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家的院子里有個小菜園,春天搬進(jìn)來的時候,許夫人的老爸幫著種了菜,菜園里面種著白菜和臭菜,還有香菜。
這幾樣算是皮實的蔬菜,野蠻生長的那種菜。
角落里還有兩棵柿子秧。
這兩棵柿子秧是夏天的時候,老夫人去外面串門,看到鄰居家種柿子,她說她也想種兩棵,她說她喜歡柿子秧的味道,人家就送給她兩棵。
我還記得當(dāng)時老夫人拿回柿子秧,在院子里沖我喊:“紅啊,快來看,看我拿回啥好東西了?”
我正在廚房摘菜呢,聽見老夫人說話,我就從房間里出來了,看到她把柿子秧從助步器下面的布兜里拿出來,笑著對我說:“鄰居送給我的,栽到咱的菜園里。”
我接過柿子秧,有點可惜地說:“大娘,這都夏天了,柿子秧栽下去,等到開花結(jié)果也上秋了,柿子紅不了,不能吃。”
柿子不能吃,豈不是白種了?
老夫人笑著說:“栽上吧,我喜歡柿子秧的味。”
這個理由有意思。
我栽柿子秧的時候,老夫人在旁邊絮絮地說:“柿子秧的味兒特別好聞,聞到那個味兒,就好像回到小時候鄉(xiāng)下的家里,那時候,父母都在,哥哥們也在,不像現(xiàn)在,身邊左右的親人都沒了——”
她說得傷感,我沒接茬,怕她繼續(xù)說。
隔了一會兒,老夫人慢悠悠地說了這么一句話:“你看花,種花就不是為了吃。種花是為了看花。”
我故意逗老夫人:“有些花也不開花,是看葉嗎?”
老夫人說:“你還真說對了,不開花的花,葉子就好看。不過,柿子秧是開花的,杏黃色的小花,可好看了。”
現(xiàn)在,柿子秧開花了,結(jié)了幾個綠色的小柿子,像鵪鶉蛋那么大。
柿子秧的味道特別好聞,這個味道特別提神,鼻子里嗅到這兒味兒,心情就忽然變得放松。
無法用語言形容這味道的奇特。
柿子秧上還開著許多杏黃色的小花。
我驚奇地發(fā)現(xiàn),柿子秧的小花下面的花托特別漂亮,大大的,像那種寬邊的涼帽,把小花托在上面……
小霞抱著妞妞在陽光里散步。看我薅著菜地里的菜,她走過來低聲地說:“是不是讓你去照看二姐婆婆?”
我說:“你怎么知道呢?”
小霞說:“她們下午議論,沒背著我,我都聽見了。”
我說:“他們怎么議論的?”
小霞說:“二哥說紅姐心好,要是讓她幫忙,她肯定能幫忙。”
我說:“小娟呢?”
小霞說:“該咋是咋的,二嫂倒沒說什么,只是說,紅姐走了,誰做飯呢?”
我抬頭看著小霞:“對呀,我走了誰做飯?”
小霞說:“你別看我,我可不做飯。”
人,都是有私心的,只不過,這個私心的范圍有多大。
有的人,用私心干一些損人利己、貪贓枉法的事情,有的人用私心占點小便宜。我的私心是不想挨累。
小霞又說:“紅姐你別去,給多少錢也別去。”
沒想到小霞還挺舍不得我走的:“你不希望我去?”
小霞說:“你去了,誰做飯呢?我可不做飯。”
小霞是為了自己的私心著想,她擔(dān)心我去看護(hù)馮大娘,許家沒人做飯,會讓她做飯。
小霞還說:“千萬別去,這不是個好差事,挨累受氣犯不上,再說,你干好干壞,都不是好事。”
小霞的話讓我一愣,我愿聞其詳。
小霞說:“你要是干好了,那就回不來,二姐夫還能讓你回來嗎?不就得讓你在她家看護(hù)他媽一輩子嗎?”
小霞說得有道理。
小霞接著說:“二姐夫要是不讓你回來,你要是硬回來,二哥二嫂也不好留下你,留下你,不就得罪二姐夫嗎?”
小霞分析得挺對路。我看著小霞,有點刮目相看,她能說出這么一句話。
我說:“那要是干得不好呢?我不就回來了嗎?”
小霞冷笑一聲:“要是干得不好,哪頭也不愛用你了,不信你就試試。反正要是我,說出大天來我也不去,愛誰去誰去!”
小霞的眼角往下耷拉,眉頭蹙著,一副誰也別想占我便宜的架勢。
不過,小霞說得還是有道理的。
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了,她拄著助步器蹣跚地走到菜園,瞇縫眼睛看著西天緋色的夕陽。
她自言自語地說:“入秋了,一天比一天冷,時間這么快呀——”
我說:“大娘,這兩棵柿子秧活得挺好,要不就移栽到房間里?”
老夫人低頭湊近柿子秧,鼻子用力地聞著,很陶醉的模樣:“沒有花盆呢。”
我說:“讓你兒子買一個吧。”
老夫人說:“不愿意求人辦事,讓他買個花瓶,今天忘了,明天忘了,后天,我就不愛提這事。”
老夫人沖著陽光站著,嘴角的法令紋很深。
有風(fēng)吹過,老夫人身上的衣服被風(fēng)吹得裹在身上,她身體瘦削,單薄,就像秋天的柿子秧,一場秋霜下來,可能就凍壞了。
我心里升起憐憫之情:“先讓他買吧,要是兩天后他還沒買回花盆,你要是信得著我,我?guī)湍阗I。”
哎,我怎么又往自己身上攬事?
好在老夫人什么也沒有說,或者她沒有聽見我的話,我的話被風(fēng)吹跑了。
老夫人在夕陽里靜靜地站著,她的目光落到小霞抱著的妞妞身上。她想去跟妞妞說兩句話,但小霞一看老夫人沖妞妞去了,小霞擰身推門進(jìn)了房間。
老夫人忽然回頭看向我,嘴唇蠕動:“紅啊,你說人老了,是不是就沒用了?”
老夫人問得辛酸。
我低頭平整了一會兒菜地,把白菜、臭菜、香菜的嫩葉部分留著,剩下的就裝到垃圾桶,不要了。
一抬頭,老夫人還失神地看著我,她等我回答她的問題呢。
我說:“大娘,一個年齡段有一個年齡段的用處。”
老夫人干澀的聲音:“年輕的時候,把兒女們養(yǎng)大,中年的時候,能幫著孩子看看孫子,可老了,還有啥用處?”
我說:“怎么沒有用呢?有人惦記孩子,有人祝福孩子,有媽有爸,孩子還有家,回到家里,還能叫一聲媽。”
老夫人沉吟了半晌:“那還是沒用的,孩子們不缺這個——就像你馮大娘,活到我這個歲數(shù),折騰得兒女都不得消停,都不想回家看見她——”
這是個全球的社會問題,不是只有我們東北才有的問題。
老夫人見我沒說話,她默默地說:“我猜,你馮大娘是跟閻王爺打架呢,她還想多支吧一會兒,她多挺一會兒不倒,閻王爺就到不了兒女跟前兒——”
老夫人的話,讓我心里泛起一陣辛酸。父母年輕時代都給了我們,父母年紀(jì)大了,有病了,得不到兒女們悉心的照顧,兒女們也有工作和家庭——
我害怕老夫人再跟我說這個話題。
這些年,我在生活里,一直都扮演著強(qiáng)者的角色,誰要是求我辦事,只要說一句:“小紅,快幫幫忙!”或者說:“紅啊,只能靠你了!”
一句話,就勾出了我心里那顆俠義之心,我就是赴湯蹈火,也想幫對方做到。
我是為了得到別人的夸獎,證明自己多厲害呢?還是我骨子里就熱心腸,助人為樂呢?
兩樣都有吧。這都賴金庸的武俠小說,看多了俠客的行俠仗義,我沒學(xué)到功夫,倒是學(xué)到了行俠仗義。
這么多年,我一路走來,誰厲害,我不會攀附誰,反倒是遇到撿垃圾的布衣女人,我會告訴她:“等我!”
我登登登地跑上樓,拿了家里的舊報紙,下樓給她。
人們喜歡做錦上添花的事,我喜歡雪中送炭。
年紀(jì)漸漸老去之后,我不再幫旁人,我只幫至親,那我也一樣累,有時力不從心。
最近幾年,我開始放下肩上的擔(dān)子,一樣樣地放下,放下江山,放下父母,放下孩子,放下狗——
不,狗不放下了。我陪他到老——
老夫人后來回房間了,她沒有勸我。我長舒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