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床上,做了幾個舒展的動作,才算把身體喚醒。
忽然,隱隱地聽到院門好像有響動。隨即,我聽真切了,有人在敲門。
會是誰呢?為啥來許家事先沒有打電話?
我穿過客廳走到院子里。
菜園里綠油油的蔬菜上,飄飛著兩只蝴蝶,一只白色的蝴蝶,一只黃色的蝴蝶,甬道上還落著幾只螞蚱。聽說,螞蚱多,附近就發水了。最近好像沒有聽到哪里發水啊。
院門口站著的是許家的鐘點工小景。小景身旁還站著一個男人。男人大約比小景略微大兩歲。
兩人身后,停著一輛電瓶車。
看到有陌生的男人,我就沒有直接給小景打開大門。
我站在門里問:“小景,你不是應該上午來許家打掃衛生嗎?”
小景臉上掛了笑容:“今天本應該上午來,可有點事耽誤了,我跟二嫂打電話請假。我現在這不是來了嗎?快點打掃完,我還得去另一家干活。”
我看著陌生的男人,心里有點戒備:“他是誰呀?”
小景回頭看看身旁的男人,笑著說:“他是我對象,我這不是想快點干活嗎,就讓我對象來幫我。”
小景的行為有點反常。她忽然帶個男人來許家干活,有點不妥,就算是小景帶個女人來許家干活,這個舉動欠佳,何況還是個大男人呢?
家里就我和老夫人兩個女人。老夫人的柜子里有她的小金庫,來的客人我不熟悉,我不敢貿然地放他們進來。
小景見我磨蹭半天,還沒開鎖,她有點焦急:“姐,你開門吧,我想快點干活。”
當著這個男人的面,我也不好說破我的戒備。
小景穿了一套牛仔的上衣和短褲,露出兩只麻桿一樣的細腿。她的對象穿著T恤牛仔褲,個子比小景高一點,手指里夾著一根煙,吞云吐霧。
我對小景的對象沒什么好感,要到雇主家里干活,手里還抽著煙卷。
我要是不讓男人進來,這個男人肯定生氣,我跟小景的關系也會弄僵。
干脆,我沒讓兩人進來。
我說:“小景,今天你不用干活了,上午我和別的保姆收拾了房間,你后天上午再來干活吧。”
小景略微有點失望,嘴巴張著:“哦,那,今天的工資咋算呢?”
你沒干活,還要工資?啥人呢這是?
我說:“你明天上來收拾房間,補上今天的工作。”都不容易,都是打工的。
小景的臉上馬上露出笑容:“行,那我明天來。”
小景轉身要走,我急忙叫住小景:“你明天還得上午來,你跟雇主定好的時間不能更改。還有——”
我的強迫癥犯了,不把話說完,我難受啊。
我瞥了一眼小景的對象:“抱歉呢,你只能一個人來,這是雇主家的規矩。”
小景咧嘴笑了:“我今天就是想快點干活,行,我明天上午一個人來。”
男人有些不太高興,但他至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,他聽見小景說今天不用干活了,他轉身抬腿上了電瓶車。
小景也轉身,坐到電瓶車的后座上,男人騎著電瓶車走了,手指間還夾著那根煙兒。
老夫人拄著助步器站在紗門后面,見我進門,她問我:“外面來的是誰呀?”
我說:“是小景,打掃衛生的鐘點工。”
老夫人說:“咋沒讓她進來呢?”
我說:“她領個男人來干活,我沒敢讓她進來,讓她明天上午來干活。家里現在就咱們兩個女人,沒啥戰斗力,萬一那個男人有啥不良企圖呢?”
老夫人抿嘴笑了,沉吟了一下:“我還以為是小沈來了呢。”
老夫人啥意思?
我打量老夫人,覺得她臉上的笑有點意味深長。
我說:“大娘,你是不是背著我,給沈哥打電話了?”
老夫人說:“我想去你大哥的農場看看,讓小沈開車拉我去,我給你大哥留言,你大哥一直沒回話。”
我笑了:“大娘,你讓我沈哥把菜送來不就行了?你還要去一趟農場?”
老夫人說:“去散散心,農場可好了,綠瑩瑩的,看著莊稼,我心情可美了,等小沈來接我,你跟我一起去,喜歡吃什么,就摘什么。”
我笑笑,沒說什么。老夫人是想撮合我和老沈和好。
我到廚房準備晚餐。給許先生發了一條短信,詢問他晚上和大姐是否回家吃晚飯。
許先生很快回復:“晚上我們吃完飯再回去,你和我媽喜歡吃什么,就做什么。紅姐辛苦你了,多虧你在家照顧我媽,我們都放心。我回家你再走。”
許先生長了一張會說話的嘴。
我說:“等你們回來,我再回家。”
小妙也給我打來電話,說她晚上不來,等明天早晨再來。
我和老夫人這頓晚飯容易做。老夫人想吃熱湯面片,她吃的面片不需要硬,我和面就多放一點水,面和得軟。
醒面的時候,我把小白菜放到鍋里焯一下,去掉苦澀的白菜水味,然后熗鍋,把小白菜放到鍋里燉開,小火多煮一會兒,再焐會兒鍋。
焐鍋的時候,我把面團搟成面片,用小刀把面片切成菱形塊,再把每個菱形塊抻長一些,抻出拉絲,面片里的硬筋基本都抻開。
這樣的面片煮熟,又軟又爛,但是還有形,不是面糊糊。所以,老夫人特別愛吃我搟的面皮。
說句實話,這樣的面片也就我和老夫人吃,我倆牙口不好,許夫人和許先生兩口子要是吃面片,都要吃有嚼頭的面片。
老夫人和許先生兩口子吃的口味不同,做飯的時候,一樣的飯菜也得做出兩樣來。
面片熟了,盛到碗里時,我又往碗里加了幾滴香油,我的碗里還放點香菜末,老夫人的碗里沒放。香菜末也是硬的。
之前鍋里我放了香菜末,香菜末都已經燉爛了。
老夫人要吃糖,讓我把糖罐子拿給她。我沒全聽她的,只用小瓷勺舀了一平勺的白糖放到她的面前。
她沒說什么,但是眼睛白了我一眼,我假裝沒看見。
老夫人把白糖一股腦地倒進面片碗里,用筷子攪拌著,一臉的甜蜜。
看著老夫人吃飯,我總想笑。她吃飯特別的香,吃完了,吧嗒一下嘴,意猶未盡的樣子。
老夫人珍惜生活,珍視生命。雖然喜歡糖,但我給她拿一勺,她也就默許,并沒有執意地要糖罐子。
收拾廚房的時候,蘇平給我打來電話。她問我:“你干啥呢?在老許家忙完了嗎?”
我說:“快忙完了,今天老許家就我和大娘兩個人,我要等家里回來人了,我才能離開。”
蘇平說:“哦,這樣啊?”
我聽蘇平話里有話:“老妹,你找我有事兒啊?”
蘇平說:“沒說大事,就是想跟你聊聊。”
我說:“電話里聊不方便呢?”
蘇平笑了:“在電話里聊,看不見人,肯定不如見面聊的得勁兒。”
我想了想:“那你往老許家這面來唄,我收拾完廚房,就帶著大娘出去散步,你來了,咱們仨一起散步,你看行嗎?”
蘇平說:“太行了,我就是擔心總往老許家去,那個育兒嫂膈應我——”
我說:“小霞沒在家,跟著許夫人帶著妞妞都回大安了。”
蘇平說:“那我看不到妞妞了?時間長,妞妞可能都不認識我。”
我說:“過兩天他們就回來了。你來吧,我現在就和大娘出去了。”
蘇平答應了。
我放下電話,加快手里的工作。
坐在餐桌前的老夫人好奇地問我:“紅啊,誰給你來電話,是小沈嗎?”
我笑了:“大娘,你猜。”
老夫人苦笑:“我上哪猜去。”
我說:“大娘,你那么聰明,肯定能猜到。我既然讓你猜,這個打電話的人你就肯定認識。如果是你的老兒子打電話,我不會有說有笑的,我跟雇主說話總是有事說事,沒事就掛斷電話。”
老夫人點點頭:“你說得也是,那么說打電話的不是我兒子,也不是我兒媳,是小霞嗎?”
我搖頭:“我啥時候跟小霞有說有笑的?”
老夫人說:“小妙?”
我說:“我跟小妙打電話,時間也短,今天我打電話時間長。”
老夫人這次笑得開心:“我猜著了,肯定是小平來的電話。”
我說:“大娘你真聰明。我聽人說,老人要保持好奇心,就永遠年輕,你就能長壽。”
老夫人說:“哎呀,我其實好奇心可重了,可是吧,年紀大了之后,就怕孩子們煩我磨叨。過去孩子一個問題能問一百遍,我們做父母的,一點也不煩,耐心地給他講。
“可人老了,問兒女的話問了三遍,孩子們有時候就煩了,時間長我也不問了。”
我說:“大娘,你以后就問吧,只要你問我,我肯定不煩。咱倆就這樣處行嗎?我有啥不懂的,問你,你別煩。你問我,我也不許煩。咱倆說好了,行不?”
老夫人說:“行,行,行!”
廚房收拾完,我說:“大娘,咱倆出去散步吧,蘇平一會兒來,咱們在路上嘮嗑。”
老夫人說:“我愿意去溜達,就怕打擾你。”
聽我說蘇平要來,她就說:“那讓蘇平來家里做客,你給她整點零食——”
我說:“咱們出去聊天吧,今天家里就我和你,別把客人往家領了。這走城門似的,你兒子在外面該不踏實了。”
老夫人站起身,撐著助步器跟我往門外走,她忽然笑著說:“紅啊,我發現你挺懂規矩。”
我都多大歲數了,雖然咱學歷低點,但也是大學漏子,再說這些年的書能白看嗎?我不過是脾氣古怪點罷了,交際上的規則我還是懂的。
雇主不在家,不要往雇主家里領人。就是雇主在家,我也得先請示雇主,哪怕是雇主的親戚,我也不能自己做主。
我順便把自行車推出來,等許先生他們回來,我就不用回到許家取車,就直接騎著自行車回家。
跟老夫人走了兩步,老夫人問我:“紅啊,我發現你對男的,好像挺戒備。”
這咋又說到男人身上去了。“大娘,你咋看出來的?”
老夫人說:“就拿小沈來說吧,你跟他處對象,我感覺不那么近乎。”
老夫人說對了,我確實對男人有戒備的心理,哪怕我和老沈到一起,也依然戒備他。
總覺得他有一天會離開我,不會一直對我這么好。
這也許就是自卑的人,對待愛情的一種直覺吧。不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