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夜晚，有些安寧。
雖然客廳里，許家人不斷地傳來歡聲笑語，偶爾也傳來二姐抱怨的聲音，但那聲音是透著愉快的，傳達(dá)出來的也是一種被母親寵溺，被弟弟呵護(hù)的一種撒嬌，也是一種滿足吧。
我在廚房忙碌，好像和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，客廳與廚房之間，有一堵墻，兩個場景之間，可以“疊化”得毫無痕跡，也可以“翻轉(zhuǎn)”成兩個畫面。
但是我知道，我們是在同一個平行世界。
我是個喜歡安靜獨(dú)處享受孤獨(dú)的女人，同時我也喜歡歡聚一堂的喧囂快樂，眾人的輕歌曼舞。
做保姆這個工作，恰恰彌合了我心里的某些裂縫，我一邊融入許家人的歡聚，一邊享受我自己的私人世界。
白天跟許家人在一起，彌補(bǔ)了我需要陪伴的一方面，晚上我又回到自己的家里獨(dú)處，滿足了我享受孤獨(dú)的一面。
我做了快一年的保姆，竟然還沒有離職的打算。
雖然工作有時候有點(diǎn)累，有時候會受到雇主無端的責(zé)備，但同時我這份工作也得到別人的認(rèn)可，我也幫助了別人。
我心里也有一些成就感，證明我除了靠寫作活著，我還可以靠我的雙手勞動，也能活得不錯。
隔壁的燈火，照亮了我的周圍，也溫暖了我。
這個夜晚，我安靜地往家走，馬路上偶爾有輛私家車駛過，車輪碾壓路面的沙沙聲都是那么悅耳動聽。
夜，是無聲的，又是有聲的，樹梢搖擺的聲音，鳥雀歸巢的聲音，誰家窗戶打開關(guān)上的聲音，誰家的小寶貝咿咿呀呀撒嬌求抱的聲音。
遠(yuǎn)處傳來一聲不太響亮的狗吠，還有嚴(yán)厲的母親呵斥孩子用功讀書的聲音。
汽車呼嘯而過，身旁樓群的燈火靜靜地矗立在無邊的夜色里，夜色像一只巨大的輪船，承載著這街道，這車聲，這人聲，這燈火。
我是站在船舷邊的人，我也是站在船外的人，看著巨輪在我身邊緩緩行駛，我似乎被巨輪帶走，我也似乎看著巨輪遠(yuǎn)去。
我是我，我也是她，我是無邊的夜色，也是微微浮動在夜色里的一片薄如蟬翼的鳥羽。
這天上午，我買了菜去許家。走到樓門口，身后有人叫我：“幫我開一下門?！?/p>
我回頭一看，是曹大爺。
曹大爺兩只手里都提著一大包蔬菜，沉甸甸的，曹大爺兩只胳膊都抬不起來，垂在身體兩側(cè)，可兩大包蔬菜太沉太大，底部都快觸到地面了。
我本想上去幫忙，但我立刻制止了自己，我的腰不敢抬這么沉的東西。我給曹大爺開著門：“曹大爺，你怎么買這么多東西呀，你家保姆呢？”
曹大爺說：“她在后面呢——”
曹大爺?shù)谋Ｄ芬苍诤竺婧吧狭耍骸安芨纾惆巡硕挤诺厣习桑蝗荒懔嘁粋€上樓，再下來取這個?！?/p>
曹大爺家的保姆拎的東西更多，一手一袋糧食，左手一袋大米，右手一袋白面。
這個保姆太能干了，她拎的大米白面可都是25公斤一袋的，不是5公斤一袋的。
我好奇地問保姆：“你怎么一次買這么多大米白面啊？”
保姆走到我跟前，低聲地湊近我耳朵，說：“曹哥家的孩子有小道消息，讓家里多儲存點(diǎn)米面和蔬菜，曹哥要買，我就買吧，真是累死人，這小道消息坑人，還不讓說——”
我沒在意保姆說的什么小道消息，我在意的是保姆不叫曹大爺，而是叫“曹哥”——這個稱呼很有意思。
“曹哥”忽然回頭，呵斥了保姆一句：“別亂嚼舌頭，趕緊回家！”
咦，“曹哥”對保姆說話也不像雇主和保姆說話，倒像是男人對老伴的口吻呢。
保姆沖我一伸舌頭，笑著提著兩袋糧食騰騰地上樓了。
曹大爺也聽保姆的話，把一包菜放到門口，他抱著另一包菜上樓了，很快他又下樓來取菜。
他家的金毛也跟著下樓，在我腿上蹭來蹭去地跟我撒嬌。
曹大爺彎腰伸手要提菜的時候，眼睛看看左右無人，就低聲地對我說：“告訴你許大娘一聲，讓他多儲存食物，情況不太妙啊?！?/p>
他又叮囑我：“你告訴他，是我告訴她這個消息的?！?/p>
我我進(jìn)了許家。門打開時，金毛就等在門邊，沖著門里的老夫人搖頭晃腦，要進(jìn)房間參觀一下。
老夫人用助步器堵著門口，吆喝金毛：“跟你大爺回家吧，我家里現(xiàn)在有孕婦，不能招待你?！?/p>
老夫人很有意思。
金毛不想走，還想擠進(jìn)房間看看什么是“孕婦”，。
卻聽樓梯上傳來曹大爺不高興的聲音，叫著：“趕緊回來！”
金毛一聽主人的吆喝，轉(zhuǎn)身一溜煙地跑樓上去了。
客廳里，蘇平在拖地，角角落落地她都拖到了。
這天的地板上也有一些果殼，二姐來過，地板上肯定有果殼，她總會帶一些吃得來。
蘇平?jīng)]有先掃地，她先把地板上的果殼收走了，然后用拖布直接拖地。
無論是生活習(xí)慣還是干活習(xí)慣，一旦形成了這個習(xí)慣，就很難改過來。
許夫人沒在客廳，她房門虛掩著，房間里面?zhèn)鞒鍪婢彽囊魳仿暋?/p>
我到廚房做菜，沒看到老夫人拿出的速凍豆角。
冰柜里還有很多速凍豆角，老夫人每天上午拿出來一份，讓我燉排骨。今天她沒有拿出來，莫非是不想吃這道菜，想換個口味？
我怕弄錯了，沒敢擅自做主，就穿過客廳，走到老夫人的房間，想問問老夫人中午吃什么。
老夫人平躺在床上，雙目微閉，正在睡覺？
我進(jìn)門的聲音她聽見了，睜開眼睛看著我。
我問：“大娘怎么了？要睡覺?。俊?/p>
老夫人說：“腦袋有點(diǎn)疼，躺一躺。”
腦袋疼？我問：“怎么了？吃藥了嗎？”
老夫人說：“不用吃藥，就是昨晚沒睡好?！?/p>
我有點(diǎn)擔(dān)心，問：“怎么沒睡好呢？”
老夫人說：“這不是翠花來一趟嗎，她走了之后吧，我心里就很亂，后來晚上睡覺，翻來覆去就睡不著了，擔(dān)心她呀。”
老夫人說著，坐起來，愁眉苦臉地說：“她半輩子沒享著福，可現(xiàn)在有點(diǎn)錢，卻給了兒子一半。
“不是不應(yīng)該給兒子，是她的兒子呀，不太爭氣，我擔(dān)心一鳴把錢敗光了，又打翠花那半錢的主意。
“我也生翠花的氣，以前隔三差五地就來看我，沒事也老給我打電話.
“這回有錢了，這么長時間沒跟我聯(lián)系，她竟然跟兒子分家了，一鳴還兌下一個飯店，我跟她上火啊——”
老夫人說的在理，可這畢竟是翠花表姐的事情，旁人無法代替她做決定啊。
我安慰說：“大娘，那你睡一覺吧，我做好飯再叫你起來吃飯。”
老夫人用手摩挲著胸口：“睡不著啊，就是心口有點(diǎn)亂，總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發(fā)生，就擔(dān)心翠花，擔(dān)心她錢沒了，她多難受啊，這是她最后一筆錢啊——”
想勸說老人太難了，他們固執(zhí)，鉆牛角尖，想勸說他們，最好的辦法是打岔，不跟她說這件事，說另外一件事。
可另外一件事又需要足夠的重大，才能成功地吸引走老人的注意力。
我開始琢磨最近有沒有比翠花更重要的事情呢，嘿，真想起來一件事，曹大爺！
我故作神秘地說：“大娘，曹大爺讓我告訴你，說小道兒來的消息，讓你趕緊儲存食物，能儲存多少就儲存多少.
“越多越好，糧食、菜都要存，他還讓我別告訴別人，就告訴你一個人——”
老夫人的眼睛“刷地”一下，锃亮。她盯著我問：“曹大爺告訴你的？”
我點(diǎn)頭說：“我在樓門口看見曹大爺往家里買了許多米面油鹽，還提了兩大包食物，說一會兒還要去買。”
我故意把事情往蝎虎里說。
背后忽然傳來蘇平媽呀的一聲。
蘇平聽見我和老夫人的說話了，她湊過來，扳著我的肩頭問：“紅姐，你說的真的假的？”
我說：“曹大爺說的，我也不知道真假?！?/p>
蘇平著急地說：“媽呀，真要封城的話，飯店可都不開了，我家鄰居都不上班，能嗎，紅姐，你別聽差了。”
蘇平又想信我，又想不信我。
我只好說：“你干你的活吧，我跟大娘說完，我再跟你說，記住，這件事千萬別外傳，整不好說我亂說話！”
蘇平連連點(diǎn)頭，低聲地說：“明白！明白！”
老夫人猶豫起來，半信半疑：“咱小城可還從來沒有發(fā)生過這么大的事呢?！?/p>
老夫人又讓我去問許夫人：“你問問小娟，讓她問問雪瑩和老秦，看看省城咋樣了，看看大安咋樣——”
許夫人正巧開門出來了，她披著寬大的睡衣，眼瞼有些浮腫。
她一手撐著后腰，要去衛(wèi)生間，聽到老夫人的話，回頭看向我們問：“怎么了？”
老夫人說：“娟啊，小紅剛才說，你曹大爺開始儲存食物，還說他小道兒來的消息，讓我們也儲存食物。
“你曹大爺家有親戚在大院里工作，能聽來小道消息，還真能把城封了？這消息準(zhǔn)成嗎？”
許夫人用手背揉了揉眼睛，說：“別聽那些不著邊際的話，沒事，媽你消停歇著，不可能封?！?/p>
老夫人還有些不放心，說：“娟兒啊，你要不然給雪瑩打個電話，問問學(xué)校的事，省城咋樣了，再問問秦醫(yī)生，大安啥情況？
“他們那里要是有動靜，咱們可也夠嗆啊，牙齒要是豁了，嘴唇也漏風(fēng)啊?！?/p>
許夫人見老夫人不放心，就說：“我去一趟衛(wèi)生間，出來就打電話?！?/p>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來到客廳，坐在沙發(fā)上，等著兒媳婦從衛(wèi)生間里出來。
蘇平已經(jīng)拖完客廳地面，但沒有離開客廳，她又拿個抹布，在擦抹窗臺，耳朵支棱著，準(zhǔn)備聽許夫人的電話。
我有點(diǎn)后悔，是不是我把事情說大了。
許夫人從衛(wèi)生間出來，看到老夫人坐在沙發(fā)上等她，她就笑了，拿著手機(jī)也坐到沙發(fā)前，開了免提，給雪瑩打電話。
雪瑩的電話一直沒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