掛了電話，我漸漸地冷靜下來。
包子，是蘇平送我的，我不能不要。
萬一老沈這個心眼實(shí)誠的人真把包子給蘇平送回去，蘇平會怎么看我？
我拿起手機(jī)給老沈打電話，電話響了半天，老沈也沒接。估計(jì)是生氣了。
不接就不接吧。他知道我給他打電話，就不會把包子送還給蘇平。
因?yàn)榇螂娫挘瑳]有搭理大乖，大乖已經(jīng)往我身上蹦好幾次，求抱！求安慰！
他有點(diǎn)不耐煩了，已經(jīng)急不可耐地叫了好幾聲。
樓上住著密集的人類，這大晚上的，樓里狗叫，會擾民的。
我把大乖抱起來，小家伙親熱地用舌頭舔著我的臉和脖子，一副想念我想念得要瘋狂的模樣。
看著小家伙喜滋滋地吃東西，我心里也柔軟下來。
剛才跟老沈之間發(fā)生的不愉快，全都是因?yàn)闇贤ㄓ姓`。
我斟酌著寫了一條短信，給老沈發(fā)過去。
“今天的事情是我考慮不周，很抱歉。我尊重你的想法，以后這類事情不會再有。”
等了半天，老沈也沒有回話。
老沈什么意思呢？獨(dú)自吞咽痛苦的毒酒呢？還是看到我的道歉，躲在哪個旮旯偷偷地樂呢？
不管了。我要過我的平靜日子，不能被男人的事所左右。
我給大乖穿上小棉襖，下樓帶他去玩。
一下樓，剛走上黑黝黝的甬道，前方一道光打過來，是車燈。我以為是送快遞的或者送外賣的電瓶車，沒想到卻是老沈。
老沈站在車旁，臉已經(jīng)不板著，還帶著淺淺的笑，我心里還是暖了一下。他竟然沒有走？
我問：“沈哥，你沒走啊？”
老沈說：“你不是要包子嗎？我又把車開回來的。”
我心里一動：“你咋不接我電話？”
老沈說：“反正你也要下樓遛狗，就替你省個電話費(fèi)。”
拉倒吧，別扯了，老沈不接我電話，肯定是生氣了。
我伸手跟老沈要包子。
老沈說：“現(xiàn)在拿包子不凍手嗎？你還得在外面遛狗。你先去遛狗吧，等回來再拿包子，反正我也不把包子還給人家。”
我笑了，老沈挺記仇啊！
我說：“這不是耽誤你回家嗎？”
老沈說：“沒事，等你一會兒。”
我說：“別在外面等，外面冷，你進(jìn)車?yán)锏劝伞！?/p>
老沈說：“沒事，外面涼快。”
外面涼快？零下十幾度了，還涼快？在外面要是站著不動，一會兒就凍成冰棍。
我看了眼大乖：“那跟我一起遛狗吧，活動活動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我有點(diǎn)后悔。擔(dān)心老沈往深了想。
老沈跟過來，臉上還是剛才的表情。
大乖看到兩個人陪著他散步，可高興了，一邊走一邊興奮地?fù)u尾巴。
我沒再提道歉的事情，老沈也沒再提接到我道歉的短信，我倆就談天氣。
我說：“天真冷啊，這幾天的雪下得挺大。”
老沈說：“這場雪站不下，沒看見白天太陽一出來，雪都化了嗎。”
這倒是真的，白天，雪在悄悄融化。
我在暗夜里打量老沈，他兩只手甩搭甩搭地走著，半大羽絨服披在身上，竟然沒有拉上拉鎖。
他鼻子上嘴上冒出一團(tuán)團(tuán)的白色氣體，那是他的呼吸。
北方室外太冷了，呼吸都能看出顏色來。
遛完狗，回到樓門前，老沈從車?yán)锇烟K平的包子遞給我。
遞給我之前，他說：“要不要我給你送到樓上去？”
我急忙搖頭。
關(guān)系就現(xiàn)在這樣吧，不能再往前走。越走越麻煩。
不知道什么原因，這兩天嗓子有點(diǎn)干，有些不舒服。開始是早晨起來的時候嗓子發(fā)干，起床之后喝一杯水就好多了。
但現(xiàn)在卻發(fā)展成白天也不舒服了，可能是要感冒。
在藥箱里找到感冒的藥，吃了兩粒。這藥對治療感冒的作用不知道有多少，但安眠的作用很大，我看書還沒看上兩頁呢，就困得不行，眼睛都睜不開，干脆就上床睡覺。
睡覺前，把鬧鐘定在早晨五點(diǎn)，能睡足八個小時。
八個小時后，我被鬧鐘叫醒了。不是自然醒，看來我還是缺覺。
周末，許夫人沒有值班，一直在房間里睡懶覺。
老夫人早早地起來，拄著助步器前后房間溜達(dá)兩圈，坐回到客廳里，望著窗外灰撲撲的天空出神。
樓下的樹葉都掉光了。
天空倒還是湛藍(lán)色的，陽光還是那么明亮，不過，不再熾熱。
北方的陽光就像一段戀情，春天的陽光是初相識，一切都在試探，都在萌發(fā)。夏天的陽光是蜜月期，如膠似漆，熱得燙手。
秋天的陽光是成熟期，執(zhí)手相看。冬天的太陽就像結(jié)婚十年之后，安靜，但也冷漠。
許先生又去公司上班，他臉上掛彩的地方已經(jīng)看不出來。
大許先生這兩天沒來，不知道他親自去二姐夫的公司要賬，有沒有把投資的錢要回來。
我在廚房做菜，廚房的灶臺上放著一兜血腸，不知道是不是老沈送來的。老夫人要吃殺豬燴菜。
這天趙姐來的晚，我上班之后，趙姐才來許家。我們倆一邊干活，一邊小聲地聊天。
趙姐問我：“跟老沈處咋樣了？你們倆談了嗎？”
我說：“談完了，還做回朋友。”
趙姐有些詫異，她正在水盆里擰抹布，擰干抹布，擦拭廚房門的門框和玻璃。
我說：“趙姐，這是我的活兒，你擦別的地方吧。”
趙姐說：“我就擦廚房門的外側(cè)，不收拾廚房里側(cè)。”
趙姐說的話挺有意思，她是個理智的講規(guī)矩的人。
我學(xué)不會像趙姐這樣做事。
趙姐又問我：“你和老沈不往前走一步？太可惜了。”
我說：“我覺得現(xiàn)在這樣挺好，再往前走一步，麻煩事兒多，再說我也不結(jié)婚，跟他處啥呀？”
趙姐半天沒說話。不知道是我的話讓她感覺不好回答，還是她想到了什么。
趙姐后來說：“婚姻就像鞋，只有自己穿著舒服才是好的婚姻。不舒服，哪怕是鑲嵌著鉆石的水晶鞋，也不能穿。”
我說：“對對對！”
燜上米飯，我拿出菜板切酸菜。許家的酸菜也能吃了，就是沒有趙姐給的酸菜腌得透。
許夫人起床了，她披散著長發(fā)，一臉慵懶地走出來，穿著一件乳白色的睡裙，外面罩了一件厚的睡衣，趿拉著拖鞋走進(jìn)廚房，跟我要酸菜心兒。
“酸菜心兒別切了，我吃。”
酸菜心兒嗷嗷酸，許夫人懷孕后，可真是跟之前完全不一樣。莫非這一胎還是兒子？
我把酸菜心拿到水池邊，用熱水洗一下，許夫人卻不高興了，急忙攔住我：“別洗了，再洗不酸了！”
許夫人吃完酸菜心，看到我電飯煲里燜著米飯，就輕輕地皺起了眉頭：“不想吃米飯。”
我問：“那你想吃什么？”
許夫人說：“我想吃糖餅。”
許夫人懷孕之后，飲食徹底變了，之前她不吃白糖的，菜里粥里牛奶里都不放糖，但今天她卻要我烙糖餅。
好吧，那就和面。
烙糖餅需要燙面。我和好面，放到一旁醒著。
許夫人指揮完我，酸菜心也吃沒了，她去洗手間，又發(fā)現(xiàn)了問題。
“趙姐，你來一下。”
趙姐正在客廳拖地，就去了洗手間。
許夫人用手指著馬桶蓋的內(nèi)側(cè)：“這個沒擦干凈。”
趙姐哦了一聲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許夫人說：“昨天你好像就沒擦干凈。”
趙姐又哦了一聲。
許夫人說：“馬桶要保持干凈，洗手間里才干凈。”
趙姐這次沒有“哦”，她直接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趙姐回到客廳，繼續(xù)用拖把拖地。
趙姐干活細(xì)致，有條不紊地收拾房間。
其實(shí)，我比較喜歡趙姐的干活風(fēng)格。干活太快的話，享受不到勞動的愉悅。
干活太慢的話，可能會耽誤時間，畢竟是工作嘛，不是給自己干活，太慢的話，雇主可能有意見。
趙姐一直都是行云流水般地收拾房間，一舉手一投足，有種說不出的韻味。
有時我在廚房摘菜，看著趙姐在房間里收拾，就感覺趙姐不是在給雇主干活，好像在自己家里做家務(wù)一樣，安靜，恬淡，很享受的模樣。
但這種工作一旦被雇主監(jiān)視著干活，那就完全變樣了。
趙姐卻一直沒有擦拭洗手間的馬桶蓋。她收拾完家務(wù)，就準(zhǔn)備離開了。
許夫人坐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看一本書，厚厚的，好像懷孕指南之類的書，也可能是醫(yī)學(xué)方面的專著。
許夫人看到趙姐走到玄關(guān)，要換鞋離開了。她從那本書上抬起頭，叫住趙姐。“趙姐，你等一下。”
趙姐停在門口，側(cè)了頭去看許夫人。
許夫人說：“馬桶蓋你清理干凈了嗎？”
趙姐猶豫了一下。
許夫人不等趙姐說話，就說：“肯定沒收拾吧，你收拾完再走。”
趙姐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許夫人：“我來許家應(yīng)聘工作的時候，我所干的工作里，沒有清理馬桶蓋這一項(xiàng)，許先生沒跟我說，所以這個工作我不做。”
趙姐聲音和緩，但語氣堅(jiān)定。
許夫人從沙發(fā)上坐直了身子，臉色寡淡著，丹鳳眼緩緩地撩起來，輕輕地掃了趙姐一眼：“這個許先生，分派工作不清晰。”
許夫人又對趙姐說：“那我重新分配一下工作，每天要清理一次洗手間，包括馬桶的里里外外。這樣，你的工作清楚了吧？”
趙姐沉吟了一下，繼續(xù)換鞋。她換上自己的皮鞋，又伸手摘下衣架上的羽絨服，開始穿起來。
許夫人的臉色是慢慢地在變化的。她有些不高興，看著趙姐，也不說話，就用兩只眼睛盯著趙姐。
趙姐穿上羽絨服，這次她回過身，面對著許夫人，鄭重地說：“我來的時候，許先生已經(jīng)跟我講好了工作范疇，我只做這些工作，其他的我不做。”
許夫人說：“你是說，要加工錢？”
趙姐說：“跟工錢無關(guān)，我只做分內(nèi)的事。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海生跟你談的工作范疇，你就做，我跟你談的工作你就不做？”
趙姐迎著許夫人的目光，不卑不亢地說：“我剛才的話你理解得有誤，我是說，許先生之前跟我談好了我要做的工作，沒有清理馬桶這一項(xiàng)，
“現(xiàn)在你要在我原有工作的基礎(chǔ)上，讓我再添加一項(xiàng)收拾馬桶，我現(xiàn)在明確地回答你，我不做這項(xiàng)工作。”
許夫人說：“可我們雇家務(wù)保姆，就是收拾房間，包括清理馬桶。”
趙姐說：“當(dāng)初許先生面試我的時候，如果說你們家的工作還需要我清理馬桶，那我當(dāng)時就會拒絕這份工作。”
許夫人沒有停頓，繼續(xù)追問道：“那現(xiàn)在如果我們家的家務(wù)里，必須有清理馬桶這項(xiàng)工作呢？”
趙姐說：“這件事很好辦，您跟許先生說一下吧，我就不用跟許先生辭職了，您結(jié)了我的工資，你們另外雇保姆吧。”
媽呀，事情突然發(fā)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趙姐和許夫人之前都是相敬如賓，從來沒有過磕磕碰碰，怎么就因?yàn)橐粋€馬桶蓋的問題，矛盾就升級了呢？
我悄悄地走到餐廳門口，往客廳張望。
許夫人和趙姐面對面地站著，兩人臉上都比較平靜，眼神也比較柔和，并不像我在廚房里聽到的那樣劍拔弩張。
但是，這兩人看似平靜的外表下，卻似乎都暗流涌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