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我騎車又來到馮大娘家。
這一次,我的心情不一樣,因為就剩三天,堅持完今天,就剩兩天了。
我的護工生活熬過了四天,也變得不那么難。
我已經大致掌握了馮大娘的一些習慣,以及她在清醒與糊涂之間轉換的那個點。
這天上午,我用鑰匙打開馮家的房門,房間里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客廳里沒有人,書房里空蕩蕩的。我悄悄把馮大娘臥室的門推開一道縫兒,發現臥室里面也沒有人。
馮大娘呢?我站在客廳喊了一聲。
卻聽到衛生間里有動靜,只聽馮大娘說:“誰呀?小豪來了?你在客廳坐著,別進衛生間!”
聽馮大娘的語氣有點不正常,好像有點緊張。她在衛生間干嘛呢?
我在衛生間門外敲門:“大娘,是我,我是你的護工小紅。”
衛生間的門沒有關嚴,馮大娘一直坐在馬桶上,她抬眼看了我一眼,不悅地說:“不用你管!”
馮大娘的口氣有點生氣,但這生氣里,似乎是對她自已發火。
明白了,馮大娘肯定有問題。
她在衛生間能有什么問題?
同一時間,我也嗅到衛生間里飄散出的臭味。
馮大娘可能是把褲子弄臟了。
怎么辦?我跟二姐夫提出,不給馮大娘洗臟污的褲子,可馮大娘如果自已換不好褲子,把糞便弄得哪都是呢?
難道就讓馮大娘穿著弄臟的褲子,一直等到晚上小桔子回來嗎?
也不是個事兒啊。
這時候,馮大娘已經從馬桶上站起來,她往上提褲子。看起來似乎沒什么大事。我杞人憂天了。
可馮大娘走出衛生間,從我身邊走過,我就聞到老人身上飄出的難聞的臭味。
完蛋,肯定是中招。
我走進衛生間沖馬桶,發現馬桶墊上都是糞便。
連忙叫住馮大娘,我不讓她去沙發上坐。她一旦坐下,那沙發上也坐臟了,都得洗。
走到馮大娘身邊,我哄著她說:“大娘,我給你洗洗褲子吧。”
我想把馮大娘弄臟的褲子換下來。
馮大娘一個勁兒地搖頭:“我褲子不臟,不用洗。”
我都聞到臭味,還說不用洗。
但我不能這么說,馮大娘現在是清醒的,我要是這么說,會傷了大娘的自尊心。
我只好繼續哄:“大娘,剛才你女兒給我打電話,讓我給你洗澡,說洗完澡,領你出去玩。”
馮大娘還是搖頭:“我不出去玩了。”
老人家還挺不好糊弄呢。
我只好繼續誘敵深入:“大娘,洗完澡,我領你出去吃飯,你去不去?”
出去吃飯,四個字,特別好使。馮大娘笑著點頭:“去,去,那我自已去衛生間洗澡。”
大娘是知道害羞的。
我說:“洗澡的時候我必須在旁邊,不在旁邊你要是摔倒了,咱們就不能出去吃飯!”
我說話的語氣很肯定,馮大娘妥協了,她磨磨蹭蹭地來到衛生間。
我把浴霸打開,讓衛生間迅速升溫,同時戴上手套,把馬桶坐墊摘下來,把馬桶先清洗干凈。
旁邊,馮大娘慢吞吞地坐在椅子上脫衣服。椅子臟了,還容易清洗些。
趁著馮大娘在忙碌,我給小桔子發了一條短信:“大娘拉褲兜子,給她洗個澡行嗎?要不她不肯脫下弄臟的褲子。”
小桔子很快回復三個字:“謝謝姐。”
行了,既然小桔子同意給馮大娘洗澡,剩下的工作就是干活。
我又到馮大娘房間,在柜子里找到一套內衣,拿到衛生間。
衛生間的溫度已經升起來,馮大娘總算脫掉衣服褲子,站在花灑下面。
溫熱的水把老人的身體沖刷干凈之后,抹了兩次沐浴露,又沖洗干凈,我才給她擦干身體。
又拿了干凈的凳子,讓她坐在旁邊穿內衣。
馮大娘穿內衣的時候,我沖洗椅子上的污漬。
我屏住呼吸,把馮大娘脫下的褲子都放到一個大盆子里,上面又用一個盆子扣上。
我沒有勇氣洗這樣的褲子。
我不是鋼鐵戰士,只是一個中老年的保姆,是借過來陪護馮大娘的護工,我沒有勇氣把全部臟活都承擔下來。
馮大娘的頭發濕了,我又把她的頭發用吹風機吹干。
我自已的上衣也弄濕了。好在我穿了兩件,脫下一件,里面的半截袖還是干爽的。
忙活完馮大娘,收拾完衛生間的地面,但衛生間里的味道還是難聞極了。
看到水池旁邊的收納柜上,有空氣清新劑,我在衛生間噴了一些,可我還能聞到這種臭味。
怎么辦?尤其是衛生間盆子里扣著的臟褲子,我有潔癖,不洗,放著,我難受。洗呢,又怕我吐了。
干脆,我給蘇平打電話。
蘇平很快接起電話:“紅姐,怎么了?”
我說:“你做飯呢?”
蘇平說:“嗯吶,我在許家廚房做飯呢,你有事兒?”
我說:“小平,剛才馮大娘拉褲兜子了,你說,大娘脫下的這些弄臟的褲子,怎么辦?”
蘇平笑了:“我就怕你干不了這個。那天二哥在飯桌上不是說了嗎?你不用洗。”
我說:“可放到衛生間,有味。”
蘇平說:“你用盆子扣上。”
我說:“扣上也有味。”
蘇平懟了我一句:“別矯情了,要么你洗了,要么用盆子扣上。沒別的辦法。”
蘇平給我懟得挺難受。
放下電話,我自責,覺得自已不是一個合格的護工。
算了,放過自已吧,我能做好一個保姆就不錯了。
不可能什么都能做好。
馮大娘還惦記著“出去吃飯”這件事。
上次我帶著大娘出去吃飯,小桔子臉色都不好看。今天還帶大娘出去吃飯?像話嗎?天天去外面吃飯,人家還雇護工干什么呀?
后來,我哄馮大娘:“大娘,晚上我領你去外面吃飯。”
馮大娘很不高興:“晚上小桔子回來,她不讓我去飯店吃飯。”
我氣樂了。馮大娘挺聰明,哪像個病人!
我說:“大娘,你頭發還有點濕,等下午頭發干了,我再領你出去。”
馮大娘也不說話,進了衛生間,拿著吹風機就往頭發上吹,還沒插電呢。
看來,馮大娘就是想出去吃飯。
我要是不帶她出去吃飯,等會我做午飯,她也會跟我打攪亂,說這個不吃,那個不吃的。
干脆,去吧。這回去飯店吃完,我把收據發給二姐夫,讓二姐給馮大娘買單。
妥了,就這么辦,不讓小桔子知道。
我給馮大娘又吹了一會兒頭發,確認她的頭發都是干爽的。
馮大娘這天挺有意思,她進臥室的柜子里找衣服,破天荒地讓我進了她的臥室。
她打開柜子,自已挑選出一套薄的絨衣絨褲,外面穿了一條到膝蓋下面棉布連衣裙。
我覺得馮大娘穿得挺好看,也挺暖和。
柜子里有絲巾和漂亮的帽子,我把絲巾拿出來,給馮大娘系在脖子上。
馮大娘自已選了一頂紅色的帽子,戴在頭上。
好了,這回下樓,我不擔心她會凍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