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我回到家,我老妹給我來電話,說了幾句閑話之后。
她說:“你買大米了嗎?”
我說:“家里有。”
老妹說:“有多少啊?”
我說:“兩袋,將近三袋,2、30斤。”
老妹說:“媽說讓你多買,別買10斤一袋的,要買50斤一袋的,買袋大米,買袋白面。”
我說:“買那么多嘎哈?”
老妹說:“飯店都停業了,媽說,不太好的預兆,多備點糧食吧,總比到時候抓瞎強。”
飯店停業都半個月了,兒子的小店也關門半個多月,能有啥事啊?就是自己嚇唬自己。
尤其是老太太,最能自己嚇唬自己。小城窮嗖嗖的,窮鄉僻壤,但就是有一個好處,平安。
這么多年,天災人禍,基本很少發生,尤其天災,老天爺不給我們吃小灶,也不給我們下腿絆,日子過得雖然普通和干癟,但平安。這挺好。
傍晚去許家,二姐和許夫人正在廚房摘韭菜。又要烙韭菜盒子?
我也沒問,洗手之后,扎上圍裙,擼胳膊挽袖子,和面烙餅。
許夫人和二姐正在聊奶粉的事情。
二姐說:“要買進口的,吃著放心。”
許夫人說:“我備了一些。”
二姐說:“備了多少?夠嗎?”
許夫人:“我還有自己的奶水呢,不夠再買。”
二姐還是囑咐許夫人多備點,別到時候供應不上。
二姐又問起月嫂的事情:“月嫂請好了?”
許夫人透過敞開的門,向老夫人的房間張望,說:“媽不讓雇月嫂,當年生智博的時候,都是媽給抱大的。可是她現在年紀大了,我也年紀大了——”
許夫人放低了聲音,說:“我偷偷地請了一個,到時候就說來幫忙的,別說月嫂,二姐,你別給我說漏了。”
我在旁邊和面,心里偷偷地笑。生活中的小秘密隨處可見。
誰都擁有不想讓某些人知道的事情,但又在無意中告訴了別人。
二姐聽說許夫人請了月嫂,就放心了,不過,她馬上又不放心了,說:“你請的月嫂有幾年工作經驗,別找小年輕的,沒啥經驗的,那不當事兒,到時候還得你事事伸手。
“也別請年齡太大的,50歲以上的就別用了,到時候抱一會兒孩子都抱不動,咱請這樣的月嫂干嘛呀?”
我在旁邊實在忍不住,撲哧笑出了聲。
二姐看我一眼,也笑了,說:“紅啊,你笑啥?我說得不對嗎?你當時來我家應聘保姆,不也少說幾歲嗎,說你沒到50歲。”
我笑著點點頭:“50歲以后,確實不好找工作,但50歲以上的女人,出來做家政的,反而比50歲以下的女人更靠譜,干活更賣力氣。
“50歲以下的女人,能選擇的工作還比較多,所以,不太安心工作。50歲以上的女人,選擇工作的機會越來越少,能找到一份工作,就會踏踏實實地干下去。你說我說得對不對?”
二姐對許夫人說:“你們家在哪找的保姆,這是保姆嗎?我咋看咋像老師呢。”
我笑了:“老師有我這樣的?能放下架子做保姆嗎?”
許夫人想到她的娘家媽,說:“老師的架子確實放不下來。”
許夫人后來告訴二姐,她請的月嫂50出頭,不到55歲。這個年齡挺好。
二姐又打聽許夫人給了月嫂多少錢,有沒有付定金,她問得很瑣碎,許夫人淡淡地應答著。
我忽然有種感覺,預備太多的人,心里其實是有焦慮的,就像我喜歡存錢,其實從反方向看,這也是我內心焦慮缺少安全感的一種表現吧。
我其實沒有感覺出自己怎么焦慮,但我從二姐這里,看到了她的焦慮,也就想起我的焦慮。
二姐什么東西都預備得很充足,都是提前很久就預備著,其實,我感覺她比許夫人還焦慮這個即將出生的小寶貝。
她甚至問許夫人:“尿不濕備了?備了多少?”
許夫人說:“咱媽不讓用尿不濕,說會把孩子的屁股塌出濕疹。”
二姐說:“你別聽咱媽的,這都啥年代了,還聽婆婆的,你自己得有主見,咱媽那些想法都老掉牙了,跟不上形勢了——”
二姐叨叨叨地說嗨了,說起沒完。許夫人用胳膊肘碰碰她,二姐說:“別碰我,我還沒說完呢。”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已經走到餐廳門口了,她板著臉對二姐說:“又在背后說我啥?”
二姐一看老夫人出現,急忙換了一副笑臉,說:“媽,我說你的肯定是好話呀,為了這個家,為了小娟再給你生個孫女,你備了那么多的尿褯子,哪個婆婆也沒有你這個婆婆會當啊。”
老夫人說:“諒你也不敢說我個不字兒!”
老夫人去衛生間洗手,她要和韭菜餡。
二姐偷偷地向許夫人伸了下舌頭,做個鬼臉兒,卻又埋怨許夫人,低聲地說:“你咋不早提醒我呢?”
許夫人苦笑,說:“我還一腳踢醒你呀?我都用胳膊肘懟你半天了。”
二姐笑了。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進了餐廳,看見兒媳婦和女兒在笑,也笑了,說:“我知道你們年輕人不喜歡我們老年人這一套,可我們這一套也有好的東西,就像尿褯子吧,純棉布的,一點不傷孩子的小屁股。
“以前生智博的時候,我備了很多,還剩下一些,不夠用到時候再去買——”
老夫人抬頭,看著許夫人,說:“我都是為了你好,要不然孩子小屁股腌了,你當媽的不得心疼,對不?”
許夫人點頭,笑著說:“媽說得對,聽媽的。”
二姐說許夫人:“你呀,和海生一樣,都是當面一套,背后一套,當面聽媽的,背后都是聽自己的。”
許夫人抬眼瞥了老夫人一眼,對二姐說:“你別亂說,我有時候打折扣,你老弟可不打折扣,啥都聽媽的。”
二姐說:“可拉倒吧,他要是聽媽話,當年還能把自己聽到局子里去?”
老夫人忽然抬手,打二姐一杵子,說:“閉上你那烏鴉嘴,亂說話,從現在開始,我規定一條家規,在家里都要說高高興興的話,誰也不許翻小腸。
“尤其說別人的長短,誰要是犯了家規,我就給誰一杵子!”
二姐臉上有點掛不住了,她忽然抬眼看到我,就說:“媽,要是小紅也犯錯呢?”
老夫人白了我一眼,狠叨叨地說:“我給她兩杵子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二姐這次心里平衡了,后來又覺得不對勁:“小紅也不是咱家人。”
老夫人伸手又給了二姐一杵子,說:“犯規了。”
二姐生氣了,對老夫人說:“媽,嘎哈給我一杵子?我咋犯規了?”
老夫人說:“小紅在咱家吃,在咱家喝,你說她是不是咱家人?她給咱家所有人做吃的,做喝的,聽我們所有人說的話,記住每個人愛吃什么,不愛吃什么,你說她是不是咱家人?”
二姐有點不服氣,嘟囔一句:“她不姓許。”
老夫人又抬手要打二姐,一旁許夫人眼疾眼快,急忙攔住老夫人:“媽,你這個家規也得讓我們適應一下呀,上班還有幾天試用期呢。”
老夫人嗔怪地看了許夫人一眼:“你呀,好欺負,要是我攤上這樣的大姑姐,我一巴掌扇她南門外去。”
二姐急忙躲到餐桌的另一側,笑著說:“媽,你現在還有大姑姐嗎?”
老夫人的大姑姐都已經過世。
老夫人說:“梅子,你攤上這樣的兄弟媳婦就偷著樂吧。你說小紅不姓許,不是咱家人,小娟呢,也不姓許,你說她是不是咱家人?”
二姐嘴硬,不服輸:“我姓許,我還覺得我不是咱家人呢,回到自己家,總挨老媽揍。”
老夫人說:“這么揍你,也沒揍跑你,一個月回來29天。”
我們都笑起來。
老夫人說話都是大實話,但是句句扎到我的芳心里呀。
老夫人說我是“咱家人”,我心里很暖,覺得以后的保姆工作更應該做到位,讓許家的后廚房發揮最大的作用。
許夫人要生小娃了,飲食上可能更需要我的照料,不過,我也不用緊張,她請了月嫂,月嫂會安排好一切的吧。
晚飯時,有人敲門。我以為是許先生,還在心里抱怨呢,這個許先生,又忘記拿鑰匙了?
不想,門外站著的竟然是翠花。
翠花拎著一兜水果,徑直提到餐廳,要放到餐桌上。
許夫人急忙驚叫,說:“別放餐桌上,臟,放到地上吧。”
許夫人說“臟”時,翠花一張笑臉有點抽抽。不過,她似乎也沒在意,跟二姐和老夫人高興地打著招呼。
二姐問她:“吃飯了嗎?沒吃坐下正好吃一口,我們烙的韭菜盒子,可香了。”
翠花正沒吃飯呢,我去碗櫥給翠花拿碗的時候,她已經一屁股坐在我的椅子上了,把椅子拉到老夫人身邊。
“姨媽,我有個好事要跟你說。”
老夫人沒說話呢,二姐先催問上了:“啥好事啊?兒子娶媳婦呀,還是你找到老伴要結婚呢?”
翠花橫了二姐一眼:“你說的都不對,你再猜!”
二姐說:“你的好事也就這兩件事,還能有什么事?”
二姐說的話有點傷人。
老夫人舉起拳頭,要懟二姐,二姐急忙捂住嘴:“小娟說的還有三天實習期呢,你別老揍我了,讓我消停吃幾個韭菜盒子吧,忙乎一晚上,還不讓我吃個消停飯。”
老夫人瞪了二姐一眼,回頭看著翠花說:“是不是一鳴找到好工作了?”
翠花說:“前一陣子海生給他找個工作,可一鳴上班沒幾天,就不愿意去了,他說領導總找茬,總讓他端茶倒水倒垃圾,他覺得沒有發展前途,就辭職不干了。”
二姐又忍不住說:“你們家一鳴要是端茶倒水能干明白,就不錯了,他還想要啥發展前途啊。”
老夫人對二姐說:“梅子,你的嘴呀,縫個拉鎖拉上吧,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。”
翠花卻大度地一笑:“姨媽,是拆遷款下來了。”
老夫人驚喜地瞪大了眼睛:“翠花呀,我的花兒呀,你可苦盡甘來,這回能消停地享點福。”
老夫人又關心地問:“花呀,這么一大筆錢,存到銀行,一年的利息也夠你和一鳴吃的用的了。
“這筆錢可是你的養老錢呢,你可要小心地守著,別讓孩子都敗禍了,你的手要攥住錢。”
二姐忽然說:“媽,你還讓我守家規呢,你自己剛才也犯了——別讓孩子都敗禍了,這算不算不好聽的話?”
老夫人聽了二姐的話,抬起左手,用力拍了兩下她的左臉:“我最公正了,我犯規,我也打自己,這回行了吧?”
二姐笑著點頭:“你不覺得疼就行。”
翠花興奮地說:“姨媽,這回我也長心眼了,錢到手之后,我跟一鳴把錢分了,一人一半,他那半歸他管,我的錢我都存到銀行,買了死期的五年的存款。
“姨媽你算說對了,五年的存款利息可高了,我一年不用出去干保姆,不用出去干保潔,我就吃利息,我都夠活下半輩子了。”
老夫人一愣,她想說什么,還沒等說呢,二姐就著急地問翠花:“你把一半錢都給一鳴了?”
翠花說:“啊,不給他,他跟我要,還要全部呢,我只能把家分了,一人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