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晚上,許先生開了一瓶紅酒。
大哥提起酒杯:“咱們先敬老媽一杯,祝福老媽身體健康,老媽健康,就是我們兒女的福氣!”
大家紛紛舉杯,向老夫人說著祝酒詞。老夫人很高興,她也喝了一點紅酒。
大哥又舉杯:“第二杯敬我老弟,許海生先生這次帶隊去外地,干得挺好,我聽說一忙乎都到下半夜兩三點鐘才休息,跟對方簽回的合作意向書,寫得挺細的,把近5年的賬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“這些真實的數據,是公司未來發展的大事,來吧,為我老弟能獨當一面了,干一個。”
大嫂輕聲地說了一句:“老弟早就能獨擋一面。”
大哥丟了大嫂一眼,隨即,他笑著舉杯跟許先生碰了下杯子:“那就祝你——早日把我取代!”
許先生咔吧咔吧他的一對小眼睛,笑嘻嘻地對大哥說:“大哥,除了這件事,我其他事都在努力做。”
大家也笑。
妞妞后來吭唧,小霞也吃完了,就下桌去哄妞妞。我也吃完了,就去廚房收拾灶臺。
后來,我聽到餐桌上,不知道怎么談到秋季運動會的事情。
大哥問許先生:“跑步那個事,進展得咋樣了?我看聲勢讓你造得挺大呀。我今天站在樓上往下一看,大家都不睡午覺了,公司大墻根下面,都在那兒跑圈呢。”
許先生笑著說:“咱們公司舉辦的活動,員工要是不踴躍參加,那還成啥了?”
大哥說:“咋樣了,你選拔的那個苗子有把握拿第一嗎?”
許先生說:“我看差不多,還有一個月呢,還能訓練一個月。”
大哥笑了:“你們還訓練?”
許先生說:“媽呀,跑步得訓練,說道可多了。”
大家的聊天,讓我想到鐘點工小景和他的對象小黃。大哥說的那個“選拔的苗子”,是不是說的小黃?
我希望小黃能跑個第一,他就是跑到公司里員工排行第一也行,只要拿到獎金,小黃就沒白跑,他也會有自信的。
男人,還是女人,自信太重要了。
一個人要是自信,不說天下無敵,也有打敗自己的勇氣了。
大哥和大嫂今晚走得早,吃過飯,兩人就告辭了。
二姐要跟大哥一起走:“大哥,你捎我一段吧,把我送回家。”
大哥回頭看著二姐:“你不說,我還忘記問了,我妹夫呢?咋沒來呢?怕我訓他呀?”
大嫂在旁邊扯了一下大哥的衣袖,大哥回頭看了看大嫂,沒再問。
二姐說:“大祥回我婆婆那面了,今天不能來接我,你順路把我送回家。”
老夫人忽然在一旁說:“梅子,今天外面冷,別走了。”
二姐卻說:“我怕晚上大祥回去,家里沒人。”
老夫人說:“今晚你陪媽說說話吧,別走了。”
二姐只好說:“大哥你們走吧,我今晚不走了。”
大哥大嫂走了之后,二姐走到餐桌前收拾碗筷。
老夫人也跟了過來:“梅子,媽打算跟你聊聊天。”
二姐似乎預感到不妙:“聊吧,我聽著呢。”
我走到餐桌前收拾碗筷,對二姐說:“二姐,你陪大娘聊天吧,這點活兒我一會兒就干完了。”
二姐沒說什么,幫我把碗碟拿到灶臺上。
剩菜不多,基本上都剩點底兒,我把剩菜剩飯直接倒進垃圾桶。
不過,醬燉鯽魚還剩下一條完整的魚。
我把魚盛了出來,換了新盤子,蓋上保鮮膜,放到冰箱的冷藏里。
明天小霞會吃,她喜歡吃剩魚。剩魚再燉一次更入味。
許先生和許夫人坐在沙發上逗弄妞妞玩,小霞上樓了,后來,她好像出去了。
是出去買東西嗎?但半天也沒見她回來。
二姐回到餐桌前,坐在椅子上,悶悶地說:“媽,你是不是要訓我?”
老夫人嘆口氣,輕聲地說:“梅子,你也老大不小,50多歲了,得長點心。”
二姐尿湯湯地說:“媽,你不是說我沒心沒肺的更好嗎?這樣的人不生大病嗎?”
老夫人氣笑了:“那你也不能缺心眼啊?守著你嫂子和你兄弟媳婦,講究自己的婆婆,你說你長沒長心?
“你嫂子和你兄弟媳婦咋看你?人家要是都跟你學,你媽我的日子還過不過了?我也學你唄,也整根兒繩兒,扎脖子上——”
二姐說:“媽,你別說了——我不是說你,我是說我自己——”
二姐說不下去,哽咽了。
老夫人看著二姐:“你不高興,媽也得說你兩句,現在你有媽,還有人說你兩句。將來我走了,你沒媽,就沒人說你了。說你是為你好,知道不?”
二姐哽咽著說:“媽,你別說了,我知道了。我看著大祥他媽那樣,我受不了,我就怕你將來那樣,你要是不認識我了,那我多難受啊——”
二姐確實不會說話,可我知道二姐沒別的心眼,她也不是不孝順,她說的是真心話。
只是真心話有時候也不能說。說了,老人會難過。
老夫人倒沒有難過,她反而笑了,拍拍二姐的手背:“別哭了,讓你兄弟媳婦看見,該以為咋地了呢?”
二姐抽噎了兩聲,從桌上的紙抽里抽出兩張紙,擤鼻涕。
老夫人說:“梅子,你放心吧,媽走不到那步。你姥姥姥爺走得就從容,都是晚上睡覺就沒的。
“你爺爺不知道咋走的,你奶奶是我陪著咽氣兒的,也沒遭啥罪,就兩天沒吃飯,就走了。你放心吧,媽也會順順當當走的。”
二姐又哽咽了:“媽,別說這個,你還說要訓我的事吧。”
老夫人說:“人呢,早晚都有那一天,別怕,因為怕啥來啥,你就想著姥姥姥爺那樣,半夜睡覺,就忽悠一下過去了。”
二姐又被老夫人給逗笑了。
老夫人說:“你看,我二姑娘笑起來,還跟個小姑娘一樣。你放心吧,我將來就是把你老弟忘了,也不會忘記我老閨女的。”
二姐又哽咽:“媽,你不許走到我前頭——”
老夫人笑了:“傻閨女,凈說胡話,媽呀,必須得走到你前頭,誰要來搶我閨女,它必須過我這關!”
二姐又哭了:“媽——”說不下去了。
客廳里,許先生耳朵好使,聽到餐桌前老媽和二姐說話,一會兒哭,一會兒笑,他開始以為是開玩笑,后來發現二姐用餐巾紙擦眼淚,擤鼻涕,他就站起來,想往餐桌這邊走。
但許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沖他搖搖頭。許先生不解地看著許夫人。
老夫人低聲地勸解二姐:“梅子,聽媽的話,明天去看看你婆婆。你對你婆婆啥樣,大祥都看著呢,你兒子也看著呢。
“你對婆婆好,也不全是給旁人看的,你的心也看著你呢,要不然你老的一天,會后悔的。”
二姐沒說話,但點了點頭。
院門外,忽然有響動,好像有車停在門前。
二姐耳朵更好使,她驚喜地抬頭看著老夫人:“媽,好像是大祥的車。”
老夫人低聲地囑咐二姐:“你看看大祥,人家不落過兒。你呀,跟大祥學學,明天晚上就去婆婆那里,再給她雇個好點的保姆,多花點錢,也別嫌費事,哪怕一周換一個保姆呢?這錢不白花,聽見了嗎?”
房門已經開了,二姐夫大祥走了進來,他捧著一個大西瓜,又提著什么水果。
許先生見到二姐夫來了,就迎上去:“二姐夫吃了嗎?要不我陪你喝兩盅?”
二姐夫說:“不喝了,在我媽那面剛吃過。我來這頭看看老媽。”
我已經收拾完廚房,準備離開,卻發現手機里有一條信息,是老沈發來的,就倆字:“等我。”
等你嘎哈呀?許家的活兒已經完事,我在許家繼續待著,也沒啥事干呢?
回到保姆房,我磨磨蹭蹭地換上外衣,老沈的車還沒到。
我也不好意思再了,大廳里二姐夫和二姐都告辭回家了。
客走主人安。我走了,許家人才好休息。
我干脆背上包,從許家出來。
外面已經黑天了,路燈都亮起來。夜晚的氣溫太冷了,我打了個哆嗦。
推著自行車剛走出院子,小霞從遠處的街道上走來,她沖我咧嘴一笑:“回家呀?”
我說:“以為你早就回來了呢,干嘛去了?”
小霞詭秘地一笑:“不告訴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