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姐平常不是強勢的人,她就是虛張聲勢,外強中干,嘴巴愛說點,說完就拉倒,大大咧咧的,也不太會做家務,也不太會做飯。
二姐上班也吊兒郎當的,經常偷偷地從班上跑出來,要么逛街,要么買好吃的拎來看老媽。
其實,二姐生活得比較隨性,比較佛系。她應該沒經歷過什么大事。
這次她婆婆馮大娘得了老年癡呆癥,對她來說就算是大事。要不然許先生也不會這么心疼二姐。
老夫人一聲不吭,默默地看著她的老兒子抱怨馮大娘,她的臉色越來越不好。
老夫人是心疼她的二閨女,還是與馮大娘有同病相憐之感呢?
誰也不清楚,老人的心思也是難猜的,尤其是有疾病的老人,心焦,說話是要注意分寸的。
許夫人抱著妞妞,她看到老夫人一直沉默,就在一旁阻止許先生。
許夫人說:“海生,別說了,過去的事拉倒吧,再說馮大娘那是病,不全是故意作人。你看你氣呼呼地說話,讓媽也跟著生氣?!?/p>
不想,許先生在氣頭上,懟了許夫人一句:“你裝啥老好人啊,在車上你不是也埋汰老馮太太嗎?”
許夫人一時語塞,漲紅了臉,半天才懟許先生:“你清醒點好不好?在車上,你當時氣那樣,我就開解你兩句,那是埋汰馮大娘嗎?我是就事論事。”
許先生見許夫人懟他,心里火起,話也不過腦子,又扔出一句話:“趕上不是你二姐了,你站著說話不腰疼。”
許夫人氣得嘴唇直哆嗦,她抱著妞妞,不敢和許先生大聲爭吵,怕嚇著妞妞,她只能小聲地辯解:“許海生,你理智點好不好?別遇到事情就沖動,埋怨這個,抱怨那個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我咋不理智了?老馮太太一口一句粗話地罵人,還罵咱媽,我當時理沒理智?我當時說老馮太太一句了嗎?我啥都沒說吧?
“我怕一句話就把老馮太太懟到墻根去!我是出門后才說她的!我還不理智?”
許夫人說:“你在車上已經爆發一頓,我就沒搭理,怕你開車出事,我只能順著你說,可你沒完沒了,回到家里,向咱媽哇啦哇啦罵半天了。
“這件事馮大娘有責任,可二姐就沒責任呢?二姐也有責任,家里有病人,你就得心平氣和。
“照顧病人的人,要是心浮氣躁,摔摔打打,那不是很容易激怒病人嗎?病人的情緒能好嗎?馮大娘得的是病,是阿爾茨海默癥——”
許先生一聽許夫人說二姐有做得不對的,立刻瞪圓了小眼睛,轉身就和許夫人吵架。
他氣勢洶洶地說:“我二姐哪做得不對?我二姐去伺候她,給她做吃做喝,哪做得不對?”
許夫人一看許先生這個模樣,這是不打好上來,準備不講理,要動手打架。
許夫人抱著妞妞,沒法做出強硬的姿勢:“你現在不講理,又不理智,我不跟你吵。這件事跟我有關嗎?我好心的拉架,還拉我一身不是?”
許先生生氣地反問:“跟你沒關是不?不是你二姐是吧?那誰讓你拉架了?你不是醫生嗎?你不是說老馮太太是病嗎?那你治???
“這城市數你們醫院占地最大!數你們醫院只進不出!數你們醫院養的人最多!我們納稅人天天出錢,就供你們這些白吃飽,啥病都看不了!
“你弟弟的病看不了,老馮太太的病也看不了,要這些醫院有啥用啊?就是糊弄我們老百姓錢的!小病給治大了,大病給治死了,救人能把人家的肋巴骨給摁斷了,這都是你們醫生干的!
“你們是救人呢,還是禍禍人呢?就是把老百姓的錢掏空了,嘛事也沒干,就是圈錢!”
許夫人的臉已經變得慘白,許先生這段話,每一句都扎在許夫人的心窩上。
許夫人的弟弟,癌變晚期,沒有救治的希望了,三個多月前,就在省城的醫院里,被醫生宣告,讓他回家養病。
從醫院回家養病的人,要么是疾病痊愈了,要么是大病沒治了,只能回家等死。
許夫人的弟弟,恰恰就是后一種情況。
作為醫生,許夫人肯定已經深深地自責多少回了,甚至在深夜里偷偷地哭過,可許先生這個最親的枕邊人卻抽冷子給了許夫人一刀。
這一刀就正好捅在許夫人的心窩上。
我一個旁觀者,都能感覺到許夫人的疼痛。
還有,許先生又舊事重提,說許夫人救治病人時,把病人的肋骨摁斷的事情。
許夫人說過,那不是醫療事故,那是在救治病人時出現的情況。
可沒想到,這兩件事,竟然都成為許先生攻擊她的武器。
許夫人一開始是惱恨地看著許先生,等許先生說完,許夫人已經不生氣,而是冷冷地盯著許先生。
許夫人說:“海生,你是糊涂了,才這么說的吧?我不跟你一樣的,我跟你一樣的,我們就得吵起來。我們要是吵起來,就會嚇著老人和孩子。你牲口,我不能跟你一樣的!”
許夫人說著,抱著妞妞噌噌地上樓。
許先生聽到許夫人最后一句話,心里不是滋味,追著許夫人上樓吵架。
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廚房,就想趕緊回家,離開這個是非之地。
回到保姆房,換上外衣,走到客廳里,我對老夫人說:“大娘,我回家了?!?/p>
老夫人木然地坐著,聽見我說話,她眼珠在眼眶里轉動一下,沒說話。
我只好勸慰她:“大娘,別往心里去,他們說過就拉倒。二姐也不會有事的,你誰也別惦記,自己休息好”
老夫人這次緩緩地開口:“都賴我,我不讓他們去看馮大娘就好了。都賴我——”
我連忙說:“不賴你,事情就趕在這兒,誰也不賴,你可千萬別自責。我明天早點來看你。”
老夫人的目光終于落在我的臉上,淡淡地說:“到下班時間了,你回家吧,你家有狗,要遛狗。”
老夫人挺明白,我就告辭出來,推著自行車往外走。
樓上,還傳來許先生氣呼呼的聲音。
透過一樓的窗子,我看到老夫人默默地坐在沙發上,像一尊木雕泥塑。
哎,家家都有一盤下爛的棋呀。許先生好心地去看望馮大娘,馮大娘卻數落二姐,還揭二姐的隱私,這讓許先生忍無可忍,他當時在馮大娘家沒發火,這是對的。
可許先生到了自己家,因為旁邊是妻子和老媽,他覺得都是親近的人,就開始發火。
雖然這股邪火不是直接沖著老媽和許夫人發泄的,但是他最后一句話卻透露了他內心深處的抱怨,甚至是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抱怨:
醫生救不了病人,藥物救不活病人,只能看著病人痛苦、掙扎、煎熬地死去。
這是許先生感到無能為力的,也是每個人內心的恐懼。
許先生不能傷害馮大娘,不能傷害二姐,不能傷害老媽,他想發泄,他就去傷害許夫人。
說許夫人弟弟大剛的事,說許夫人搶救病人出的事,這都是許夫人懊惱的事情,最親的人說出來,尤其讓許夫人傷心難過。
兩口子吵架,不能揭底,不能說傷人的話??墒?,一旦吵起來,誰還顧得上那些,還不是哪句話傷人,就用哪句話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