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先生一進(jìn)屋，兩只小眼睛滿屋踅摸一遍，最后，他的眼睛落在小霞臉上：“你二嫂呢？妞妞呢？”
小霞說：“二哥，先吃飯吧。我二嫂說今天不回來，明天回來。”
許先生的眼睛又盯了小霞看半天，也不說話。
小霞有點(diǎn)害怕許先生的眼睛，就垂下目光，往餐桌前走。
許先生卻沒往餐桌前走，他走到沙發(fā)跟前，咕咚一聲坐在沙發(fā)上，一只腳擱在茶桌上，拿出手機(jī)打電話。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，一直站在房間門口，她看到許先生要打電話，就說：“老兒子，先吃飯吧，別打電話了。”
許先生面無表情地說：“你們先吃吧。”
許先生不吃飯，我這個保姆不可能坐下吃飯。
小霞站在餐桌前，看著桌上的菜，喉嚨攢動了一下，她也沒有坐下。我們都看向許先生。
許夫人兩次說回來，兩次又說明天回來。上一次許先生沒什么反應(yīng)，這一次他是生氣了。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向客廳：“老兒子，聽媽話，別中午打電話，這個時間小娟要么吃飯，要么哄孩子，倒不出時間接電話。”
許先生不說話，見老夫人走過去了，他把擱在茶桌上的腿收了回去，他岔開兩腿坐在沙發(fā)上，面無表情，胳膊肘支著膝蓋，電話已經(jīng)打過去。
老夫人還是勸說許先生：“海生啊，你岳母心情不好，小娟愿意陪著她就多陪兩天，不是說明天回來嗎，明天肯定回來，你再多等一天——”
許先生終于說話：“媽，你不懂，今天是七夕，她不回家跟我過七夕，那她在大安跟誰過七夕？”
天呢，我忍不住笑。
我想起來了，去年七夕，許先生提前用小銼刀挫了一個手鏈。
當(dāng)時許夫人和老秦都在長春開會，許先生連夜開車去長春，跟媳婦兒過個七夕，第二天，兩人甜甜蜜蜜地開車回來。
老夫人說：“七夕啊，那小娟今年就是要跟雪瑩一起過唄。”
許先生蹙著眉頭：“媽，這件事你別管！我和小娟有約定節(jié)日必須一起過。七夕是男女的節(jié)日，她不跟我過，跟哪個男人過？”
許先生是吃老秦的醋呢！
無論老夫人勸說什么，許先生都不為所動，一直坐在沙發(fā)上打電話。
不過，也很奇怪，這個電話沒打通，許夫人沒接。
老夫人不勸了，安靜地坐在沙發(fā)上，陪著他的老兒子。
許家母子很有意思，彼此都有底線，一旦堅(jiān)持自己的想法，對方就不再勸說。
屋外，雨點(diǎn)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欞上，風(fēng)把雨絲從南窗吹進(jìn)屋里。
北窗已經(jīng)關(guān)上，我快步走到南窗前，關(guān)上南窗。想起樓上的窗戶，我剛要上樓，小霞已經(jīng)一個箭步往樓上去了。
小霞說：“紅姐，我去關(guān)樓上的窗戶，你不用上去。”
我又去了地下室，一進(jìn)地下室，就嗅到隱隱的煙味。越往地下室走，煙味越大。
小景對象這是抽了多少支煙呢，煙味這么大？
地下室有幾扇窗戶，都貼著地面，雨水已經(jīng)嘩嘩地進(jìn)來。
我跑過去關(guān)上窗戶，又到洗衣房拿了拖布，拖干地面上的雨水。
等我走到靠西側(cè)的窗口時，嗅到的煙味越來越濃。看著旁邊擺著的麻將桌，猛然想起來，這是許先生領(lǐng)回來的打麻將的人抽的煙。
是不是用點(diǎn)蚊香，或者是空氣清新劑？后來一想，算了，不替許先生遮掩，順其自然吧。
招一幫賭徒來家里耍錢，本來就是不是什么好事，許夫人發(fā)現(xiàn)就發(fā)現(xiàn)吧。
回到樓上，許先生和老夫人已經(jīng)坐在餐桌前，見我上樓，老夫人招呼我吃飯。
許先生的臉色已經(jīng)恢復(fù)正常，莫非，剛才許夫人接了電話，說下午回來？
剛吃了兩口飯，許先生忽然說：“紅姐，老白給你打堆錢，你咋不要呢？我媽剛才跟我說，說你要把錢還給老白？”
我看了看老夫人，又看向許先生：“我是在你家做保姆，不是在拉斯維加斯發(fā)牌，他給我打什么堆錢兒？”
我本來情緒已經(jīng)調(diào)整好，但許先生一提老白，我就有些生氣。
白胖子還給我打堆錢？這是贏錢了唄，顯擺啥呀？賭徒的錢不是他自己的，這次贏了，下次就禿嚕回去！
許先生樂了：“你去過拉斯維加斯？”
他這是嘲諷我呢！
我說：“還用去過嗎？在電影里看得太多了，都看膩了。沾賭的人，下場有幾個好的？不是傾家蕩產(chǎn)，就是妻離子散。你看周潤發(fā)演的那些賭神的片子，他都成賭神了，贏的錢夠買一個島，可他連妻子都保護(hù)不了——”
說完，有點(diǎn)后悔。我有時候嘴太快，腦子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嘴就自己把話送出去，根本就不經(jīng)過大腦。
小霞忍不住笑。肯定是幸災(zāi)樂禍的笑，笑我守著禿子說光頭，許先生就愛賭。
許先生的兩只小眼睛，一只看小霞，一只看我：“咋地，你們倆和好了？”
我沒說話，小霞也沒說話，但她哧哧地笑。
我忍不住也笑了。
我今天煎了一條魚，比較清淡。小霞有點(diǎn)嫌棄，她更愛吃辣辣的水煮魚。不過，相比于其他的菜，她還是更愛吃魚。
為了防止小霞筷子一個勁地在魚盤里“撅菜”，我干脆把魚盤放到小霞每天坐的位置旁邊，她愛怎么撅菜就撅去吧，眼不見心不煩。
許先生忽然嘆口氣。他吃完一碗飯，把碗遞給我，讓我給他盛飯。
老夫人板著臉：“海生，自己盛飯去！別讓人站起來給你盛飯，這不是折騰人嗎？大家要都讓小紅盛飯，她還能吃個消停嗎？”
小霞見我沒有伸手接許先生的飯碗，她就把飯碗接過去，給許先生盛飯。
老夫人說：“海生啊，都說過你幾次了，當(dāng)多大的官兒也別擺譜，底下人就是愿意伺候你，你也別讓人伺候，你自己長著手腳呢，只要時間來得及，就自己去干！”
許先生笑了：“媽你放心吧，我就是將來接我大哥的班兒，我也自己盛飯，行了吧？”
許先生看看我和小霞：“以后我要是再讓你們盛飯，你們就假裝看不見，晾著我，我就自己盛飯去！”
我忍著笑。小霞也是忍著笑。
看到小霞，我忽然想起小霞的醫(yī)藥費(fèi)。
記得藥費(fèi)單上的總賬，我從圍裙里掏出手機(jī)，給許先生把醫(yī)療費(fèi)轉(zhuǎn)過去。
我說：“海生，你查收一下，是我給小霞的醫(yī)藥費(fèi)。”
許先生沒有動：“不是說好了嗎，開支從你工資里扣。”
我說：“到時候你萬一忘了呢？收下吧。”
我起身走到客廳的茶桌前，拿起許先生的手機(jī)，走到餐桌前遞給許先生。
許先生蹙著眉頭：“吃個飯都吃不消停。”
許先生說得有道理，我應(yīng)該等他吃完飯?jiān)僬f這件事。但我擔(dān)心一會兒忘記，再說小霞吃完飯就回樓上睡午覺，我只能這個時候說。
許先生沒有拿手機(jī)：“老白給你打的‘堆錢’你不是不要了嗎？我就收了，就當(dāng)小霞的醫(yī)藥費(fèi)。”
我說這么半天白說了。
我看著許先生，鄭重地說：“小霞的醫(yī)藥費(fèi)，我必須自己掏錢。”
許先生瞥了我一眼：“死心眼兒！”
我說：“你說我死心眼兒也好，反正這個醫(yī)藥費(fèi)我必須出！我要給自己一個教訓(xùn)，以后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動手。要是不給自己一個教訓(xùn)，將來我說不定啥時候還得打起來！”
許先生笑了，連連點(diǎn)頭：“行！行！你說得也對，可老白給你的錢，不也是你的錢嗎，我用這個錢不一樣嗎？”
許先生這腦袋！跟我的腦袋一樣，都是大石頭！
我說：“怎么能一樣呢？老白的錢，是他的錢，我說過，我不要老白的錢，你一定要替我還回去！你要是不還回去，拿出來，我給大娘，讓大娘替我還！”
許先生不高興：“你還來真的？”
這么半天，他以為我開玩笑呢。
小霞笑著說：“紅姐你就收著吧，他主動給你的錢，不要白不要。”
我看著小霞，鄭重地說：“首先，賭徒打堆兒的錢，我絕對不要。其次，我在許家做保姆，只收工資，只收雇主的紅包，其他人給我的紅包一律不要！我不是誰都伺候的，我只給雇主一家做飯，這就是我的規(guī)矩！”
老夫人忽然說：“小紅說的對，海生，把錢還給那個姓白的！”
許先生氣笑了：“紅姐，說你死心眼，你比我還死心眼，行了，知道了，老白這個錢，我追到天涯海角都給你還回去，這回滿意了吧？”
這還差不多。不過，咋是天涯海角呢？
許先生說：“老白出差了，去外地談生意，得過兩天回來，我再把錢給他！”
那就手機(jī)轉(zhuǎn)給他吧。
許先生說：“紅姐，你真不懂啊，他出去談生意，我把這筆錢退給他，他還做啥生意了？放心吧，肯定還他。”
行吧，我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做生意的事咱也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