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我到許家時,鞋架旁多了一雙黑色的高跟鞋,衣架上掛著二姐的貂皮大衣。
這次的貂皮大衣也是短款的,是粉紅色的——
還有這種顏色的貂兒嗎?我從來沒見過許夫人穿過這樣的皮草,這些東西二姐喜歡穿。
二姐來看老夫人了,在老夫人的房間里陪著老媽說話。估計是知道老媽生病了,她還帶來許多營養品。
她跟老夫人念叨,哪些是二姐夫大祥買的,哪些是她買的,還有哪些是大祥的媽媽買的。
二姐的婆婆也住在本市,比老夫人小幾歲,也80多歲了。
聽二姐說過,她婆婆愛打扮,也講究營養。
二姐聽見門響,見我去了,就回頭望向門口:“小紅你來,跟你說個事。”
二姐找我啥事呢?我就走進老夫人的房間,看到床上還鋪著那些零碎的花布。
二姐從床上撿起一塊花布,搭在肩膀上,問我:“紅啊,你說這個顏色配我臉色好看不好看?”
我說:“不錯,可我聽大娘說,就剩這塊布頭,沒有整塊花布了。”
二姐卻說:“讓我媽給我也做件百家衣,穿著出去,可有派了。”
我心里說,你是穿貂兒的,還能穿百家衣?
二姐說:“只要是別人沒穿過,我就愛穿。”
我明白了,二姐是愛出風頭的。
二姐把花布遞給老夫人:“媽,等我老弟從裁縫店取回碎布頭,你給我也做一件百家衣。”
老夫人說:“等我給你侄女做完百家衣的,再給你做。”
二姐說:“我不管,你得先給我做,小娟生孩子得四月份呢——”
老夫人可慣著二姐了,就說:“好好,先給你做,你呀,跟侄女還爭嘴。”
二小姐得意地笑了。
我以為二姐叫我,就是為了讓我看看那塊花布配不配她的臉色,所以我就準備去廚房做飯了。
不料,我剛要走,二姐卻說:“你先別走,我問你個事,蘇平這兩天忙啥呢?今天咋沒去我家干活呢?”
啊?蘇平沒去二姐家干活?這可能嗎?蘇平那么愛工作,那么著急掙錢呢。
我忽然想起來,蘇平上午慌里慌張地要去醫院,看望德子爸爸。
她不會是在醫院里看護趙大爺,才沒去二姐家收拾衛生吧?
我問二姐:“你給蘇平打電話了嗎?”
二姐說:“我不打,她不來干活,不應該給我打電話嗎?我還上趕著給保姆打電話?
“干活的人不有得是嗎?兩條腿的蛤蟆難找,兩條腿的人有得是!”
二姐看來是生氣了。
我來到廚房,掏出手機給蘇平打了個電話。隔了半天,蘇平才接起電話。
我說:“蘇平,你今天沒去二姐家干活呀?”
蘇平說:“哎呀,我忘了。”
我說:“干活你都能忘?那不是天天都去的事兒嗎?”
是我推薦蘇平去二姐家干活的,她出點啥事,二姐不滿意,就會懟我。
只聽蘇平在電話里說:“紅姐你忘了嗎,我到二姐家干活是隔天去的,就因為隔天去,我就忘記了。”
我說:“那你現在快去吧,二姐都不高興了。再說你干一天,發兩天工資呢,你一天不去,6、70元就沒了。”
蘇平卻低聲地說:“我暫時走不了,我這有點事——”
我有些著急,問:“啥事走不了啊?啥事能比工作重要啊?”
蘇平說:“我現在不跟你說了,等會兒再給你打電話。”
蘇平先把電話掛斷了。
我隱約聽見蘇平的電話背景里傳來“8號床,該吃藥了!”
這好像是護士的聲音。
難道是蘇平在醫院看望趙大爺之后,她沒有走,在醫院做趙大爺的護工呢?
我一回頭,卻看到二姐站在廚房門口,笑吟吟地看著我,問:“你給蘇平打電話了?”
我點點頭:“剛打完,蘇平說她有點事,她說一會兒再給我打電話。”
二姐說:“蘇平吧,干活實誠,人也不錯,就是不愛說話,我吧,就愛聊天,我家上次雇的保姆,她一來,我就找她聊天,可有意思了。
“蘇平正相反,開頭那幾天還有點話,后來一句話都沒有,就悶頭干活,跟機器人差不多。
“你說我雇蘇平干啥呀?我買個機器人得了唄。”
啊呀,我算聽明白二姐的話了,她雇蘇平打掃家里的衛生,她給蘇平發的薪水,有一半是陪她聊天的薪水。
我也沒法跟二姐說出實情,是因為上次蘇平跟她說智博女友懷孕的事情,蘇平被許夫人訓。
蘇平再到二姐家,她就不敢多說話,怕自己太實誠,幾句話又被二姐套出許先生家的事。
想到蘇平笨嘴拙舌的模樣,我又想笑。
“二姐,你聊的話題蘇平可能不熟悉,你聊點蘇平熟悉的事兒,比如社保啊,孩子升學,家長里短,蘇平就愿意跟你聊了。”
二姐笑笑,就回了老夫人的房間。
我一邊做飯,一邊等待蘇平來電話,忽然,手機里進來一條短信。
我以為是蘇平發來的短信,打開手機一看,是許先生發來的信息,說他晚上回來。
大哥大嫂也會來,讓我多做幾個菜。
大哥大嫂來,二姐又來,這就相當于家宴了。
我把冰箱里的蔬菜都拿了出來,還有一個心里美蘿卜,就把蘿卜插絲,用咸鹽腌一下。
攥出水分,放入白糖和醋,做成糖醋蘿卜絲,一盤紫紅色的涼拌菜,又好看,又爽口。
蘇平給我打來電話的時候,我已經把米飯做好,蔬菜都改刀,就等許先生進門,我就熱鍋炒菜。
蘇平在電話里說:“紅姐,跟你說件事,趙大爺的腿傷得不輕,打石膏住院呢,也沒人伺候他,他讓我在醫院照顧他——”
我一驚,急忙問:“你答應他了嗎?”
蘇平問:“你是問我答應德子,還是答應趙大爺了?”
我說:“答應誰都不行!蘇平,你是不是犯傻呀?你在醫院照顧趙大爺,最少得一周兩周,你在許家的兩份工作都不要了?誰等你半個月再回去干活呀?”
蘇平訥訥地說:“趙大爺沒人看護,怪可憐的。”
我忍不住說:“蘇平,你有同情心我理解,可他有兒子,再說醫院里有護工——”
我還沒說完呢,蘇平就打斷我說:“醫院的護工一天工錢可貴了,他們還不好好照顧一個病人,都是同時照顧兩三個病人。
“德子在按摩院上班,請三天假就會被辭退——”
我一聽,蘇平這話音兒不對呀,她在替趙大爺和德子這爺倆考慮問題呢。
什么情況啊?蘇平真跟德子好上了?
我問:“蘇平,你替他們爺倆考慮沒錯,可你考慮你自己了嗎?他們爺倆替你考慮了嗎?
“你這輩子就給德子一家打工啊?你的社保誰替你交?你女兒的學費誰供?你的房貸誰還?
“德子要是幫你交這些錢,我不反對你照顧他老爸。
“德子要是不能幫你交這三樣,蘇平啊,如果我是你,我就建議趙大爺找護工,你的工作關系著你的三件大事,哪件事都不能耽誤。”
蘇平在電話里說:“我都答應趙大爺了,在醫院照顧他,我現在再走,趙大爺咋看我呀,這不是說話不算數嗎?再說我都做完核酸檢測,紅姐,你替我跟二姐說一聲吧——”
我徹底生氣:“二姐的事你自己說吧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我真沒想到,蘇平剛剛和德子處上朋友,這就把自己當成人家的媳婦,到醫院伺候公爹去了。
可德子當沒當蘇平是媳婦呀?蘇平在醫院的護工費,德子能給她嗎?
蘇平的人生三件大事呢,德子會幫蘇平嗎?
就算德子幫忙,蘇平明明自己能賺錢,憑啥用他幫忙啊?用他幫忙,就得看他臉色活著。
明明是一個經濟獨立的人,蘇平非要把自己放到被救助的位置上,我算服了她!
正在廚房生蘇平的氣呢,有人敲門,是大哥大嫂來了嗎?
我向樓下看,想看看是不是老沈開車來的,但窗戶下面靜悄悄的,許先生的停車位上沒有車。
二姐開的門,進來的竟然是翠花表姐。
只見翠花兩只手里都提著禮物,一只手提著一箱牛奶,一只手提著兩盒糕點。
翠花點頭哈腰地沖二姐笑著,說:“我來看看姨媽,聽說她病了,我看看她就走——”
二姐心軟,看不得別人示弱,何況伸手不打笑臉人,開口不罵送禮人。
翠花手里提著禮物,滿臉討好的笑,二姐就低聲地叮囑翠花:“別再跟我媽提一鳴的事了。”
翠花表姐連連點頭。
二姐看到翠花拿來的禮物,就說:“來就來唄,買這么多的東西嘎哈?你那點工資留著自己花吧。”
二姐又來一句神補刀,說:“你工資都給自己花,別給兒子攢著。”
二姐這個人呢,告訴翠花不許說一鳴,她自己卻主動說起一鳴來了。
二姐幫翠花提過一兜禮物,兩人進了老夫人的房間。
老夫人見到翠花,驚喜地說:“快坐快坐,外面冷不冷?”
老夫人喜歡她的外甥女,翠花說話也逗樂,很快,房間里傳來歡聲笑語。大家不談一鳴,氣氛就活躍多了。
二姐和翠花不提一鳴,老夫人卻提起一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