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姐夫沒再去工地,他跟小桔子和我一起到廚房包餃子。
后來,二姐夫又到走廊里打個電話,好像是給二姐打的電話。
只聽他說:“你自已記得吃飯——”
電話里傳來噼里啪啦的爆豆似的說話聲,好像是二姐罵二姐夫,后來就掛斷了電話。
二姐夫在走廊里嘟囔一句:“跟我說話,就沒有個好氣兒呢?”
包餃子的時候,小桔子忽然笑著說:“紅姐,沒想到你還敢幫我媽打架。”
哦,剛才在小區里,小桔子看到我跟人吵架了?
我說:“那個男的沒啥素質,垃圾不歸位。都說馮大娘罵他,他就是欠收拾!”
小桔子看我一眼:“那你就沒想到,他萬一動手打你呢?”
我說:“邪不壓正!再說那么多圍觀的人看著,他不敢嘚瑟!他要是敢欺負我們兩個女人,大家都得上去削他!”
二姐夫笑了:“反正我要是看到大老爺們當街打女人,我肯定上去削他。”
我看看二姐夫,覺得有一句話應該說。
我說:“二姐夫,剛才二姐給我打電話,她告訴我的,說大娘可能又返回小區,要不然我們在外面還得瞎找半天。”
二姐夫點點頭:“我知道了。”
馮大娘家吃餃子,都包一樣餡的餃子。
這次包的餃子餡,是西紅柿豬肉餡。
把西紅柿用熱水燙一下,剝掉皮,放到榨汁機里榨汁,但不榨成汁,半成品就好,攪拌到肉餡里,肉餡就不用水攪拌了。
別說,這個餃子不錯,很香,很鮮。將來我回到許家,可以給老夫人包一次西紅柿餡兒的餃子,讓她老人家嘗嘗。
馮大娘一直跟小豪坐在沙發上擺撲克,終于,她擺開了12月,樂得像個孩子。
吃餃子的時候,小豪細心地把餃子用筷子一個個地都夾開,放到盤子里,端到馮大娘面前。
“奶奶,你吃餃子要先吹一下,吹得不燙嘴,再吃。”
馮大娘愿意跟孫子說話,因為孫子說話從來不嗆她,孫子還都為她著想,把餐巾紙也放到她的手邊,她手上弄濕了,孫子就拿餐巾紙給她擦手。她很享受的樣子。
二姐夫在飯桌上,說了馮大娘一句:“媽,以后你要出門遛達,你讓小紅陪著你出去,以后你不許再自已出門!”
馮大娘不說話,嘟起嘴。
小豪說:“爸,我奶今天用撲克擺了一天12月,終于擺開了,你知道她為啥擺了一天12月嗎?”
二姐夫心不在焉地說:“誰知道你奶的心思呀?她一會兒糊涂一會兒明白的。”
小豪說:“奶奶是因為10月份總也擺不開,她就一直擺。爸,10月是你的生日,奶奶擔心10月份你會不太順利,擔心外面的賬收不上來,她就著急,一直擺12月,直到擺開。”
二姐夫嗯啊了幾聲,好像牙疼。
二姐夫后來笑了,但他的臉上比哭還難看。他給馮大娘夾個餃子:“媽,我不是過去的小包工頭了,我都50多歲,奔60去了。媽,以后,你老人家就別總惦記我。”
馮大娘忽然看了大祥一眼:“你多大了?你今年不是才28嗎?工地上的活兒累呀,我就擔心你的手指也像我這樣……”
馮大娘看一眼自已裂紋的灰色指甲。
馮大娘夾起碗里的餃子,就要往嘴里送。
小豪急忙叫住馮大娘:“奶奶,餃子要夾兩半——”
馮大娘把餃子放到碗里,兩只手用力攥著筷子,把餃子夾開。
小豪夸獎著:“你太厲害了,餃子夾兩半,餃子要吹吹。”
馮大娘夾起餃子,用力吹了幾口,卻遞給小豪:“大孫子,奶奶這個餃子給你。我大孫子最愛吃。”
看著馮大娘跟小豪在一起,一點也看不出來馮大娘病著。
但她確實病了。這種病不會好轉,只能穩定病情。
但最終,她會慢慢衰老,慢慢糊涂,慢慢進入混沌的世界,就像她來時的世界似的。
其實,也沒什么可怕的,有親人環繞,有愛護你的人守著你。
將來,塵歸塵,土歸土,去我來時的地方……
收拾完碗筷,我從馮家出來,進了電梯,長舒了一口氣。
這一下午,我一直提心吊膽,很緊張。開始是尋找馮大娘,找到馮大娘,我又擔心二姐夫或者小桔子訓斥我。
還好,小桔子只是臉色不好看,倒也沒說我啥,就是叮囑我下次一定要注意。
看護老人,責任太重大。尤其是一個患病的老人,這活兒不好干呢。
我從電梯里出來,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,不輕松。
這天晚上,馬路上沒有等候我的車,也沒有人調皮地沖我吹口哨。
我打車去了許家,想取回我的自行車。我走不動了,累了,身心疲憊。
坐在出租車里,疲倦潮水一樣地席卷了我。
道路兩側的樹木高大威武,蒼翠的枝條在晚風里飄來蕩去。
東北這個季節,已經是深秋。夜晚寒涼。
晚上六點半,天就暗了,開啟了夜晚的模式。
出租車到了老許家,我從車里下來。
蘇平這個時候可能還沒走呢,我推門進了院子。
走進熟悉的小院,我看到靠墻立著一輛自行車,車座是棗紅色的毛線織的,車把手上套著兩個毛線織的棗紅色的車把套。
這是蘇平的自行車。我心里一陣莫名的激動,感覺好像回到久別的家里一樣。
什么時候,竟然把這里當成自已的家了呢?這是很奇怪的感覺,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情愫。
房間里,傳出許先生的大嗓門:“你別搭理他,就在這住,這就是你的家。他要是不用八抬大轎來抬你,你就不回去!”
我聽見二姐說:“哪來的八抬大轎,他就趁四個破轱轆的車——”
原來,二姐晚上到老夫人這里來了。
在婆家,二姐受到冷遇,但在娘家,二姐永遠有包容她的老媽,還有為她仗義出拳的弟弟。
我開門走進房間。
一屋子的人,看到我,都笑了起來。
許先生沖我說:“哎呀,紅姐回來了,給你攆回來了?”
我搖搖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