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醫院陪護的這一夜,算是有驚無險,平安度過。
護士又來給老夫人量了體溫,一點沒燒,一切正常。
護士讓老夫人準備好,依然禁食禁水,等待檢查胃鏡。
老夫人看著小護士欲言又止。等護士走了,她問我:“紅啊,做胃鏡是不是很疼?”
我也沒做過胃鏡啊,就問:“你以前做沒做過胃鏡?”
老夫人說:“做過一次,有個二十多年,可疼了,大硬管子插進喉嚨里,你說能好了嗎?”
我安慰她:“別擔心,現在科技這么發達,肯定已經發明那種無痛的胃鏡檢查。”
老夫人說話可有意思,她說:“啥都發展了,就是‘疼’沒發明沒嘍。”
我笑了:“大娘,疼也不是壞事——”
老夫人有點不相信地看著我,意思是你個小巫婆也有說錯話的時候。
這還能難住我呀?別的我可能不擅長,胡說八道我最擅長。
我說:“你聽我給你解釋,疼,可能是人類最后的一個感覺。要是連疼都感覺不到,那就離閻王爺不遠了。”
老夫人被我逗笑。她眼角的皺紋更密集了,一笑,臉上的所有皺紋好像都往眼角蜂擁而去。
她的一張臉,就是一張活地圖,兩軍交戰,生氣的時候,兩軍就是對峙呢,高興的時候,臉上的皺紋就往一起廝殺。
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。
老夫人見我笑,以為我剛才跟她說的話是逗她,她問我:“你逗大娘呢?”
我說:“我說的是真事,不是逗你。假如你現在不知道疼了,一會兒胃鏡檢查,很舒服地就做完了,你覺得是好事,我覺得不是好事。
“為啥呢?因為你不知道疼了。不知道疼了你知道都有啥壞處嗎?”
老夫人搖頭,抿嘴笑著說:“都是好處——”
我說:“人要是不知道疼了,那可壞了,比如攪拌機,把自己的手都攪進機器里,也不知道疼,那整只胳膊不也進攪拌機?
“再不知道疼,那自己這個人也攪進去了,攪得稀碎,這就是不知道疼的后果,后果很嚴重。”
老夫人笑著說:“你太邪乎了,誰沒啥事往攪拌機里伸手?”
我說:“咱就說胃疼吧?胃疼,就是胃里有炎癥,需要治療。可你如果不知道疼,你就不會來醫院做胃鏡檢查。
“不疼,不等于胃里的沒毛病,可能炎癥越來越大,最后胃出血,胃穿孔,那不就死了嗎?
“疼不是壞事,是身體上的零件提醒身體該休息,該治療,要不然就被咱們自己給造禍稀碎。”
老夫人這次聽懂了:“你這么一說,疼也不都是壞事,紅啊——我是不是胃出血了?胃穿孔了?要不然咋不舒服呢?”
這老太太比我的想象力還豐富。
我說:“大娘,胃穿孔胃出血那人都疼死了,早躺下撂片兒了,你還活蹦亂跳地自己大半夜拄著助步器,跑到護士站找小護士聊天?您那是有病嗎?您那是閑的。”
老夫人笑起來,我也樂了。
房門一響,許夫人進來了。
許夫人穿著一身白大褂,腳上是一雙白色的旅游鞋,整個人靜靜的,輕輕的,嫻靜得像一朵行走的荷花。
我真沒見過穿白大褂的能比許夫人穿得更有氣質。
她雙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,腹部微微隆起,顯得她優雅中又有種篤定的堅韌。
許夫人進門之后,看到我和她婆婆都哈哈大笑,她的嘴角也往上翹了翹。
她看了眼老夫人,在打量老夫人的氣色呢。
許夫人說:“媽,這么高興,啥好事跟我學學,讓我也高興高興。我這一早晨被你兒子氣個半死,胃都氣疼。”
許夫人一只手揉著胸口,一只手開始整理她拿進來的醫療器械。
老夫人被兒媳婦吸引了注意力:“海生又矯情了?”
許夫人一邊給老夫人量血壓,一邊說:“還是你了解你兒子,現在你不要說話了,靜等一會兒——”
許夫人給婆婆量完血壓,對婆婆說:“一切正常,早晨起來方便了嗎?”
老夫人說:“還沒有呢。”
老夫人到衛生間方便去了。我也想去衛生間,剛才沒感覺,現在好像有點感覺。
但我自己心里清楚,去衛生間也白扯,我上廁所必須要環境安靜,心情平靜,衛生間外面最好一個人都不要有,整個空間就我一個人。
否則,我在衛生間里磨蹭的時間多長也是浪費時間。要不然就得用瀉藥。
是不是我老了,身體器官也不愛動了,不準備給我完活了?
可我現在哪敢亂吃藥,萬一老夫人這里有情況,我又著急去衛生間,那不是耽誤事嗎?
過了一會兒,老夫人從衛生間走出來。
許夫人看向老夫人,老夫人沖兒媳婦搖搖頭。
許夫人說:“沒排便呢?”
老夫人說:“沒有。”
許夫人說:“可能換地方睡覺,有點焦慮,也正常——”
老夫人說了一句話,把我和許夫人逗樂。
老夫人說:“拉不出S不能怨地球沒吸引力,還是我自己力氣小——”
許夫人接了一個電話就走了。
我和老夫人開始洗漱。
我上網查了一下,現在做胃鏡有無痛的,我給老夫人念了一遍,老夫人終于放下點心。
我說:“大娘,剛才你應該問問你兒媳婦,他們醫院有沒有無痛胃鏡。”
老夫人說:“我能問她嗎?這點疼我還忍不了,不讓人笑話嗎?當年生孩子的那個疼都忍了,還差個胃鏡?”
我沖老夫人豎起大拇指!
醫院上班之后,我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夫人,跟在許夫人和主治醫生的后面去做胃鏡檢查。
一出住院部,看到許先生和智博迎了過來,智博接過輪椅推著奶奶,對我說:“紅姨你歇歇吧,我來推我奶。”
許先生走到主治醫生身邊,探詢地問:“我媽咋樣,能做胃鏡檢查了?”
主治醫生說:“老太太身體狀況挺好,可以做檢查,等一會兒——”
主治醫生還要往下說,我看到許夫人輕輕用胳膊肘懟了主治醫生一下。
主治醫生狐疑地望著許夫人,許夫人問許先生:“等一會兒大哥是不是也來?”
許先生沒有理會主治醫生的話有沒有說完,他回答許夫人:“大哥在外面排隊,等著掃碼呢。”
許夫人說:“行,等大哥來了,再進去檢查。”
大哥很快來到大廳,他身后跟著他的兒子智勇。
許先生一見智勇,上去就給了智勇一杵子,笑著說:“小犢子才來呢?你那個小家伙呢?”
智勇說:“小虎跟他媽媽去逛街了,我奶奶咋樣?”
許先生說:“一會兒做胃鏡,其他的檢查結果也都出來了,你老嬸說沒啥大事。”
智勇說:“老叔,我奶出院之后,咱倆找個地方玩去唄。”
許先生一聽說完,兩只小眼睛放出精光。他問:“去哪?”
智勇說:“到冰面上釣魚去,已經開始打冬網了——在國外啥也看不著,就盼著回來去玩呢!”
許先生說:“你奶奶不喜歡吃魚。”
智勇說:“你懂啥呀,我奶不是不喜歡吃魚,是怕魚刺扎著,咱這回釣大魚去,肚子肉沒刺。”
許先生上去給了智勇一腳,假裝板著臉訓他的侄子:“跟你老叔咋說話呢?還說我懂啥?就你懂,我沒去過國外嘛,沒念過大學嘛,能有你懂嗎?”
智勇用胳膊肘摟住許先生的脖子,嘻嘻地笑著說:“老叔咱倆誰跟誰呀,開句玩笑都不能了?咋跟我這么生疏了呢?”
一旁,大許先生跟許夫人說著什么。許夫人的臉色略微有點凝重。
好在她的臉色一直是素寡著,旁人不經意,也看不出她是不是生氣,或者她是不是有心事。
只見大哥點點頭,似乎是同意了許夫人的想法。
許夫人的一雙丹鳳眼往許先生這里瞄了一下,又低聲地跟大許先生說了幾句,大許先生聽完許夫人的話,沉吟了一下,點了下頭。
這兩個人是對接頭暗號?這么神秘呢?許夫人好像還故意背著許先生,不想讓許先生知道。
這是啥事呢,不想讓許先生知道?莫非是老夫人的病情出現其他情況?
我看著大許先生的模樣,好像也不像。
大姐也來了,跟智博和老夫人說話呢。二姐夫也進來了。
許先生問二姐夫:“我二姐呢?感冒好點沒有?”
二姐夫說:“打吊瓶呢,她要來醫院,我沒讓她來,說在醫院門口掃碼都不過關,她才聽話,在家消停地打吊瓶。”
智勇說:“二姑父,我二姑病了?那我改天去看看我二姑。”
許夫人起身往檢查室走。大姐和智博也推著老夫人跟在許夫人后面。
許先生也急忙往檢查室走去。
智勇和二姐夫要跟去,許先生阻止他們:“不用都過來了,你們等一會兒,就檢查完了。”
大許先生則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一動不動,眼神凝固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我也陪著老夫人進了檢查室。
穿白大褂的男醫生看到我們這么多人進了檢查室,就往外攆我們。
他說:“都進來干啥?看熱鬧啊?先出去吧,等會兒檢查完,結果就出來,別著急,在外面稍等一會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