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奔騰向前,穿過田野,躍過平川,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行駛。
想起許夫人說的,老沈開車去送小霞回家,他們也行駛在無垠的草場上吧。
人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,你不在乎的,別人在乎。老沈以前說過要送我回老家,我婉拒。
當時我還沒有想好是否和他相處,我不能隨隨便便地把老沈帶到我父母面前。當我和他相戀后,他再也沒有說過要送我回老家。
轎車來回兩趟,三四個小時的車程,尤其是大哥的車。喜歡上他之后,我就再也抹不開求老沈,怕他挨累,怕他為難。
但有人抹得開。
現在他送別人回家了。
以前坐車,我會暈車,今天可能注意力沒在車上,竟然幸運地沒有暈車。
下了火車,有微雨掃過站臺。涼涼的雨絲晶瑩剔透。
老妹給我打來電話,問我要不要給她的女兒打電話。我說好的,我給她打。
我給外甥女打電話,約好在我父母家小區門口見面。
打車直奔市區,在烤鴨坊買了烤鴨。看著女店主揮刀片鴨肉,我跟她開玩笑,:“你看過《新龍門客棧》嗎?”
女店主一點就透:“你是不是想說,我的刀工跟這個電影里的那個小二有點像?”
我向她豎起大拇指:“,你切的鴨肉薄,絕對是功夫!”
女店主說:“我開了八年烤鴨坊,片了八年的鴨肉,孰能生巧。”
女店主一邊麻利地給我片鴨肉,一邊說:“上中學的時候,學過一篇古文,《賣油翁》里面有一句話說得好啊,賣油翁往油瓶里倒油,一滴都不會灑,他說,無他,惟手熟爾。”
我說:“你真是高人!”
功夫這么好,還不驕傲,還善于學習,高人!
每次回到大安,我都會到這里買上一盒烤鴨卷餅,帶回去給老媽吃。老媽喜歡這個。
這次我沒有坐車,一雙黑布鞋,一襲布衣,行走在小時候我經常走過的街道上。
哪一所學校我曾經留下美好的回憶,哪一所學校曾經有我暗戀的男生,哪一所學校曾經遇到過知己。
那些發黃的照片,在記憶里被美顏了,散發出迷人的色彩。
在開心的時候,記憶會把憂傷過濾掉。在傷心的時候,記憶會把美好遺忘。
微雨不知道何時悄悄地停了,太陽一出來,火辣辣地曬人。
太陽也是個暴脾氣。
在小區門口等到外甥女,她穿著一襲黑衣來了,像個黑蝙蝠。我想說,多熱啊,這天怎么穿黑色的衣服?
后來想到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穿黑色,怕胖。我就對外甥女笑著說:“高了,瘦了,白了。”
這六個字,誰都愿意聽。
我和外甥女回家,我媽來開門,她看到我們倆一起出現,高興地咧嘴樂著。
我把烤鴨遞給我媽,香味很大,不知道我媽能不能聞到。
我爸耳朵背,要我站到他面前,他才能看到我。
老爸又瘦了,瘦到不忍看他。
我們家很有意思,瘦的瘦,胖的胖,我和我姐姐體型正好。
我爸每天都要到體重秤上量一下,看看胖沒胖。
外甥女每天也到體重秤上量一下,看看瘦沒瘦。
我妹妹據她自己說,好幾年沒有上體重秤了,不想看到體重秤上的數字,鬧心。
這次我回家,視覺上好像妹妹瘦了一丟丟。
妹妹告訴我一件事,她檢查得了糖尿病。
我說:“要打胰島素嗎?”
妹妹搖頭:“我先飲食控制。”
外甥女說:“二姨,你沒看見我媽媽不吃米飯了嗎?”
我這才看見,妹妹吃煎餅。煎餅是玉米磨面攤的煎餅。
以前,我給妹妹制定了減肥的計劃,肥胖會給人帶來多種疾病,高血壓,糖尿病,心臟病,關節疼。但她一直沒有減肥。
就像有些人明知道抽煙喝酒對病情不利,還是戒不掉。
我說:“吃藥了嗎?”
妹妹說:“吃呢,飲食上也控制呢。”
我說:“那你給爸媽做飯有問題嗎?要是有問題,我回來換你。”
老妹笑了:“這點活兒還沒問題,媽爸都能自己管自己,我就是做三頓飯。拖地老爸都不用我。”
飯后,我給妹妹寫個藥方,遞給她,她看著藥方,笑了。
我的藥方上寫著:
每天早中晚飯后,各散步40分鐘。散步一次別太久,要分散開,長期堅持有效果。
主食:一生不吃大米白面,可以吃玉米、小米和燕麥,每餐小半碗。
蔬菜:黃瓜,洋蔥,菠菜,苦瓜等。尤其后兩樣蔬菜更利于糖尿病患者食用。
情緒:保持愉快的心情,不高興就找人傾訴,發泄出去。別悶在心里。
妹妹看著藥方,沒說什么。我想,她不會相信我的。
晚上去火車站,外甥女送我,一想到坐火車,我就開始暈車,我干嘔了兩下。
外甥女瞪大了眼睛看我。“哎呀,二姨呀,你懷孕了?”
我那可愛的外甥女啊,和我老妹一樣天真,她不知道懷孕是有年齡限制的。
我說:“你二姨這個年齡要是還能懷孕,那就不僅是幸運了,那是中頭彩了,你二姨就得買個十萬響的鞭炮,好好放一掛鞭!”
外甥女樂了:“二姨,你咋總這么高興呢?看不見你生氣呢?”
我說:“我總是以微笑,來代替我的憤怒。我是微笑型抑郁癥患者。”
外甥女又被我逗樂了。
一條路,有半條路我在給外甥女開藥方。
外甥女后來說:“二姨,你別說了,你都給我上一堂課的時間了。”
我馬上打住:“好,不再說了。那說點八卦吧,咱家親戚又有啥好事了?壞事也行,說來聽聽……”
路過水果店,讓外甥女挑了一些水果,讓她拿回家去了。
一個女孩子,可以不上班,可以獨自居住一樓,可以隨便玩,可以隨便談戀愛,真是幸福啊!
但是,不用奮斗得來的這種幸福,沒人會覺得幸福,所以,她一腦門的苦惱。
我的藥方再好,也無法治愈不肯按方抓藥的人。
還是那句話,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。
在火車站候車室,我到小超市買了一袋糖。嘴里含一塊糖,心似乎就不那么慌了。
火車在黃昏里駛向白城,我耳邊隱隱地聽到歌聲:
長亭外,古道邊,芳草碧連天。晚風拂柳笛聲殘,夕陽山外山。
手機忽然響了,我拿起來,看到屏幕上是老沈的電話。
接還是不接呢?接電話之后,我說什么呢?
不過是一天一夜,可我的心已經滄海桑田,再也回不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