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夫人開門去取快遞,拆開一看,是女仆裝。
我一看白色的,就眉頭皺起來,我不喜歡穿白色的。
許先生把白色的放到一邊,又從袋子里掏出一件女仆裝,是紅色的。
他說:“白色的是給趙姐買的,紅色的是你的?!?/p>
我拆開一看,顏色還不錯,就是全套紅色的,有點演電影的感覺呢。
許先生說:“紅姐,你穿上看看,合適不合適?!?/p>
一個破圍裙,有啥合適不合適的?
許夫人也在旁邊慫恿我:“穿上看看,好不好看?!?/p>
一個破圍裙,穿上能好看到哪去?又不是公主裙兒?
我還是穿上了紅色的圍裙套裝。
我問許先生兩口子:“這是要舉行宴會呀?保姆都得著裝上崗?”
許先生說:“還真讓你說著了,我媽下個月生日,在大哥家辦壽宴?!?/p>
哦,原來如此。
一旁的許夫人忽然伸手,輕輕地搭在許先生的肩膀上,扭著腰,用嗲嗲的聲音,嬌媚地飛了許先生一個媚眼。
“海生哥,咱媽生日,你媳婦兒我是不是也要換點啥,著裝去參加壽宴呢?”
許先生一看許夫人這樣,樂得眼睛都沒了:“要買衣服啊?買去!”
許夫人說:“買衣服那仨瓜倆棗的,我還跟你張一回嘴?”
許先生說:“啥意思?你要整個大的,換房子?”
許夫人笑了:“房子吧,太大,我知道你現在手頭緊,我呢,就換個小的吧,換輛房車?!?/p>
許先生說:“只要不換你哥我,換啥都行?!?/p>
許夫人說:“有輛房車,咱倆退休了,好去旅行?!?/p>
許先生說:“那還得等個十年以上,你說點近的愿望,你哥我分分鐘就幫你實現?!?/p>
許夫人說:“那出去到二龍橋‘旅行’一圈吧。”
二龍橋距離許先生家,三個500米的距離吧。
許先生樂顛顛地回房間了。
他干啥去了呢?拿小收音機去了,據說里面都是胎教的音樂,兩人一邊散步,一邊聽音樂胎教。
夫妻兩人手牽手地走了。
臨走,到老夫人的房門口,許夫人問婆婆:“媽,我和海生到二龍橋遛個彎,你有沒有想吃的,給你買回來?!?/p>
老夫人說:“別買花生就行,我咬不動,有大塊糖,記得給我買一包?!?/p>
許先生說:“媽,糖也是硬的,你能咬動嗎?”
許夫人懟了許先生一胳膊肘,低聲地說:“咱媽吃糖不用牙咬,嗦嘍。”
許先生低聲地說了什么,兩口子低聲地笑著,出去了。
看著雇主夫妻二人出去散步,我心里被暖到。
豪車,豪宅,兒子在國外念博士的,老公青云直上的,穿金戴銀的,四處國際旅行的,我都不羨慕。
我就羨慕夫妻和睦的。
第二天到許家上班,趙姐還沒干完活兒呢。她正在用抹布擦拭門窗。
上午的陽光真好。
冬天的陽光對我來說,就是一個情緒表。
陽光一好,我情緒就好。看趙姐也挺好。
趙姐跟我打招呼:“來了?”
我看趙姐沒穿許先生買回的保姆套裝,就問她:“新買的工作服咋沒穿呢?”
趙姐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色圍裙,白色套袖:“等大娘做壽時候再穿,要不然穿臟了?!?/p>
這說明趙姐能在許家干一段時間的保姆,最起碼在老夫人過86歲大壽的時候,她會在。
我已經扎上那條紅色的圍裙,正往胳膊上拽套袖呢,一聽趙姐的話,我就說:“那我也等大娘生日那天再穿吧?!?/p>
趙姐卻攔住我,不讓我脫下來,她用欣賞的目光打量我。
“你穿紅色帶勁兒,像小姑娘,你就再買一套吧?!?/p>
我說:“趙姐,我穿紅色是不是有裝嫩的嫌疑???”
趙姐奇怪地看著我:“你這個問題挺奇怪,我們不裝嫩,還裝老?本來就夠老的?!?/p>
一句話,把我逗樂了,也把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。
東北女人,性格比較潑辣彪悍,惹急眼了,拉黑刪除,還要動五把抄。
沒有幾個東北女人沒揍過自己的老爺們,沒揍過自己的孩子的。
但我們同時也不記仇,一杯酒干掉,一笑泯恩仇,很快就打得火熱。
好朋友,是打不散的。打散了的,根本不是一路人。
我和趙姐,心里沒啥隔閡。對于她前一天在素食餐館會來事的行為,我也理解。
下屬幫上司添湯,只要不把湯水拉拉到我的碗里,我也無所謂。
當時我不太舒服,主要是她伸著手臂越過我的臉,去給老夫人添湯。
飯桌上的規矩,添湯夾菜,不能隔著別人去做,只能為你身邊的人做,如果非要給對面的人添湯,那要站起來,禮貌地走過中間這些人。
我也是跟大許先生學到的,有一次家宴,大許先生要給老夫人添湯,就站起來,繞過中間的弟弟和弟媳,來到老夫人身邊為母親添湯。
我到老夫人的房間請示午飯做什么菜。
老夫人看到我戴著紅色的圍裙和套袖,腦袋上還戴著一頂紅帽子,她眼睛一亮。
“這頂紅帽子真好看,配你臉色,提氣?!?/p>
我回到廚房干活,心里有些興奮,走路好像比往日都有勁。
一是新衣服上身,快樂。
二是紅顏色熱烈奔放,能讓人興奮。
三是有人夸獎,讓我心生喜悅。
我咋這么膚淺呢?一件圍裙,把我高興到這個程度?
哎,我就這么膚淺,一顆糖豆都能把自己哄樂半天。
我和趙姐一邊干活,一邊聊天,不覺得干活累了。不知怎么,就聊到了司機老沈。
是我看到廚房多了一箱凍柿子,我就自言自語:“嘿,這么多凍柿子,誰送來的?”
趙姐隨口說:“老沈剛才來了。”
我打量著干活的趙姐,心里一動,我何不就著這個機會,問問趙姐和老沈的關系呢?可是怎么說出口,才不顯得太唐突呢?
我笑著試探著問:“趙姐,你和老沈認識吧?”
趙姐正在用洗衣機洗衣服,她說:“嗯?!彼坪醪辉敢舛嗾?。
我想了想,實在控制不住我的好奇心,就又問:“你們很熟吧?”
趙姐說:“熟悉談不上,也就是認識?!?/p>
完了,趙姐是話題終結者,這個問題她沒有過多地回應我。
她從洗衣機里拿出一條乳白色的床單,在用力地抖掉褶皺。
許先生夫婦的雙人床特大,床單就更大,我過去幫她。
我倆一人扯著床單的一邊,疊了幾層,然后一人攥住床單的一頭,開始一下一下有節奏地用力地抻床單。
一開始抻床單,我就哈哈地笑起來。
趙姐也笑。
我倆年齡相當,都想到了小時候和老媽或者姐姐抻被單的情景。那情景怎么都是溫馨的畫面呢?
趙姐忽然不笑了,她說:“小時候我媽對我們姐妹管教特別嚴厲,不能大聲笑,說那樣容易招來災禍。
“那時候我小,也不懂事,哪管得了笑啊。尤其跟姐姐抻被單的時候特別愛笑。有一次抻被單的時候,手一滑,那股勁兒沒使對,被單掉在地上,我媽就把我罵了一頓,罵得很兇——”
趙姐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表情。
我也想起我的一件糗事。“我也想起來了,夏天抻被單還好一點,都是在院子里抻被單。冬天不行,咱東北外面滴水成冰,能把人凍成冰棍。
“有一次我姐洗完被單,我就和我姐在房間里抻被單。當時房間里燒著鐵爐子,我哈哈地笑起來,結果手沒拽住被單,被單掉在爐子旁邊的煤灰上。
“我媽上來一巴掌,差點把我打倒在爐子上,幸虧我姐手疾眼快,在旁邊拽了我一把,要不然我現在的臉啊——”
我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臉蛋,有點后怕,要是當年我姐沒拉住我,臉上肯定會落疤。
我說:“童年的事情回憶起來,好像總是美好的,可往深了想,總能發現傷心的痛處。”
趙姐說:“回憶的時候,往往記住了美好的瞬間,刻意地忽略了憂傷和哭泣,因為我們的內心都是脆弱的,承受不住太長的失望和悲傷?!?/p>
我深有同感:“趙姐你說得太好了,你肯定是愛讀書的人?!?/p>
趙姐對于讀書這點,她沒有遮遮掩掩:“我們有一個讀書群,每周都會舉辦一次讀書沙龍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