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夫人先進房間的,許先生緊跟在許夫人身后。他手里還提著許夫人的包。
許夫人進屋蹬掉鞋,許先生從鞋柜里麻利地拿出許夫人的拖鞋,放到許夫人腳下。
但許夫人卻沒有穿拖鞋,她還踹了許先生一腳。
這一腳,分量雖然不是特別狠,但也把許先生踹得坐在地上。
許先生臉色一變,生氣了,但看老夫人坐在餐桌前,他無法爆發(fā),只好低聲地說:“你嘎哈玩意啊?還沒完沒了?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得了,咋還總揪著不放呢?”
許夫人冷冷地說:“你過去了,我還沒過去呢,離我遠點山子!”
許先生想發(fā)火,但他控制住,往餐桌前走來:“媽,我回來了,咋不跟我說話呢?”
老夫人看也不看許先生,自顧自地說:“你干啥事了,惹她生氣呀?”
我一聽老夫人的話,心里想,你看人家這婆婆,多為兒媳婦爭口袋!
我在廚房煮面條,面條剛下鍋,還得煮一會兒。
就聽老夫人接著說:“我不都告訴過你嗎?這一年你得挺過去,別惹她生氣。她生氣,你閨女就得遭罪。她生氣就上火,你閨女吃了火奶,就得拉肚,你自己看著辦吧。”
許先生伸著蒲扇一樣的大手撓著光頭:“媽,去年她懷孕,你讓我挺一年,說她生完孩子就好了,我就不用慣著她。現(xiàn)在生完孩子,你還讓我慣她一年?
“都慣得沒邊兒了,在車?yán)锞蛯ξ胰蚰_踢,到家還這樣,你算算吧,再不管就不行了!”
老夫人說:“你要是不聽我的,愿意看你閨女受氣,你就看去吧。”
小霞抱著妞妞站在餐桌旁,許先生想去逗弄妞妞。
小霞對妞妞說:“妞妞,看看誰回來了,是爸爸呀,是爸爸。”
許先生一臉討好地笑,伸手要抱妞妞,嘴里用小孩子奶聲奶氣地口吻逗妞妞:“妞妞,爸爸走幾天,有沒有想我?”
冷不防,許夫人一巴掌摑在許先生的脖子和下巴上,許夫人冷冷地說:“想你個猴子?走一輩子都沒人想!”
許夫人已經(jīng)脫下風(fēng)衣,洗了手臉,她要先喂妞妞吃。妞妞吃完,她才吃飯。
許夫人一巴掌推開許先生,她抱起妞妞:“別搭理你爸,你爸犯錯誤了,讓他一邊拉待著去!”
許夫人抱著妞妞坐在沙發(fā)上,她今晚沒有抱著妞妞去客房喂,而是坐在沙發(fā)上喂妞妞。
許先生跟到沙發(fā)跟前,有些不高興地說:“你不搭理我就不搭理我,你還捅咕妞妞不搭理我?你過分啊!”
許夫人變臉了,瞪著許先生:“你再說一遍,過分了?我過分還是你過分?”
許先生看見許夫人又生氣,他不敢跟許夫人大聲地吼,他孝順,擔(dān)心老媽經(jīng)不起他吵架。
他只能小聲地哄著許夫人:“我過分還不行嗎?我抱一下妞妞還不行嗎?”
許夫人瞪了許先生一眼,沒說話。
許先生伸手去摸妞妞的臉蛋,許夫人又一巴掌,把他的手拍開:“一邊去!”
許先生徹底委屈:“我摸孩子一下你還不讓?你跟我生氣是你的事,你憑啥不讓我摸孩子?我還是不是孩子的爸?”
許夫人賭氣地說了兩個字:“不是!”
許先生沒說話。
我在廚房煮面條,覺得許夫人這兩個字說得有點狠,許先生最怕這兩個字。
當(dāng)初許夫人懷孕那段日子,曾經(jīng)到長春出差,跟許夫人一起出差的還有秦醫(yī)生。
秦醫(yī)生一直以來,他對許夫人都挺照顧。在許夫人懷孕那段日子,秦醫(yī)生經(jīng)常來白城辦事,每次來白城,都會給許夫人帶來一箱大安本地產(chǎn)的鯽魚。
許先生一看見鯽魚,一口不吃,就知道是大安的魚。大安的魚哪來的?肯定是他的“情敵”秦醫(yī)生來過了。
許先生平時就愛吃秦醫(yī)生的醋。
許夫人剛懷孕的時候很糾結(jié),因為她跟前夫秦醫(yī)生生過一個女兒雪瑩,又跟二婚的許先生生了一個兒子智博,她不想生三胎。
尤其她的年紀(jì)屬于高齡產(chǎn)婦,但許先生連哄帶逼讓她生下三胎。
許先生甚至還對許夫人說:“你要是敢把這個孩子做下去,就說明這個孩子不是我的種,你怕生下孩子不像我,你才要打掉的。”
當(dāng)然,許先生這話說過已經(jīng)有一年了,但許先生能說出來,就說明他心里忌諱這件事。
剛才許夫人兩個字:“不是!”肯定像一把鋒利的小李飛刀,例無虛發(fā)地刺中了許先生的心臟。
許先生果然生氣,他連餐桌前坐著的老媽也顧不上,騰騰地上樓了。
小霞來到廚房,小聲地跟我嘀咕:“你說她裝啥呀?二哥這么哄她,多大的事過不去?這回裝大了吧?把二哥整生氣了。這種話能開玩笑嗎?也就是二哥,要換做別的男人,早一巴掌過去了!”
我看了小霞一眼,沒說話。她說話,總是站在男人的立場上說話,我聽著不順耳。
老夫人卻一點不擔(dān)心兒子和兒媳婦這場架鬧大了,她正襟危坐在餐桌前,面前放著她喜歡的粉色牡丹花的碗和筷子,等著吃面呢。
老夫人還對我說:“紅啊,面條煮咋樣了?”
我說:“快好了。”
老夫人說:“給你們吃的面條撈出來之后,把我的面條多煮一會兒。”
我答應(yīng)著老夫人。心里卻想,許先生出差好幾天,才回來,就生氣上樓不吃飯,咋辦呢?
難道也弄個托盤裝上飯菜,我給他端到樓上去?
一個大老爺們兒,還能耍成這樣?
吃一頓飯整得四分五裂的,我看著別扭。
許先生也是的,就忍一忍,在老媽面前把晚飯忍下來,等夜里兩口子上床隨便打架,沒人攔著,那多消停!
小霞也在我旁邊嘀咕著,我也沒心思聽她說話。
正這時,我忽然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一聽,就是許先生。并且,我從許先生下樓的腳步聲里,還能感覺到一種輕快。
輕快的意思就是輕松加愉快。
可許先生剛剛生悶氣上樓了,也沒誰勸說他,他怎么就輕快地下樓了呢?沒誰給他臺階下啊。
我的牙齒不好,裝了半口假牙,但是我的耳朵特別尖,風(fēng)吹過樹梢,蜻蜓的翅膀劃過水面,小魚兒在水底吐泡泡,我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我能從聲音上就能判斷出這個人的心情啥樣。
我敢斷定,許先生是輕快地下樓了。
我納悶兒,剛才許先生還賭氣冒煙,這屁大點功夫,他咋就輕松加愉快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