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把妞妞交給小霞抱著,他也跟著老沈和小軍一起烤串。
傍晚天涼了,許先生脫了光膀子,站在燒烤架前興致勃勃的干活。
小軍在許先生的肚子上拍了一下:“二哥,你這肚子可長油了。”
小軍和許先生雖然是上下級的關系,但兩人私下處得跟兄弟一樣。
許先生一笑:“沒事,該吃吃,該喝喝,晚上我到地下室的跑步機上跑一個點兒,這點油就消耗下去。”
老沈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對面許先生圓鼓鼓的肚皮,什么也沒有說。
據老沈自己說,他每周都會去健身房兩天,平常在家,他還要舉啞鈴,健力棒,還做什么運動了?忘了他咋說的。
他是個自律的人,不容許身上放膘。
吃飯的時候,妞妞忽然哭起來。
小霞正準備品嘗她的烤魚,可是妞妞哭了,小霞有些不是心思,但還是抱著妞妞到一旁去哄。
老夫人看了小霞一眼:“小霞呀,妞妞可能是有點涼,你抱她回房間吧,我快點吃,吃完幫你看妞妞,換你吃飯。”
小霞沒說什么,抱著妞妞,轉身回房。
小軍烤完一些魚串放到桌子上。我看那些魚上沒有辣椒。
我說:“小軍,沒有辣椒的是給你二嫂烤的,你烤帶辣椒的,給大家吃。”
老沈說:“我剛才說小軍,他不聽我的,把兩種魚摻和到一起了。”
這算是我和老沈在這天晚上,第一次說話。
老夫人沒讓我們給她做面片,許先生給婆婆烤了土豆和地瓜,老夫人很快就吃完,她拄著助步器,回房間看護妞妞。
我也吃飽了,站起來對老夫人說:“大娘,你別動了,跟大哥他們聊天吧,我吃完了,回房間換小霞。”
我正要往房間走,小霞已經抱著穿戴好的妞妞出來了。我把妞妞抱到我懷里,讓小霞去吃飯。
天色已經暗了,風起了,有點不同往日的涼。甚至有點冷的感覺。
我抬頭看看天空,烏云彌漫,遠處的烏云還滾滾而來,好像趕集似的,跑得可快了。
晚上會下雨嗎?
又一陣冷風吹過,我看到大娘和許夫人都抱了一下肩膀。我抱著妞妞回房間。
吃飯之前,我讓二姐給老夫人拿披肩,二姐只給老夫人換了厚衣服,但沒有拿披肩。
我抱著妞妞,樓上樓下走了一圈,拿了三條披肩來到院子里,給了老夫人、許夫人和二姐。
二姐看到大哥有點冷的感覺,就把披肩給大哥披在后背上。
天,徹底暗下來了,風冷,還起蚊子,我就抱妞妞回到房間,怕她凍著。再說天黑了,小寶寶不適合在外面。
一個人在房間里沒有意思,我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里熱熱鬧鬧的一群人。
老沈還站在燒烤架前烤串,小軍已經不烤了,換成小霞在烤串,小霞和老沈說笑著什么。
忽然聽見大哥說:“小海生,我聽說你最近還招賭,把一群人領到家里玩麻將?”
許先生一愣,后背都緊張地繃直:“誰說的?”他的臉側向老沈,甚至,他還回頭往房間里瞥了一眼。
天呢,這件事可真不是我說的。
我猜測是小霞聽見我和許先生說老白給我打堆錢的事,小霞就知道許先生領人回來玩麻將,她跟老沈通電話,把這件事跟老沈說了。
小霞是無意的吧,兩個人閑聊,有的也說,沒的也說。
許先生一時沒反應過來,他以為是我跟老沈說的,老沈才跟大哥說了這件事。
只聽大哥說:“你別沖小沈運氣,這事跟小沈沒關。是老白跟我說的,他說在你家玩麻將,給你家保姆打堆錢,還讓人家給退回去,他說是不是嫌給的少了?”
這咋又整到我身上?幸虧我貓在屋里沒出去。
大哥說:“小海生我告訴你,晚上玩麻將,影響咱媽休息!”
許先生一直沒敢說話。
許夫人替先生解圍:“大哥,小晴在這兒呢,你給你老弟留點面子吧。”
大哥也就沒再說許先生,他轉頭問小晴:“你們要開學了吧?幾號開學?你們走的前一天,大爺請你倆去飯店吃,給你倆送行。”
小晴說:“大爺,別耽誤你的生意,在家吃就行,別破費了。”
大哥說:“這姑娘懂事,是個好姑娘!”
許先生一言不發,肯定是生氣了,生氣大哥當著未來兒媳婦的面訓他。
大家快吃完的時候,忽然風聲大作,電閃雷鳴,不一會兒,雨點就淅淅瀝瀝地砸下來。
許夫人張羅大家到房間里去吃。
大哥說:“我吃完了,你們吃得咋樣?”
小晴也說:“我也吃好了”
好像是小霞和老沈沒怎么吃。但老沈說:“我也吃好了。”
大哥說:“小沈,你吃了嗎?”
老沈說:“吃了,我站著烤串時候就吃了。”
大哥說:“那要是吃好了,咱就回吧,讓他們收拾吧。客散主安。”
大哥又轉身問二姐:“梅子,你回家我送你一路。”
二姐看看淅淅瀝瀝的小雨:“哥,我不想回去了,大祥出差了,我回家就一個人,沒意思,我想留在媽家,今晚跟媽睡。”
許夫人連忙說:“二姐那別走了,夏天夜長,正好咱們聊天。”
二姐說:“可不是嘛,想跟你聊天呢。”
二姐沒走。
老沈送大哥出門。臨出門前,老沈忽然走到房間門口,看到我站在門里,就說:“紅啊,先別走,雨可能要下大,我一會兒送你回家。”
雨,還真讓老沈說中了,雨點砸下來的聲音越來越響。
小霞看到老沈在門口跟我說話,她也湊過來,笑嘻嘻地問:“你們說啥呢?”
老沈說:“雨大了,我送你紅姐回家。”
小霞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痙攣了一下,但很快她恢復了笑臉:“沈哥,你對紅姐太好了,下周還要送我回家。”
老沈沒說話,快步地走了出去。
老沈開車送大哥回家。
小霞進屋,我就把妞妞抱給小霞,我頂著一件厚衣服,趕緊把院子里的東西往廚房收。
二姐和許夫人也幫我收拾,很快,院子里的東西都收到廚房。
大家吃得還不錯,應該都吃完了,只有小霞沒吃太多。
許夫人也發現了,烤魚還剩幾條,就問小霞:“你吃飽了嗎?沒吃飽孩子給我抱,你去吃吧。”
小霞走進廚房,就想站在灶臺前吃魚。
我覺得這樣不好,就說:“你把烤魚端到餐桌前,大大方方地坐下吃,我再把饅頭片放到微波爐里加熱一下。”
小霞卻不太高興:“你咋這么多事兒呢?沒見過你這么多事兒的保姆。”
我瞥了小霞一眼,這家伙四六不上線,我說好話她都聽不出來?
后來我琢磨,她是鬧心呢,因為老沈說他一會兒來接我,送我回家。
這才哪到哪啊?我就是不愿意整事。之前那些天,小霞讓老沈開車送她回家,我心里那些難受,比她的難受更嚴重呢。
我沒搭理小霞,她愛咋吃咋吃吧,噎死她也跟我沒關系!
我廚房快收拾完的時候,老沈來短信,說他在許家的院門外等我呢。
我才不著急呢,讓他等著。我不緊不慢地收拾。
許先生抱著妞妞從廚房走過來:“紅姐,你今天就慢點收拾,拖一個小時,讓老沈那個家伙就在外面等,讓大雨拍他!”
許先生說得氣哼哼的。他還因為大哥說他的事,生老沈的氣呢。
我說:“你玩麻將的事兒,大哥不是說了嗎,不是沈哥說的。再說我都跟老沈不處了,我不可能還把你家的事跟他說,我倆都不打電話。”
小霞在旁邊直撇嘴,覺得我說“我和老沈不打電話”,她不信吧。
信不信跟你有個毛線關系啊?
許先生卻說:“大哥的話你就信?大哥是詐我呢。我剛才給老白打電話,老白說他還在外地,我說大哥咋說你給他打電話了呢?
“老白說,大哥給他打的電話,問他晚上有沒有時間,要跟他玩麻將。老白也是一個笨蛋,沒想到大哥是詐他,他就自己禿嚕禿嚕都說了,說他這兩天在咱家玩麻將。”
許先生氣哼哼地說:“大哥咋知道我們玩麻將的?他先詐的老白!他為啥詐老白,還是家里有內鬼,讓老沈知道了,老沈就跟大哥說。
“這個老沈自己不愿意玩麻將,看別人玩麻將他就難受,最恨人!”
許夫人走過來,拍拍許先生的后腰:“別埋怨了,你不想落埋怨,以后就少玩。沈哥在外面等半天了,讓紅姐快回去吧。”
我笑笑,沒說話,廚房已經收拾干凈。摘下圍裙,換好衣服,我走到玄關。
那里有傘,老夫人讓我打一把傘回家。
打著傘,推門走了出去。
我感覺背后有兩只眼睛一直盯著我。那是小霞的眼睛。
外面的雨,越下越大。
老沈的車就停在門口。
老沈見我出來,車門已經打開,我收了傘,坐進車里。
老沈一邊開車,一邊輕聲地說:“咋這么長時間才出來呢?”
我笑了:“等煩了?”
老沈沒說話,他側臉上的肌肉是笑著的。
忽然想起許先生剛才埋怨我的話:“是不是你告訴大哥,說海生在家玩麻將?”
老沈說:“你咋知道呢?”
還真是老沈說的,小許總真猜對了。
我說:“中午我去小霞房間找她,無意中聽到小霞給你打電話,說到玩麻將的事情。”
老沈說:“這個圈子太小了,繞來繞去就撞車。小許總那天沒上班,曠工,在家玩麻將,這事我不知道就那樣了,知道了我肯定要跟大哥說,我是為了大哥的公司。”
我笑笑,沒說話。
老沈也笑笑,沒說話。
外面的雨水敲擊著車窗,雨刷來回地晃動,車窗上一會兒模糊,一會兒清晰。
這場雨很大,風也大。街道兩側的樹木在風雨中左右搖擺。
街道上已經有積水了,迎面駛過的汽車,把路上的積水飛濺起一串水花,很好看。
我是個喜歡雨的人。但我不喜歡長久的陰天。
老沈的車開得有點慢,我想,他可能是想跟我說點什么吧。
但一路上,他也沒說話,只是默默地開車,后來,他竟然悠悠然地吹起口哨了。
這口哨聲有些熟悉,我想起來了,是《人世間》的插曲:“命運的站臺,悲歡離合都是剎那,人像雪花一樣飛很高,又融化。世間的苦啊,愛要離散,雨要下……”
這首歌還挺應景,我和老沈散了,雨在車窗外下著——
老沈忽然問我:“你一會兒回家還要遛狗嗎?”
我說:“遛狗,要不大乖哭嚎地要出門。”
老沈說:“天黑了,雨還這么大,還遛狗?”
我說:“半夜12點也要遛狗,大乖有雨衣。”
老沈說:“我也有雨衣——”
老沈的話把我逗樂了。我說大乖有雨衣,他說他有雨衣,跟我對春聯呢?
我笑著說:“你和狗都有雨衣。”
老沈認真地說:“我不是開玩笑,這么晚了,天都黑了,又下雨,太不安全,我在門口等你,陪你一起遛狗。”
我看到老沈的車子已經拐進我們小區。
我說:“不用,你給我送到家門口就非常感謝,你快回家吧,不能再麻煩你。”
我的意思是,我和你都不是戀人,還在一起打戀戀干啥?
老沈卻說:“我知道你啥意思,咱們不是戀人,那就當兄妹吧,我這個當哥哥的,能看你自己遛狗嗎?這又下雨又黑天的。”
我猶豫了一下,真心地說:“沈哥,你又不能陪我一輩子,算了,回去吧。”
老沈說:“我的工作就這樣,時間不定,但我有時間,就過來陪你溜溜狗,說說話總可以吧,你別多心,我也沒有別的想法——”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