或者是一套衣服,這多省事啊,還免得被小霞嘲諷。
不料,許先生翻動紀念冊的手指忽然慢了下來,他后來又翻回第一頁,慢慢地看,看完一頁,又看第二頁,看完第二頁,他看第三頁。
看完第三頁,他把紀念冊拿起來,往后數了數,他發現每頁都是一張照片,旁邊寫了一段話,他忽然激動起來,把相冊遞給許夫人。
許夫人說:“怎么了?紅姐拍的相片是啥?”
許先生說:“是妞妞唄,是我們的妞妞,是我們不知道的妞妞!”
許夫人接過相冊,也是看了第一頁,看了第二頁,又看了第三頁。
她抬頭看著我:“紅姐,你可真有心,沒想到你把妞妞成長的足跡都記錄下來,這可真得感謝你。”
智博探著脖子就著許夫人的手,看到紀念冊里的相片和文字,他感興趣地伸手把紀念冊拿過去,嘴里念著我的一段文字:
“妞妞11天的時候,我發現她長眼睫毛了,閉著眼睛睡覺的時候,短短的睫毛在她眼皮下微微的顫動,像蝴蝶的翅膀,讓人感覺春天來了,百花盛開……”
智博從文字里抬頭看著我:“紅姨,你觀察得太仔細了,我老妹睡覺的時候,我也偷偷地打量過她,她的睫毛真的會動,真像翅膀——”
許夫人笑了:“沒想到你紅姨抓拍的照片好看,寫的文字更是看著舒服——”
許先生也說:“誰也沒想到紅姐還有這手,這是絕活啊,把所有人的禮物都比下去了,我請個攝影師來跟紅姐打擂臺賽,也是輸。”
智博把紀念冊傳到老夫人手里,老夫人喜愛地翻看相冊,她不識字,只看相片。
她笑著指著相片說:“妞妞這個時候剛要翻身,小臉憋得通紅兒——我們誰也沒有幫她,在旁邊看她,她自己咕嚕一下翻過來了,腦袋撞到床欄上。
“我以為我孫女磕疼了會哭,沒想到,她自己咯咯地笑了,這丫頭將來肯定要強啊!”
許夫人把紀念冊拿到手里,又翻看了幾頁:“我晚上回家慢慢看,躺在床上看,看這些照片心里那種感覺,好像又回到當初剛生下妞妞的時候——”
一旁的小霞忽然說了一句話:“二哥,二嫂,我們培訓的時候,老師都告訴,不許用手機隨便拍雇主家,連雇主家的房前屋后都不許拍。
“雇主家的擺設、古董、名酒都不許拍,別說雇主家的人了,要是把寶寶的照片發到朋友圈,就是侵犯了隱私權。”
小霞抬眼斜了我一眼:“紅姐這么隨便地拍妞妞的照片,360度無死角,要是在培訓班,早被老師給訓了,這不合規矩。”
開始,我以為小霞是嫉妒我,看我送給妞妞的禮物被許家人認可,她覺得我拔了尖,她就不舒服。
但小霞把話說完,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。
我好心辦了錯事,等許先生發話,我就把手機相冊里妞妞的照片都刪掉。
卻看到屋子里的幾個人,都沒有說話。
許夫人看了小霞一眼,沒說話,許先生看了小霞一眼,也沒有說話。
智博和老夫人也沒有說話。
小霞一直看著許先生和許夫人,她大概是等待我的雇主訓我吧。
許先生又抬眼看了看我,看了看小霞:“拍妞妞的照片不是不可以,要是為了制作這個紀念冊,就是可以的,但是要發到朋友圈,或者是發給許家以外的人看,那就不可以。”
我把手機遞給許先生:“我拍妞妞的照片都在相冊里,你刪掉吧。”
許先生沒有接我的手機,他說:“只要你不外傳,就放到你相冊,制作這個紀念冊,花了你很多心思,拍照片也是要花心思的,別耽誤做飯就行。”
許先生后一句話,我知道他沒有生氣。
老夫人說:“這些照片我都看過,都是小紅抓拍的,她拍完就發給我看,挺好,我喜歡。”
小霞的臉上顯出尷尬的神情,她沒有想到,她挺好的建議,雇主竟然沒有接受,也沒有因此訓斥我一頓,小霞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許先生看了小霞一眼:“小霞做的是對的,不拍妞妞照片。還是專業的育兒嫂懂的規矩多。紅姐做的也沒錯,她拍妞妞照片,是為了逗我媽開心。
“也是為了給妞妞制作紀念冊。既然小霞提醒我了,我今天就規定一條,妞妞的照片,不能外傳出去。”
我點點頭,心里琢磨手機里的妞妞照片該怎么處理,還是明天讓許夫人刪掉吧,我自己先別刪了。
許先生最后一句話雖然為小霞爭了口袋,但小霞還是不太開心。難道她希望雇主因此將我辭退,她才高興嗎?
這個家伙!她完全可以在沒有許家人的時候,背地里跟我說:不能拍攝雇主家的照片,更不能拍攝寶寶的照片。
可小霞專門在雇主家人面前指責我,羞臊我,她就是要我難堪呢!
傍晚時分,許家人穿戴整齊,開了兩輛車,我和老夫人坐在許先生的車上,智博和小霞、妞妞坐在許夫人的車上。
車子直接開到酒店門口,我拿著助步器下車,等老夫人從車里下來,把助步器遞到老夫人面前。
許先生這才把車開去停車場。
許家在酒店里訂了一個包房,大約能坐下20人。二姐二姐夫來了,大哥和大嫂來了。智博隨后出去了,他開車把小晴邀請來了。
隨后,許夫人的幾個朋友同事也來了,大家圍坐在一桌,高高興興地聊著,許夫人把妞妞拍攝的寫真集拿出來,給朋友和同事看。
后來,寫真集也傳到我手里。
呀,攝影師拍攝的太好了,妞妞的眼睫毛好像都能查出根數來,妞妞的皮膚晶瑩剔透,太好看。
妞妞穿著百家衣照了兩張相,妞妞和老夫人合影時,穿的也是百家衣。
后面妞妞和許夫人拍照時,兩人穿的是一樣的白色系的衣服,親子裝。
妞妞和許先生拍攝時,也是穿著跟許先生一樣的淡灰色的小套裝。我的天呢,妞妞穿男裝反而顯得這么英姿颯爽呢。
我腦海里忽然閃過許夫人的大女兒雪瑩。
妞妞眼神里有些東西,跟雪瑩很像,就是那種帶點野性的,一種天性的東西。
只不過,雪瑩后期受過高等教育,雪瑩的父親又是老秦,雪瑩的眼神里也有老秦的克制,也就是說,雪瑩把性子里的野性克制住了。
尤其她有先天性的心臟病,她不敢放飛天性。
但妞妞不同,妞妞眼神里還有許先生的那種狂傲不羈。
妞妞健康,快樂,且生長在自己的父母身邊,誰都喜歡她,這個小家伙是團寵啊,這要是長大了,我猜測她即使不是哪吒,也是哪吒弟弟。
妞妞這天晚上也很出息,一聲都沒吭唧,一直滿臉笑容,她兩只小黑眼珠滴溜溜地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好奇地打量著眾人。
大嫂也在笑著翻看相冊,大哥也在看,老沈和小軍今天也坐在席上,兩人也看了寫真集。
席上,還放了小妞妞的錄像。這是許先生和智博拍攝的錄像,制作的大約六七分鐘的錄像。
小扭扭翻身了,抓著玩具啃了,還有許夫人把奶瓶遞給妞妞,妞妞卻一臉不耐煩地用手撥開奶瓶,伸手抓向許夫人——這樣子把大家笑翻了。
席間,老沈出去了一趟。小霞看到老沈出去了,她也撂下筷子,跟出去。
過了一會兒,小霞和老沈一前一后地走進來,老沈臉上沒有什么表情,還跟出去的時候一樣。小霞卻滿臉都是詭秘的笑。
故作神秘。
這頓飯吃得很愉快,要不是因為小霞在許家當面出我的丑,我可能會剛高興。
不過,人也不能由著性子太高興,適可而止還是對的,以免樂極生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