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人都走了,老夫人也回房間休息,整個房子安靜下來。
我到廚房刷鍋刷碗,擦拭抽油煙機,清理灶臺上的油漬。
客廳里就剩下許先生兩口子,兩人聊起晚上的事。
許夫人輕聲地問:“大哥剛才把你弄到健身房,又收拾你了?這次因為啥呀?”
許先生說:“啥也不因為,就是看我不順眼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你說話過過腦子,我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,隨你怎么糊弄都行。”
許先生賤兮兮地說:“在我眼里,你永遠都是十七八的樣子,又黑又長的辮子——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說今晚的事,甭想蒙混過關。”
許先生聲音冷了起來:“我剛被大哥修理一頓,你又修理我?”
許夫人輕聲笑:“你承認被大哥收拾了?說說吧,我幫你分析分析——”
半天沒聽見許先生說話。
嘿,大許先生剛走,這兩口子又鬧意見了。
我正干活干得起勁,忽然一回頭,發現身后站著一個魁梧的人形。
是許先生。嚇我一跳。
我不高興地說:“你進來咋不說話呢?”
許先生說話更有勁:“我沏茶是用手,也不是用嘴,我說啥話?”
哎呀,許先生說話滿滿的火藥味。
許先生站在酒柜旁邊的茶柜里翻騰。
收拾完廚房的上面,我還要把廚房的地面拖一遍。
客廳里,許夫人坐在沙發上,兩只腿也放到沙發上,她一只手握著茶杯,若有所思。
許先生面前的茶桌上放著一杯茶,但他沒喝茶,兩只手把許夫人的一只小腿拿到他的膝蓋上,幫許夫人揉捏小腿呢。
許夫人懷孕時間長了,雙腿腫脹,揉捏一下,她會好很多。
我從陽臺拿了紅色的拖布往廚房走,聽到許先生碎碎叨叨地說話聲。
許先生說:“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沒有不高興啊,我不高興了嗎?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你不高興了,我看出來了。”
許先生說:“哦,你都看出來了?大哥就訓我,說你要是不高興,咱媽能高興嗎?就抬手要揍我——我就哎呦哎呦地叫,大哥怕媽聽見,就沒敢真揍我。”
許夫人說:“把你能耐得——”
許先生說:“大哥說了,電梯房沒了——”
許夫人依然是淡淡地口吻:“沒就沒吧,反正孩子還得明年才能出生,智博在外面上大學,一年也回不來幾次,這房子也夠用。”
許先生說:“那哪能行啊?我答應你和咱家小妞了,必須弄套大房子。我就對大哥說,不用他幫忙,我貸款買別墅。我一年也好幾十萬年薪,我貸款買!”
許夫人輕聲地笑了。
許先生的大嗓門又說:“大哥說就咱白城這小地方,你買房還用貸款,不丟人呢?他說電梯房沒有了,躍層的房子問我要不要?
“我說多少平啊?大哥說一二樓,二百多平,前面帶個幾平米的小院,夏天種點花草啥的,看著也眼亮。他說朋友蓋的樓,他要一套,能便宜點。”
許夫人說:“你怎么說的?”
許先生說:“我也不是撿破爛的,給啥都要。我就問大哥:你白送我啊?大哥說,別臭不要臉了,我送給咱媽的,不是給你的,聽明白了嗎?”
許先生最后一句話,是學著大哥嚴肅又有點嘲諷的腔調說話的,許夫人被逗樂了。
許夫人說:“大哥挺照顧你情緒,怕你白拿房子不好意思。海生,我這幾天也想了,還是別要大哥的房子,我住著不踏實。”
許先生提高了聲音:“誰白拿大哥的房子?這套躍層你爺們兒我也是出了力的。大哥說了,這次他外出跟孫總去要賬,我在家管理得挺好,大客戶的貨單沒耽誤,小客戶也都攏住了,這房子是他獎勵給我的。”
許夫人笑了,輕聲地說了些什么,許先生也笑了。
我從許家離開時,許家兩口子還在客廳膩呢。許先生這時候不捏核桃了,又改做俯臥撐了,他趴在客廳的地板上一起一伏的。
許夫人則靠著沙發半坐半躺,給許先生查數。
她說:“你這陣子真胖了,肚子有贅肉,趕緊把那點肥肉膘兒練下去,要不然孩子不愿意看你。”
許先生就特別賣力氣地趴在地板上,一下下地做俯臥撐。
我從許家出來,被冷風灌得打個哆嗦。
這啥天呢,又下雪又刮風!太冷了!
我戴上羽絨服的帽子,戴上口罩,貓腰前行。
一輛車子駛過來,司機還開大燈照我——這也太囂張了,你就是開飛機也得給麻雀留個飛翔的空隙吧?
我的虎勁上來了,就站在燈影里不動,我看你還敢用車撞我咋地?
車子停在路口,不動,跟我耗上了。我要是不讓路,他開不到停車位上。
我正得意呢,干敗了汽車,就見車門開了,有人在車里沖我吹口哨。
都這個年齡了,還有人調戲我?這不是欠揍嗎?
東北氣候暴躁,女人脾氣也暴躁,我就準備走過去給他兩句難聽的,幫他泄泄火。
忽然,車里的人沖我喊:“虎不虎啊?站那兒嘎哈兒呢?趕緊上車呀!”
我低頭避開車燈,看到老沈正貓在車里,沖我笑呢。
媽呀,我虎岔氣兒了,那竟然是老沈的車。
他開著車燈,我迎著燈光看不到車牌號。
我上了車,對老沈說:“你用大燈照我嘎哈?我以為是流氓開車呢!”
老沈更逗:“流氓開車就直接壓過去,有我這么彬彬有禮地讓到路邊讓你先過的嗎?”
尷尬了,剛才我那我傻啦吧唧的樣都讓老沈看到眼睛里,拔不出來了。
老沈開車上路,說:“游車河去?”
我說:“你不是送大哥回家了嗎?這大雪天的還出來一趟。”
老沈側頭看我,臉上帶點笑意:
“我過兩天又要跟許總出差,不能在家了,我就琢磨在家的時候,就來接你下班,這樣咱倆也有時間相處。”
老沈的話暖到了我。
不過,我咂摸一下他的話,我覺得話里有話,就問:“是不是誰曾經跟你說過,你沒時間陪人家,人家不跟你處了?”
老沈不說話,半天才笑著說:“你心眼咋那么多呢。”
我想起老沈說她和趙姐有一次在街上遇到,趙姐說自己要跟男友去海南過冬的事情。
我心里像有只毛毛蟲,要破繭變成蝴蝶蠢蠢欲動地飛出來,我就想張口問老沈這件事。
后來想想算了,不是啥事。就算是個啥事,對我也不算啥事。
過了五十歲,除了父母和孩子,除了自己的健康,啥事都不算個事了。
兩人在一起開開心心地就好,我就珍惜眼前這片刻的溫暖。
回到家獨處的時候,我就珍惜獨處的安寧和恬淡。
風雪打在車窗上,“啪啪”作響。
路上行人稀少,車子都少了很多。只有路燈盡忠職守地矗立在道路的兩側,發出冷傲的光芒。
公路上的積雪卻越積越多,被寒冷的北風都吹向了道路的兩側。
車輪碾上去,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,這聲音像音樂一樣好聽。
咦,不是車輪碾雪發出的音樂,是老沈打開了車里的音響,在播放一首好聽的輕音樂。
兩個人半天無話。
他開車,我看他開車的模樣。還有他兩只小翅膀一樣的耳朵。
外面的風呼呼地刮著。外面的雪簌簌地飄著。車里開著暖風,溫暖如春。
真想就這么一直坐著車,一直一直向前開,開到黑夜,開到黎明,開到世界的盡頭,開到生命的終止。
想起過去看到外國的一個新聞,好像是一對名人夫婦,老兩口歲數很大很大的時候,突然一起做了一個決定。
有一天,兩人開車去海邊玩,像以往每一個夏日到海邊度假一樣,先生開車,夫人坐在他的旁邊,車子就在海邊兜風。
然后,車子就一往直前地沖向了大海……
第二天到許家上班,小蔡已經干完活離開。
小蔡學聰明了,她趕在我來許家之前收拾完房間,也洗完了許夫人交代她洗的衣服,就離開許家。
我去南陽臺看了一下,我的紅色拖布沒有被動過。我擺放拖布的姿勢沒有變。
小蔡沒動廚房的拖布。
老夫人看見我來了,拄著助步器到餐廳跟我聊天。
因為昨晚下雪,今天外面很冷,廚房就有些冷。
我去老夫人房間拿了一塊毯子,給她蓋在腿上。
老夫人把毯子往膝蓋上拽拽。“紅啊,我就愿意跟你聊天,你吧,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,我就樂意跟你聊天。”
啥意思?瞧不起人?
我說:“大娘,我也不是個啥,我還瞧不起別人?”
老夫人說:“我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,別的保姆吧,跟我說話和你跟我說話不一樣,就拿翠花來說吧——”
老夫人說到翠花,忽然拐彎,她說:“可別提我的外甥女了,又出事了。”
我驚訝地問:“她又出啥事了?在公司沒干好工作?”
我想起昨天中午,許先生說公司玻璃打了一塊的事情。
老夫人說:“我說的不是這個事,不過,公司的事也有。”
原來,翠花昨天上午在許家跟裁縫店的小師傅爭辯,后來被一個電話叫回了公司。
因為翠花脫崗,又因為玻璃打了,窗戶都敞開著,公司罰了翠花半個月的獎金。
老夫人說:“就我外甥女這脾氣能吃這個虧嗎?就給我打電話,讓我跟你大哥說說,別罰她了。
“可我把人交給你大哥,我就不能管。你大哥和小海生不一樣,你大哥鐵面無私,我的話也不好使。”
我提醒老夫人:“大娘,你說我表姐除了公司的事,還有別的事。別的事是啥呀?”
老夫人說:“你瞅瞅我這記性,不如過去了,你要不是提醒我,我都忘了剛才我想說啥,是這么回事——”
翠花回到公司,被上司扣掉了半個月的獎金。翠花氣不打一處來。
正這時候,許夫人給她轉過去一半手工費。翠花正暗自得意呢,這手工費算是彌補了扣掉獎金的窟窿。
可還沒等表姐高興一會兒,許夫人就給她發了一條信息。
“裁縫店給我打過電話,他們不接表姐的活兒,把布料錢和手工費都退給了我。
“但我覺得裁縫店跟我媽是老相識,我不能做得過分,讓人家瞧不起咱們,我就把布料錢退給了裁縫店,又把手工費退掉一半。這剩下一半的手工費給你吧。”
其實,許夫人這話里是揣了軟刀子的,提醒翠花做事別太牙磣,怎么也得說得過去,不能不給手藝人留條活路。
但翠花不這么想,翠花做事只想占便宜,她就給許夫人打電話,想掰扯這件事,但許夫人根本不接她的電話。
翠花下班就直接去了裁縫店,要跟小裁縫打架。這次她不僅想要回全部的手工費,還想要回布料錢。
翠花是中午下班時候去裁縫店的。做生意的都有個怕,就怕別人上門打架,弄得店里的名聲不好,那店鋪就開不下去。
翠花就是這么想的,她來到裁縫店,往門口一站,掐腰就開始破馬張飛地大罵起來,說老裁縫店坑蒙拐騙,把她的布料做壞了,還不給賠錢。
老裁縫店里的小師傅沉不住氣,他見翠花罵得太牙磣了,閉不上嘴,他想出門跟翠花理論。
老裁縫就對他的徒弟說:“你出去干啥啊?在屋里看熱鬧不挺好的嗎?沒花錢就有戲班子到門前給咱們演戲,你還不管夠看?”
小師傅說:“師父,你聽聽她罵的太難聽了。”
老裁縫說:“你出去跟她罵仗,你是她的對手嗎?”
小師傅低著頭,生氣地說:“咱店的名聲都讓她給敗壞了。”
老裁縫說:“就她,小樣!還能敗壞我的名聲?裁縫鋪的名聲是衣服支起來的,都是老顧客,誰還在乎她的話?開店的哪年不碰到幾個綠豆蠅?”
老裁縫看到自己的徒弟蔫頭耷腦的,就說:“過來,孩子,我教你一招咋治她,你不是用手機拍我做衣服的視頻嗎?
“現在你就用手機把她罵人的那一幕拍攝下來,發到網上,看的人肯定比我做衣服的視頻多。”
小師傅一聽這話,來了興致,也不生氣了,拿著手機在屋里拍翠花。
翠花那眼睛,打仗的時候那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,發現別人偷拍,她沖進裁縫鋪,要跟小師傅打架。
屋里做衣服的兩伙人都拉架,攔住了翠花。
但翠花潑婦罵街那不是一般的水平,薅脖領子拽頭發打架的水平。眾人就吵吵嚷嚷,要報警。
正在這個時候,門外進來一個人,一身藏藍色的制服,還戴著大檐帽,年輕人英俊的臉龐上自有一股威嚴和正氣。
翠花一見,立即蔫吧,貼墻邊溜走了。
老夫人笑著對我說:“外甥女就怕戴大檐帽的。”
我說:“大娘,老裁縫店的人真報警了?”
大娘說:“都是老鄰居,看我面子也不能報警,那小伙子是老裁縫的孫子,剛下班,到爺爺這里看看,沒想到歪打正著,把翠花嚇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