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,老夫人吃河蟹的時候,她手上沒有那么大的力氣,掰不開河蟹。
許夫人把河蟹掰開,把蟹黃用小勺盛出來,舀到碟子里,放到老夫人跟前。
老夫人只能吃河蟹的蟹黃。河蟹的蟹黃本來就少,就那一小勺。許夫人吃每只蟹,都把蟹黃用小勺挖出來,放到老夫人的碟子里。
大嫂也是如此。
我也學著許夫人和大嫂的樣,把蟹黃挖出來給老人吃。
小霞吃自已的,她面前堆了好些蟹殼。
中秋節,小霞放假一天。她明天就回家,我明天還來上班。
原計劃,老夫人是要在中秋節這天,請一些老鄰居來吃飯的。
但不知道什么原因,這個活動取消了。老夫人也沒跟我說,我也就沒再提。
也許是馮大娘的病越來越嚴重,讓老夫人沒有心思請客了?還是老夫人擔心太累,把她自已累病了?
也或者是許先生許夫人不同意她請客?
原因不明,總之,沒有人再提這件事。我也省得挨累。
晚上,老沈開車來到許家,他是來接大嫂的。他開車走了,沒有給我發信息。
許夫人后天回娘家,老夫人就讓我登高上梯地拿東西。
好像都是大哥大嫂送給她的營養品,反正拿下來幾盒,讓我用毛巾擦拭盒子上的灰塵,又讓我看看盒子上的日期,怕過期了。
許夫人抱著妞妞在樓下跟老夫人說話,小霞已經穿著運動服出去跑步。
老夫人挑保質期遠一些的,拿了幾盒,讓我放到沙發的茶桌上。
許夫人說:“媽,別給我拿回去,這都是我大哥給你的,你平常都舍不得吃。”
老夫人說:“給你媽爸拿回去,他們吃跟我吃是一樣的。”
我在廚房收拾衛生,擦抹櫥柜,清洗抽油煙機。
北窗外,玻璃的一角,有一面蜘蛛網,一只褐色的大肚子蜘蛛趴在網上。
天冷了。蜘蛛的日子快到頭了。北方的黑色蜘蛛,是結網的蜘蛛,據說到了9、10月份,產完卵就會死去。
蜘蛛的生命有幾個月的,有兩年的,都不長。
在自然界,只有人類的壽命是最長的,也是最強大的。
看著昆蟲,感覺自已是幸運的。
客廳里的說話聲不時地傳過來。
只聽老夫人說:“不搭理他,一個月也不搭理他,這回你要好好治治他,他那破嘴亂說話。就讓他在客廳睡,不讓他進屋——”
老夫人說的是誰?
只聽許夫人說:“媽,你不生氣呀?”
老夫人說:“我生啥氣呀?你公公以前惹我生氣,我都想好了,一年不搭理他!”
哦,客廳里的婆媳兩人,在說前兩天許先生和許夫人兩口子吵架這件事呢。
只聽許夫人笑:“媽,你氣性夠大的,真一年沒理我爸?”
老夫人也笑:“別提了,我沒抻住,好像是第三天吧,他給我買一件衣服,我就跟他說話了。”
許夫人笑著說:“媽,一件衣服你就說話了?”
五六十年前,一件衣服可是一個夠大的禮物。那時候一般人家都是自已做衣服,哪舍得花錢買現成的衣服?
老夫人也笑:“你爸買的衣服顏色我不喜歡,藏青色的大衫,我就說:這顏色我不喜歡,趕緊退了,花那冤枉錢。”
許夫人感興趣地問:“后來呢?衣服退了嗎?”
老夫人說:“你爸說,商店售出就不退貨,但可以換。他說商店還有幾個顏色的衣服,就帶我去換衣服。
“我就去了,換了一件小粉花的衣服,穿回來的。這一路上,他用自行車后座馱著我回來,他專門往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騎,我怕掉下車,就只能抱住他的腰……”
許夫人咯咯地笑起來。妞妞也跟著媽媽咯咯咯地笑。
許夫人說:“我爸挺有心計的。”
老夫人說:“可不是嘛,后來我們和好了,他跟他說:屁股到現在還疼呢。他的自行車坐墊磨薄了,骨頭快顛碎,我用毛線和鉤針鉤一個新的坐墊。”
婆媳兩人都笑起來。
后來,又聽到老夫人說:“這回你讓他寫個保證書,哪些話一輩子都不可以再提,他再提的話你就削他!”
許夫人低聲地說著什么,我沒聽清。
老夫人教兒媳婦怎么收拾她自已的兒子呢,我感到好玩,也好笑。
老夫人對許先生好,疼愛有加,但是不是沒有原則地護著他,許先生犯錯了,該打打,該罵罵,一點不留情面。
不過,她下手不黑,不像大哥。
大哥要是收拾許先生,就把許先生弄得青一塊紫一塊,好像傷兵,看著不太好看。
我離開許家時,許夫人提醒我,讓我把大嫂給我的月餅拿回家。
外面已經黑了,馬路兩側的路燈已經亮起來。但胡同里,許家門前沒有路燈,有些幽暗。
我把月餅放到自行車的車筐里,推車走到院門外,卻看到有個人影站在院墻外,手里拿個手機,正在那低頭打電話呢。
只聽那人影說:“雪瑩啊,我是你舅舅,最近你媽給你打電話了嗎?”
電話那面說什么,不知道。
原來,門口打電話的人是許先生。暗夜里,看不清他的臉,只能聽見他的聲音。
只聽許先生又說:“你媽很想你,在家時常念叨你,你愛吃的那個什么山核桃,她讓你大舅從北山里整來的,放很長時間了,我都怕放潮了,不好吃了。”
許先生聽到身后自行車響,他回過頭,看到是我從他家大門里走出,就抬手沖我擺了一下,我想,他是跟我再見吧。
我就繼續推著自行車往前走。
但是,許先生一邊打電話,一邊沖我豎起手掌,這意思是不讓我走。
啥意思?他站在家門口的胡同里,劫道呢?
既然許先生不讓我走,我只好停下腳步。
只聽許先生繼續打電話:“舅舅的意思是,邀請你來我家過中秋節,行不行?給你媽媽一個驚喜!”
電話里,聽到女孩的說話聲,但聽不清具體說什么。
許先生又說:“你這些年都是跟爸爸和奶奶過的中秋節,這回就陪你媽媽過個中秋節,好不好?讓你媽媽高興高興。
“妞妞長大了,小胖丫頭可沉了,抱在手里肉乎乎的,可好玩,她都想你這個姐姐了,你不來看看妹妹?”
我算是聽明白了,許先生這是搬救兵呢,打算邀請雪瑩來家里過中秋節。那樣的話,許夫人就不得不和許先生說話。
許夫人絕對不會在大女兒雪瑩面前,表露出一點夫妻不和的跡象。她會讓大女兒看到,她的二婚生活很幸福。
許先生這招的確高啊!
雪瑩那邊好像是答應了。
許先生高興地說:“那明天舅舅派車去大安接你!”
雪瑩好像是說不用。
許先生很興奮,掛了電話,把手機揣到兜里,問我:“紅姐,你的狗咋樣了?”
原來,許先生是掛念我的狗。
我說:“看病了,吃藥了,好像好了不少。”
許先生又瞪著兩只小眼睛問我:“老沈去了嗎?”
我說:“后來我到醫院,他來陪我。”
許先生說:“這就對了,處對象就得有個處對象的樣子,我是不得意老沈,但我看你對他還算滿意,我也就不給你介紹老白了。”
許先生又提起老白,他可能不知道,老白現在和小霞兩人似乎是好上了。
只聽許先生又說:“今天上午到公司,我看到老沈在走廊里晃悠,我就把他拉到一邊,說紅姐家里有事,你咋還這么拿穩呢?不趕緊上亮子,過去看看?
“獻殷勤的時候你咋還磨蹭啥?估計我說的起點作用,后來我看老沈沒了,那就是開車找你去了。”
聽了許先生這段話,我心里涼半截。
原來老沈來醫院陪我,是許先生催促的。他并不是主動來陪我的!
這個老沈!
我和許先生又說了兩句,分開時,聽到許先生哼著小曲進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