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霞扎上圍裙,跟老沈他們往院子里抱白菜。
我把平時不用的大號燜罐,從櫥柜的最上層拿下來,刷了兩遍。
腌酸菜不能沾一點油星兒,隨后,用大悶罐燒上一鍋水。
這個燜罐平時不用,基本上就是每年腌酸菜,老夫人才讓我把它拿下來。
老夫人吩咐老沈,到地下室取來一張方桌,放到院子里。
我用菜刀把大白菜的根部修理平整,再把大白菜外面蔫吧的菜葉砍掉,太老的菜幫也砍掉。
這樣的大白菜,就算是修理好了。
東北的大白菜太大,沒法整棵白菜腌,燜罐都放不下。
老夫人讓我把大白菜豎著一切兩半,再把兩半各分成兩半,就是說,一個大白菜,切成四瓣。
這時候,老沈和小唐已經把車上的白菜都卸到許家院子里。
小霞開始切白菜。
燜罐里的水已經燒開,我把切開的白菜,放到鍋里燙幾秒鐘,再撈出來,控水。
小唐和老沈負責把小霞切好的白菜,抱到廚房,我負責燙白菜,老沈和小唐再把我燙好的白菜抱到外面的小桌上,控水。
我燙好的大白菜是滾熱的,燙手。
老夫人從柜子里拿出來兩條寬大的毛巾,干凈的,沒用過的,用這樣的毛巾裹著燙過的大白菜,老沈和小唐抱著,才容易一些。
不過,抱了一會兒白菜,兩人都出了一頭的汗。
小霞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條橘黃色的毛巾,遞給老沈:“哥,你擦擦汗。”
小霞的話,聽在我的耳朵里有點刺耳。她沒有叫老沈“沈哥”,而是叫老沈“哥”。這有點親昵吧?
我斜了小霞一眼,這個女人,真夠一說。她的男朋友老白就在樓下,她還給老沈遞毛巾,還給老沈叫哥,她咋想的?
我斜睨老沈一眼。老沈看到我斜楞他了,沒有接毛巾。他對小霞說:“沒事,你忙你的吧。”
我看見老沈到了外面,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水。
這回,老沈表現還差不多。
我從儲藏室取出兩條毛巾,都是一尺見方的小毛巾。我遞給老沈和小唐:“累壞了吧,擦把汗吧,外面冷,看感冒了。”
小唐比我小一歲,他性格挺活潑。愛說愛笑,他拿著毛巾擦汗,笑著說:“紅姐,我是借沈哥的光了。”
我也笑了:“你沈哥是借你光了,要是沒有你,我都不給他拿毛巾,舍不得給他用。”
老沈只是笑,不說話。
小霞切完要腌的大白菜,她也來到廚房,幫著把燙好的白菜抱到院里控水。
在抱白菜的過程中,小霞總是跟老沈走在一起。她問:“哥,你哪天走,我給你送行。”
我耳朵支棱著,聽到老沈說:“不用,你太客氣了。”
小霞說:“這不是客氣,這是真心話,你原來幫過我那么多的忙,你現在升職了,我總得表示表示。”
一旁的小唐說:“現在沈哥可是公司的紅人兒,想跟沈哥表示表示的飯局都排上了,我要請沈哥都沒排上號。”
小唐這人很有眼力見,他看出我和老沈的關系,就總是向我獻殷勤。
小唐說:“沈哥在公司,許總和小許總可拿沈哥為重了,尤其這次外派沈哥,這可是肥缺啊。
“一聽到上面有這個消息,大家都挖空心思找門路,可沈哥不聲不響,這個天上掉下的餡餅就落在他懷里。”
小唐雖然比老沈小了好幾歲,但他的腰板沒有老沈挺拔,他臉上的肉有些松弛。
他可能不經常運動,還是那種熬夜,喝酒,搓麻的男人。
再回頭看老沈,雖然他年齡比我大,頭發茬里有幾根白發,但沈哥往那一站,特別板正。
他臉上的肉,下巴上的皮,還有他整個身體,走到哪里,這些東西就跟到哪里,就是一個整體。
小唐呢,往前走兩步,腰里的肉沒跟上他的腳步。往后退一步,臉上的肉扔到前面,一時半會縮不回來。
小唐和老沈就是這樣的區別。別說他們的許總和小許總,要是我選拔人才往外派,這么重要的位置,不僅代表著個人,還代表著公司的形象,那我閉著眼睛也會用老沈,不用小唐。
不知道為什么,這天下午,我看老沈順眼了呢?是因為小霞要跟我爭這塊肥肉,還是有小唐做參照物,讓我看到老沈在同齡人里是個佼佼?
反正,我不準備繼續跟老沈斗氣,對老沈友善一點。
老沈再次抱著大白菜來到廚房,他額頭上又滲出晶瑩的汗珠。
老沈干活實惠,不會偷懶,他又抱起旁邊一摞燙好的熱白菜,要往外走。
我看到左右無人,趕緊拿起毛巾,給老沈擦拭一把額頭的汗水。
以為老沈會感激地向我回眸一笑,結果,我想錯了。老沈的確回頭了,但他滿臉不高興:“你擦汗就擦汗唄,那么使勁干啥?你是不是借故扇我嘴巴子?”
我連忙說:“抱歉,抱歉,我用拿白菜的力氣給你擦汗了——”
老沈氣呼呼地走了。
哎呀,他還跟我酸臉子了!我真不想搭理他。奈何小霞在一旁總是跟老沈獻殷勤。
這個女人咋這么膈應人呢,她那賤兒賤兒的樣兒,顯得我特別不會來事兒。
那我總得做點啥,要不然,就徹底讓小霞給我比下去,比得啥也不是。
下一次,老沈再來廚房抱大白菜時,我低聲地說:“剛才大娘讓我晚上多做點飯菜,留你和小唐吃飯,你就留下吧。”
老沈這個犢子一點不領情,破大盆還端起來。
老沈看了我一眼,正正經經地,毫無開玩笑的表情:“我約出去了。”
我的天呢!昨天他就跟前妻約出去了,今天他又跟誰約出去?難道是這么一會兒功夫,就跟小霞在我的眼皮子底下,約出去了?
這回我徹底不高興了,小霞也太能得瑟,干啥呀?這輩子沒見過男人呢?
我都已經跟老沈處成這樣,她還來得瑟?以前吧,說句實話,我那時候對老沈沒像現在這么用心,現在我已經用心了,小霞還得瑟?
我心里想,小霞這次要還是跟我嘚瑟,我肯定收拾她!
等老沈再來抱白菜,我就問他:“你跟誰約出去了,我聽聽!”
我的口氣已經不友善,是要打架的口氣。
老沈說:“這個,歸你管嗎?”
我就像個汽油桶,老沈這句話,不亞于一根劃著的火柴,丟到了汽油桶里,我騰地一下,火苗子就躥出去老高。
我吧,不是一個正經的文人,我寫作也不是科班出身,我一直是靠自學,學到如今這個地步的。
也就是說,別的文人,屬于武當少林那種正宗的門派,我走的是梅超風九陰白骨爪,屬于旁門左道,走的是野路子。
所以,談文學,我也能談陽春白雪。但要跟我使陰招,潑婦罵街我不用學,耳濡目染鄰里打架,我罵人的話有的是,就是不想罵。
現在老沈給我惹急了,我真生。我見老沈抱著大白菜就要走。我氣得已經顧不得斯文,低聲地喝道:“姓沈的,站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