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鳥市場原來在一中旁邊,現在都遷移到文化廣場附近。
車子停到停車場,我和許先生穿過馬路,走到對面的花鳥市場。
那里樓下的門市樓里都是一個個的花房,每家的門口都擺著一盆盆盛開的鮮花。花朵五顏六色,姿態各異。
看到這些生機勃勃的鮮花,我的心情瞬間好了很多。
我挑選了兩個直徑一尺見方的花盆,顏色選了暖色系的,老夫人喜歡暖色。
看到花房里有玫瑰花,想起老夫人房間的花盆里,玫瑰花快枯萎了,我說:“海生,你給大娘買枝玫瑰吧。”
許先生挑選玫瑰花的時候,忽然問店主:“道歉的話,送什么花?”
店主是個20多歲的小姑娘,梳著一根大辮子,她笑盈盈地看著許先生:“道歉分幾種,有朋友之間的道歉,有親人之間的道歉,還有情侶之間的道歉,你是哪種?”
許先生用大手撓了撓光頭,有點窘:“還有這些講究啊?”
小姑娘說:“鳥有鳥語,花有花語。朋友之間就選幸福花,再搭配百合,代表求和。要是親人之間,可以送康乃馨,搭配百合。要是情侶呢,就買黃玫瑰,搭配百合,表示道歉,求得原諒。”
許先生訥訥地說:“給我媳婦兒買,那就買一把百合吧。”
小姑娘咬著嘴唇笑:“百合是好合的意思,單獨送百合太普通,如果搭配黃玫瑰,代表你深愛著她,向她再一次求婚的意思。”
許先生連忙說:“那就百合加黃玫瑰。”
小姑娘把花束打好,用一張彩色的玻璃紙包裹,遞給許先生。
許先生讓我拿花,他彎腰搬起兩個花盆走出花店。
門口,小軍趕了過來,從許先生手里接過花盆。我看到許先生手里空了,就把他給許夫人買的那束求和的花遞給他。
許先生接花的時候,兩只眼睛還飛快地往左右逡巡了一眼,他有些不好意思呢。
他低聲地嘀咕:“這個年齡買花,不知道的,還以為我是給相好的送花。”
我笑笑:“小娟肯定會喜歡的。”
許先生齜牙咧嘴,好像牙疼似的,沒說什么。
我們上了車,小軍往許家開車,車上又開始酒氣熏天。
許先生自已打開車窗,自言自語:“酒味太大吧,我自已都聞到了,這幫生瓜蛋子,太能喝了,一過45歲,我這酒量就不行了。”
車子很快駛進許家的胡同,但車子剛剛拐進胡同,就猛然停住。
我透過車窗,看到胡同里一輛轎車駛過來,兩輛車狹路相逢,頂牛了。
這條胡同其實不窄,但樹林下面被老人擺了一些桌子椅子,玩撲克用的。現在胡同里只能過一輛車。
要是兩輛車頂牛,誰后進胡同的,誰就退出去。
小軍剛要倒車,許先生說:“別倒車!”
小軍說:“前面是二嫂的的車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就因為是她的車,不倒車!”
許先生推開車門,下車了。他拿花的手背在身后,走到許夫人車窗前,許夫人打開車窗,淡淡地說:“把你車開出去,我上班要晚了。”
許先生沒說話,把背在身后的花從降下的車窗丟進車里。
許夫人嘴里說了什么,但聲音小,這句話我沒聽見。
許先生沖小軍打個手勢,小軍急忙倒車,讓許夫人的車開過去。
許夫人的車子發動起來,駛過胡同,上了公路,疾駛而去。
可是,開走的車子里,一束花飛了出來,在風中飄呀飄,有黃色花,還有白色的花。
許先生有些生氣,他撓著光頭,解嘲地說:“這是天女散花?”
我心里想笑,但沒敢笑。
許先生下午沒上班,一直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覺,睡得呼呼的,他喝多了。客廳里都是酒味。
我本來想回家,一想算了,別來回折騰,就到廚房摘菜,準備晚餐。
小霞抱著妞妞從樓上下來,走到廚房低聲地說:“你知道嗎,二哥二嫂分居呢。”
什么意思?我沒太聽明白。
小霞說:“這都不懂?二嫂晚上睡覺,把門反鎖上,白天她去上班,她也鎖門,不讓二哥進去。”
我忍不住笑,看了一眼客廳里打呼嚕的許先生。
我低聲地說:“活該,誰讓他嘴沒把門兒的,亂說話。”
小霞嘴一撇:“老爺們這玩意一天半天的行,要是時間長了,他晚上要是擱外面嘚瑟呢,那二嫂不是搬石頭砸自已的腳嗎?”
許先生不敢在外面嘚瑟,要是嘚瑟了,讓許夫人知道,還不得跟他離呀?
老夫人看著許先生買的花瓶:“我就喜歡這樣的花瓶。”
老夫人不挑剔,給她干活,痛快。
我把菜園里的兩棵柿子秧移栽到花盆里,把花盆放到老夫人房間的南窗下。
老夫人看到許先生又買了紅玫瑰,也高興。她看了看躺在沙發上睡的許先生,沒說話。
許先生傍晚時候醒了,從沙發上坐起來,就披著衣服出門,不一會兒,小軍開車送他回來,他提著一兜大蝦進屋。
許先生直接進了廚房,讓我給他找圍裙。
我把公用的圍裙找出來,他抬起兩個胳膊,要我把圍裙給他扎上。
許先生干活,向來如此,就是愛指揮旁人給他打小旗。
許先生擼胳膊挽袖子,洗大蝦,同時吩咐我切小料。他把蝦須蝦腳剪掉,放在水里浸泡,又往水里扔了一把鹽。
我切好小料,許先生開始調汁,一會兒放點白糖,一會兒放點蠔油,后來又嘗了嘗,覺得味道不夠,又開始加調料。
大蝦泡好,許先生用小刀把大蝦一只只地開背,挑出大蝦后背的黑線,他一邊干活,一邊跟我叨叨叨。
他說:“紅姐,你知道大蝦后背的黑線是什么嗎?”
我還真不知道。
許先生喋喋不休地跟我解釋,說這個黑線是蝦的消化道,里面都是臟東西。
許先生自已叨叨叨地說著,我覺得他是有點緊張,他這道菜是給許夫人做的,他擔心許夫人吃了這道菜,也不搭理他。
或者說,許夫人根本不碰這道菜,就像午后的黃玫瑰一樣,被許夫人扔出了車子。
大蝦蒸熟出鍋,許夫人也下班歸來。
她喂完妞妞,來到餐桌前吃飯,看到大蝦,許夫人不客氣地吃起來。
這一頓飯的時間,許先生楞沒敢說是他做的大蝦,他擔心許夫人就不吃大蝦了,那他的一片愛意,就被我和小霞吃掉。
許夫人吃完飯,對老夫人說:“媽,我吃好,上樓了,明天有手術,我得早點休息。”
老夫人說:“去休息吧。”
許夫人往樓梯上走去。
許先生搭訕失敗,他抱起妞妞,在客廳轉了兩圈,踩著樓梯也去了二樓。
樓上,隱約聽見敲門聲,也似乎沒有,是外面風吹樹枝的聲音吧。
小霞穿上運動服,換好鞋,出門跑步。
等我把廚房收拾干凈,準備回家時,看到許先生抱著妞妞,從樓上走了下來。
他蔫頭耷腦的,很沮喪的樣子。
他垂著頭,小聲地對懷里的妞妞說:“妞妞,你媽不搭理我,咋辦呢?要不然你哭一個,看你媽出不出屋?”
許先生這是要使苦肉計?掐一把妞妞,把孩子弄哭,引許夫人出來?
直到我推著車子走出許家,也沒聽到妞妞吭唧一聲。許先生到底是心疼女兒,沒使苦肉計。
路上,接到蘇平的電話:“紅姐,下班了?”
我說:“可下接到你電話,擔心你呢。咋樣?你跟馮大娘處得咋樣?”
蘇平笑了:“還行吧,就是我嗓子有點疼。”
電話里,我聽出蘇平的嗓子有些啞。
我問:“咋回事啊,嗓子咋啞了?”
蘇平說:“馮大娘耳朵背,好打岔,什么都問,我就得一遍遍地解釋,解釋到發瘋,她還沒聽明白——”
我在想,許家老夫人可能是我遇到的性格最好的老人了,她聽不見、聽不懂的話,她也不問,除非是她非常關心的事情,要不然她什么都不問。
蘇平說:“馮大娘照許大娘差遠了,太鉆牛角尖,中午睡醒覺之后,她忽然就糊涂了,非說墻上掛的一件衣服讓我給整沒了,還說我偷走了。我氣得想走——”
我擔心地說:“沒走吧?”
蘇平說:“走啥呀?我就是來看護馮大娘的,我要是走了,家里沒人,馮大娘萬一出點啥事可咋整,那我不是惹禍了嗎?”
我說:“后來呢,衣服這事咋解決的?”
蘇平說:“她真糊涂了,墻上根本就沒有衣服,連衣服掛都沒有,愣是睜眼說瞎話,就說墻上那個位置掛著衣服,給我氣得呀,當時就想拿把菜刀,把墻刨開。”
蘇平嗓子啞了,咳嗽兩聲,接著說:“后來,二姐的小姑子來替班,馮大娘就跟小桔姐告狀,說我偷了她的衣服。
“我當時想跟小桔姐解釋,但小桔姐沒讓我說話。她把帶來的吃的給大娘了,她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,說原來老家墻的那個位置,就是衣服掛,上面掛著衣服,馮大娘是想起老家的事。”
我為馮大娘難過。
蘇平嘆息一聲:“看馮大娘那樣挺心酸的,她糊了吧涂,跟我又喊又叫,不過,小桔姐來了,哄哄馮大娘,她就好多了。
“還得是自已閨女啊,自已閨女說話,馮大娘就會信。我說啥,她不信,還攆我走呢!”
我說:“小平,那你明天還繼續干護工嗎?”
蘇平猶豫著:“我還沒想好呢。”
蘇平只能試一天,明天要是不去之前的雇主家,那她就是辭工。那么,馮大娘這份活兒,她能堅持下去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