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老沈打賭,不管誰贏了,對方都要無條件地答應贏家一件事。
我以為我會贏。
以前跟我兒子打賭,我就從來沒輸過,字典里的“輸”字早被我扣掉。
后來我兒子干脆就不跟我打賭,望風而逃,被我贏怕了。
但凡打賭,有十足的把握,我才會打賭。這次我以為也是有十足的把握,結果我卻輸了。
兩側的樹枝上都掛著密密麻麻的紅燈,趕上紅螞蟻爬樹了,要多難看有多難看。
我只好弱弱地看著老沈:“你贏了——你咋贏了呢?”
我還是有些不服氣。
老沈忍著笑:“我天天開車在街上溜,哪條街上的樹掛的是紅燈,我能不知道嗎?”
老沈是胸有成竹,人家這才是十足的把握跟我打賭。
我這次是靠猜,所以才輸的。這回輸慘了,輸得懷疑人生了。
最可恨的還是老沈,他贏了之后也不說讓我干啥事,我的心就一直提溜著,他一直不說,我的心就放不下來,在空中懸著。
過了半天,我實在忍不住問:“沈哥,你打算讓我做啥事呀?”
我心里說,這家伙不會讓我帶他回大安見我父母吧?
萬一他要這么說,我該怎么對付他?
老沈的車子卻開上一條陌生的街道。
這條街道的樹上掛的是紫色的小燈,老沈特意把車子拐上這條街道是什么意思?
哎呀,我想起來了,這條街好像是老沈家居住的那條街。
他不會是要把我領回家里去吧?到了他家,他肯定不是請我欣賞他家的小鸚鵡飛翔的技術有多高。
我心里是千回百轉,九曲十八彎,這回我估計要夠嗆。
我不是沒有過男友,單身這么多年,我也不是一直素著,問題是我現在沒那想法啊,這個是真氣人。
我都生自己的氣,為啥我過了50之后就沒想法了呢?難不成為了老沈,我還買點這方面的藥吃?
我忽然萬分地感慨:“沈哥,我要是早十年遇到你就好了,到時候躲著的就不是我了,是你了。”
老沈正專心地開車呢,眼睛還往道邊撒摸,好像尋找啥。他尋找啥呀?自己家的小區不認識了?
老沈把車停在一個路邊的停車位上,他招呼我下車。
我跟著老沈下了車,看著老沈往一家店鋪里走。
他要干嘛?給我買禮物,還是買那種藥?
一抬頭,不是藥鋪,門楣上的牌匾寫著“按摩”倆字。
這老沈要上天呢?不在自己家里做這件事,還要大張旗鼓地跑到這里來?
我生氣,站在臺階下不上去。
老沈在門口叫我:“上來呀。”
我不高興地說:“這是啥地方啊?”
老沈說:“老兵按摩。”
我還不知道老沈是個老兵啊?
我就說:“啥按摩啊?”
老沈說:“你不是腰間盤嗎,這是我一個戰友開的按摩理療,讓他給你按按。”
天呢,我整擰歪了,差點理解錯了老沈的一片丹心!
我在心里忍著笑,不好意思了。
我說:“沈哥,你還沒說讓我答應你啥事呢?你不說,我心里一直——”
老沈一拽我的手,把我往店里領:“我還沒想好呢,想好了告訴你,這么著急嗎?”
這家伙挺有心眼兒的!是啊,這個世上都像我這么傻,世界就和平了。
我想耍臭無賴,低聲地說:“沈哥,要不然我答應你來這兒,就算答應你一件事了——”
老沈不說話,臉上帶著笑,一把將我推進店里,順勢在我耳邊低聲地說:“美的你!”
完了,這件事我算是輸定了!
這家店是老沈的一個戰友開的。
我們一進店里,門口就有個招財貓自動自覺地沖我們打招呼:“歡迎光臨,身體棒棒的。”
誰家的招財貓呀,這么會嘮嗑呢?我琢磨著這家的老板,老沈的戰友也是個愛逗屁的人。
迎面走來一個胖乎乎的男人,年紀有五十多歲了,他沖老沈走過來,但他眼睛卻一直盯著我看。
他當地一拳打在老沈的肩膀上:“多長時間沒來了?我以為你給大老板開車,把我們這些窮戰友都忘了呢!”
老沈也用拳頭搗了那個胖子的肩頭一下:“胡說八道,你才忘了呢!”
老沈向我介紹他的戰友:“這是陳哥,當時在部隊睡在我上鋪。”
我叫了一聲陳哥。
陳哥一雙眼睛還盯著我看,他又懟了老沈一拳:“你的小蜜呀?”
老沈也給了陳哥一拳:“什么小蜜?我女朋友。”
陳哥說:“那帶這來干啥呀?眼饞你的戰友們?”
老沈笑:“她腰間盤犯了,你找個好點的按摩師,給按按。”
陳哥樂了:“我就是最好的按摩師。”
老沈一撥拉陳哥,陳哥就在地上轉個圈。像不倒翁似的。
老沈笑著說:“你不行,換一個。對了,德子回來了嗎,讓德子給她按摩。”
陳哥把我們往店鋪的里面領。這家店鋪門臉小,像個腸子,越往里面走越寬敞。
里面是個大廳,一字排開,有六七張按摩床。有幾張按摩床上趴著顧客,按摩師正在給顧客按摩呢。
噼里啪啦地,按摩的動靜可大了,顧客被揍得直哎呦。
我頭一個反應就是掉頭就走,不想按摩。這不是花錢雇人揍自己嗎?
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按摩師都是五六十歲的人,見老沈來了,都跟老沈打招呼,他們都是戰友。
一個跟我年齡差不多的男人走過來,靦腆地看我一眼:
“沈哥,你來了?”
老沈向我介紹:“這是我們班最小的小兄弟,叫德子,可靦腆了,外號大姑娘。”
德子恭敬地叫了我一聲:“嫂子——”
啥意思?嫂子?
我是誰的嫂子呀?叫我姐行不行?
這孩子缺心眼兒,還靦腆?心眼更多呀!
我也跟其他顧客一樣,趴在一張按摩床上,德子給我后背上鋪了一塊白毛巾,就開始噼噼啪啪地揍我。
我扭頭沖德子喊:“停停停,你能不能小點力氣?”
旁邊有一個按摩師戰友下活兒了,就過來笑著對德子說:“你要是不行,那我來!”
德子就笑,也不吭聲,依舊那么用力地按摩。
我說:“你要是再使這么大的勁兒,我就不按摩了。”
德子滿臉通紅,終于憋出一句話:“勁小了不當事。”
我疼得哎呦哎呦地叫,老沈卻和幾個戰友唱上了。
“我的老班長,你現在過得怎么樣?好久沒有收到你的信,我時常還會想念你——”
男人唱歌,聲音本來就大,當過兵的人唱歌,能把房蓋震塌了。
這店鋪還開不開了?這么個唱法,顧客不都被唱走了嗎?
我扭頭一看,嘿,兩個趴著按摩的顧客也扯著喉嚨也唱起歌。
連給我按摩的德子也唱上了。
后來他們又唱:“離開部隊的那一天,天空并沒有下著雨。離開部隊的那一天,說好你要來送行……
這一晚上,我挨了頓揍,又聽了一晚上的軍歌。
夜深了,才從店里出來。德子跟我們告辭:“沈哥,嫂子,過兩天記得來。”
這個臭德子,告訴他幾遍了,不讓他叫我嫂子,他還叫。
老沈開車送我回家,到家門口了,他把一張卡遞給我。
“給你辦張卡,能去三十次,隔個一兩天去一次就行,不用天天去。”
我說:“這卡多少錢呢?”
老沈說:“戰友都打折,沒花啥錢。”
我感激地看著老沈:“謝謝你。”
老沈攥住我的手,用力地捏了一下:“你不是還得遛狗嗎?我在下面等你倆,陪你遛個狗。”
我實在過意不去,說:“你回吧,明天還得起早上班呢。”
老沈一雙眼睛無比溫柔地看著我,半晌才說:“小區里太黑,我陪你吧,要不然有點不放心。”
他又低聲地說:“我和你家大乖聯絡聯絡感情。”
我忍不住笑。
回到樓上,喂完大乖,就帶他下樓。
大乖一溜小跑下樓了,好像知道有人在樓下等他。
到了門口,他看見門關著,著急地用兩只前爪撓門。
老沈就在門外站著,他給大乖打開門,大乖沖老沈搖頭擺尾,老沈手里拿著什么,給了大乖。
大乖就更興奮了,跑到我身邊來,炫耀他嘴里叼著的東西。
哦,是香腸。
老沈有心,每次來都會給大乖帶吃的。
狗就是小孩,帶點吃的,他就很高興。
遛完狗,老沈看著我們上樓,才開車走。
這一夜,我沒有做夢,噩夢沒做,好夢也沒做。
早晨起來,感覺腰部舒服多了,沒疼。
坐在寫字臺前寫作,大約后半場的時候,才感覺后背有點麻酥酥的,腿疼倒是減輕了許多。
想起昨晚老沈帶著我去按摩理療,想起他在車上諱莫如深的樣子,還有我打賭輸了事兒。
老沈這個家伙將來會讓我答應他啥事呢?我敢肯定,不是好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