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姐一回身,看到老夫人來到廚房,她不禁伸了下舌頭,覷著老夫人的臉色:“媽,睡醒了?我們說話吵醒你了吧?”
二姐這話是兩個意思,一個是問候老夫人,一個是試探老夫人有沒有聽見她剛才說她婆婆的話。
老夫人沒說話,瞪了二姐一眼,撐著助步器來到廚房。她對大嫂說:“最近天涼了,你去廣場跳舞,要多穿點。”
大嫂說:“媽,我穿得多,晚上出去都穿絨褲了。七點鐘還不太冷,八點鐘就冷了,十點鐘以后都凍人,快趕上冬天了。”
老夫人說:“咱大東北呀,春秋短,冬季長,不過現在比過去暖和多了,過去十月份就下雪,一年有大半年,都是白皚皚的雪,啥顏色都沒有,野雞蹦出來找食兒,打獵的就一瞄準一個,一瞄準一個。”
老夫人絮絮地說了半天,忽然打住,看看二姐和大嫂:“我說話說多了,你們嫌煩吧。”
大嫂笑著:“媽,你說啥呢,我媽比你話還密呢,喜歡說就說,說話熱鬧。”
二姐也說:“我就愛說話,我也不管別人煩不煩我,我就喜歡說。”
老夫人沒搭理二姐,她回身問我:“紅啊,今天都做啥菜,你念叨念叨,我看缺不缺啥?”
我說:“就是過去你讓我做的那8個家常菜,小笨雞燉蘑菇,酸菜豬肉燉粉條,小白菜燉豆腐,醬燉鯽魚,地三鮮,干煸蒜苔,三烀一炸,拉皮涼菜,這就8個了。冰箱里還有蠶蛹,水煮還是炸?二姐要是想吃掛漿地瓜,就再做一個掛漿地瓜。那就是10個。”
老夫人說:“行,就這么做吧,再切一碟咸鴨蛋,炒個花生米,他們喝酒,這都是下酒菜。”
我說:“好的,記住了。”
拿著碟子,我到地下室壇子里撈咸鴨蛋,回到廚房,我在花生米的罐子里取出一碟花生米,準備飯菜要上桌時,再烤花生米。
花生米剛烤出來特別香。
小笨雞是老沈送來的,他老家有親戚養雞,都是綠色食品,送來之前,已經細心地處理干凈。
不過,是一只整雞,我需要把它卸開。
把菜板放到地面上,小笨雞放到菜板上,手起刀落,幾分鐘的時間,就把一只整雞卸開,切成一寸左右的肉塊。
用水洗幾次,再用水泡一陣,撈出控干水分。
這邊,起鍋燒油,把蔥姜蒜煸炒出香味,把控干水分的雞肉下到鍋里,炒出雞油。
這時候,放生抽、老抽,料酒,添湯,再加花椒大料,以及蘑菇,蓋上鍋蓋一起燉。
雞肉燉蘑菇的香味,就慢慢地充盈了整個廚房。
二姐看我剁雞,她吃驚地說:“你收拾小雞這么快,咋不敢收拾魚呢?”
這還真不好回答。
我說:“都有前因后果。”
二姐比我還好奇:“啥前因后果?”
我說:“小時候我十多歲吧,我爸正月里回鄉下看我奶奶,家里就剩我媽帶著我們幾個姐妹,可是家里突然來客人,沒什么招待的,我媽想殺一只雞,但我媽不敢殺,我就自告奮勇,提著菜刀去了——”
我小時候喜歡武術,喜歡看武俠片,功夫里的大俠行俠仗義,我崇拜了半生。
我就效仿俠女,手起刀落——結果,力度不夠,或者說是不夠心狠手辣,沒剁死,小雞垂死掙扎,在院子里來回蹦著。那一幕,我到現在都忘不了。
我媽和姐姐妹妹弟弟都嚇壞了,當時我覺得我有義務把小雞處理掉,不能讓它嚇到家人。
我仗起膽子,舉著菜刀追著小雞,終于把它置之死地。
要是擱現在,我是沒這個膽子了。
二姐問我:“那你咋不敢收拾魚呢?”
我說:“我懷孕的時候收拾魚,魚滑溜,我就突然不敢了,我寧可不吃,也不收拾。”
走過了半生的千江水,千江月,看明白了一個問題,生活中的事情也是如此,越親密的關系,如果要是想分開,那就快刀斬亂麻,一刀兩斷,不要糾纏不清。
就像殺豬宰羊,一刀致命,給它個痛快,要不然活受罪。換做人,就很可能反噬你一口,讓你死無葬身之地。
許家還沒有腌酸菜呢,但是天冷了,東北人就念叨酸菜。我到小鋪買的酸菜絲兒。
燉菜放到砂鍋里全部燉上,就干完一半活兒,剩下的炒菜涼菜就容易做了。
二姐今天不知道為什么,沒有張羅要吃掛漿地瓜,我也就沒做。
掛漿地瓜我做得不好,不是做糊了,就是沒掛上漿。丟手藝。
這道菜老夫人不吃,許夫人不吃。又甜又膩,只有二姐吃。既然二姐不提,我就沒做。
老夫人許是累了,在后廚看看,就去沙發上看電視,電視聲音放得挺大,但后來我發現老夫人沒看電視,她已經歪倒在沙發上睡著。
二姐躡手躡腳地走過去,拿起遙控器關閉了電視。
老夫人卻忽然睜開眼睛,瞪了二姐一眼:“我還看電視呢,你關了干啥?”
二姐說:“媽你累了,就歇一會兒吧。我給你揉揉肩。”
老夫人咕噥一句什么,二姐也在老夫人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話。
灶子上的燉菜都咕嘟咕嘟響,掩蓋了客廳里的聲音。
晚上,大哥和老沈先來了,老沈提進一箱牛奶和水果,放到沙發旁邊,他就出去了。
大哥進屋后,在客廳里前后走了一圈,對沙發上坐著的老夫人說:“媽,房間里是不是冷啊?”
老夫人說:“晚上有點涼了。”
大哥說:“空調打開吧,留著空調干嘛。”
老夫人說:“這么早就開空調?費電。”
大哥笑了:“你老兒子交電費,不用你交電費,你心疼啥。”
老夫人也笑。她看到大兒子來了,心情好起來,說話聲音也透露。
老夫人說:“我老兒子的錢我咋不心疼呢。你給你老弟漲工資,我就不心疼了!”
大哥哈哈大笑。
正這時候,許先生接許夫人下班回來了。
許先生聽見大哥笑,就好奇地問:“大哥你笑啥呢?說出來讓我們也笑笑,高興高興。”
大哥邊說邊笑:“老弟,剛才我進屋覺得冷,開空調,咱媽說費電,后來又說,我要是給你漲工資,她就不心疼電費了!你說咱媽,一點不糊涂啊!”
許先生撒嬌地走到老夫人身后,伸手摟住老夫人的腰,突然把老夫人抱得雙腳離地,嘩嘩地轉了兩圈。
把老夫人嚇得連聲叫著:“小海生你要作死啊,快把我放下來,一會兒把你媽的老骨頭都晃零碎了!”
許夫人也連忙說:“海生,快把媽放下,一會兒把媽轉迷糊!”
許先生心情好,把老夫人放下,又要抱起許夫人輪圈。
許夫人嗔怪地打掉許先生的手:“別人來瘋了,注意點形象,行不行?”
許先生笑著說:“回到家了,哥哥姐姐嫂子都比我大,我撒會洋賤還不行啊?”
老夫人雙腳落地之后,攥住助步器,一旁大哥扶住老夫人,笑著說:“媽,你老兒子這么人來瘋,你別在他家住了,今晚上我那兒住去吧。”
老夫人連連搖頭:“可算了吧,我不是沒去你那里住過,房子太大,我叫你一聲,你都聽不見。”
大嫂聽見客廳老夫人的話,笑著跟我說:“我們別墅剛住進不久,你大哥把婆婆接過去住,婆婆在樓上喊你大哥,喊十句,他都聽不見。我婆婆氣得給我小叔子打電話,讓他來接她,說啥也不在我家住了。”
我好奇地問:“大哥真聽不見嗎?”
大嫂說:“你大哥思考問題的時候,書房門關著,那書房隔音的,誰喊他,他也聽不見。”
二姐也湊過來說笑:“老媽到我家也是,我不明白她要干啥,不知道咋的她就生氣,讓我趕緊給送回來。回來之后就不作了,消停了,我估計,她就是在別人家待不慣,就是離不開老房子。”
我有些納悶兒:“那搬到新房子已經兩三個月了,我看大娘住著挺好的,沒啥不習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