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的房間里,這天一點動靜都沒有,她沒有聽二人轉,也沒有聽評劇,也沒看電視劇,這是咋回事呢?
我輕手輕腳地去了老夫人的房間,從門縫里,看到老人站在窗前,望著外面淺藍色的天空發呆。
昨晚的雪下得有點大,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,空中連褐色的麻雀都不見了蹤影。
許是天氣太冷了,它們躲避在巢穴里睡懶覺吧。
沒有敲門,怕敲門聲又會引起許先生的不滿,我就推門走進房間,回手關上房門。
“大娘,你干啥呢?”
大娘向窗外努努嘴:“你看看,放點糧食,小鳥一直沒來吃。”
順著老夫人的目光向窗外望去,只見窗臺上撒著一把小米,小米已經被風吹散了,有的吹到樓下去了。
我說:“大娘,你別擔心了,聽人說小鳥的嗅覺特別敏銳,就是米粒吹到雪地里,小鳥也能在雪里覓食,找到米粒。”
老夫人一雙渾濁的眼睛此時天真地看著我。
我問:“大娘你今天咋沒聽戲呢?”
老夫人往客廳看了一眼,說:“小癟犢子寫檢討書呢,不讓我聽,說聲音太大,影響他了。”
我差點笑了,說:“大娘,你一個人要是在房間里悶,就跟我到廚房聊天,也不耽誤我干活。”
老夫人說:“你不嫌我磨叨啊?”
我說:“你說話多有意思呀,不磨叨,我愿意跟你說話。”
老夫人高興了,眼睛里跳躍著亮晶晶的小星星,她說:“可蘇平不愿意跟我聊天。”
我笑了:“蘇平就是個悶嘴葫蘆,說到她感興趣的話題,她就有話了。”
老夫人拄著助步器,盡量放低聲音地走路,還貼著墻根走,我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就想笑。
坐在沙發上的許先生一臉不高興地瞥著我和老夫人。
我假裝沒看見,跟老夫人進了廚房,就把門關嚴。
這回我們說話,就打擾不到許先生的思路了。
老夫人讓我做玉米面粥。我以前在家做過,但不太好吃,還把鍋弄得里外發燒,臟了吧唧的,不好刷鍋。
老夫人說:“你別用鍋,你用小電飯鍋,我有個小電飯鍋,咱們就用那個小鍋做玉米面粥。”
做玉米面粥很簡單,先把半碗玉米面里兌上水,攪成稀糊狀。
在另一個碗里打兩個雞蛋,攪成蛋液,備用。
這邊電飯鍋里放上一碗水,燒開,倒點油,扔掉蔥花,再把玉米糊倒進滾開的鍋里,用鏟子不停地攪動,以防糊鍋。
鍋里的玉米糊成粘狀時,就把打好的蛋液放進鍋里,再攪動,這時候香味就飄出來了。
老夫人讓我往鍋里倒了一勺白糖,她愛吃甜的。
三碗玉米糊,香噴噴地端到桌子上。
老夫人說:“紅啊,坐下,先喝一碗再干活。”
媽呀,做好的玉米糊不是午飯呢?
老夫人笑著說:“小海生一早晨就嗚嗷喊叫的,給我整的沒心思吃早飯,小娟也沒吃,就上班了。
“你說你大哥,讓他寫啥檢討書?揍一頓就得了唄,揍一頓不是比寫檢討書更好使?”
我忍不住笑,誰知道老許家哥倆這是唱的哪出啊。
老夫人說:“他回回寫檢討書,都比我生孩子費勁!”
我被逗笑了。
老夫人用小勺舀了一勺玉米糊,眼睛輕輕地閉上了,用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玉米糊。
她臉上的笑紋多了起來,睜開眼睛,說:“好些日子沒喝了,真香啊!”
我也舀起一勺玉米糊放到嘴里,又甜又香,我準備以后早晨,也這么做玉米糊喝。
我們正邊吃邊說呢,廚房的門被推開,但只開了一道縫,從縫隙里探出許先生的大光頭。
他愁眉苦臉地對我說:“你們干啥呢?又吃又喝,太幸福了,我寫不出來咋整啊?”
老夫人回頭看見兒子在門口,就招呼他:“坐下喝碗玉米糊,就能寫出來了。”
許先生正等老夫人這句話呢,連忙湊到餐桌前坐下。
我起身去給許先生拿勺子,一回頭,他竟然端起我的玉米糊的碗喝上了。那是我的碗,這么不講究呢——
我也沒法說了,他都喝上了,我只好坐在一旁,喝另一碗。
許先生一口氣就喝了一大碗玉米糊,喝完,打個飽嗝,看著老夫人說:
“媽,你下午給我大哥打個電話,就說我感冒發燒,不能上班了。”
老夫人不高興地瞪了許先生一眼:“我早晨都給你大哥打一個電話,下午你還不上班?”
許先生說:“這不是檢討書沒寫出來嗎?兩千字啊,我就寫出三個字。”
老夫人說:“別跟我念叨,誰讓你在外面玩了兩天一宿呢?”
許先生兩只手在空中撓了幾下,一臉的絕望啊。
我忍不住說:“海生,你以前寫過檢討書嗎?要是寫過,就照以前的檢討書扒唄。”
許先生說:“紅姐,你這不是坑我嗎?我大哥那是誰呀,過目不忘!我上次寫檢討書用的詞,他都能記住。
“看見我這次還用那些詞,他又該揍我了!”
我的媽呀,那可咋整啊?
許先生說:“小娟幫我寫過一次檢討書,大哥給撕了,讓我重寫,原先是一千字,后來規定必須兩千字,我也不敢找小娟寫了。”
看著許先生那絕望的樣子,有點不落忍,我就說:
“我小時候犯錯誤也經常寫檢討書,其實檢討書也好寫,你就是把當天發生的情況寫出來,然后再深刻地自我反省一下。
“挖掘自己內心的缺點,挑挑自己的毛病,最后再寫個承諾,就是小娟生孩子之前,你肯定不完了,玩麻將就剁手什么的。
“反正,就是保證唄,保證再也不犯同樣的錯誤。”
許先生說:“你說的這些,寫到紙上,就百八十字啊。”
我說:“你多寫點細節,字數不就多了嗎?”
許先生疑惑地看著我:“寫文章還有細節?”
我簡單地講了一下什么是細節。
我說:“比如,你正玩麻將呢,又和了一把牌,你想走,這時候,就有人拉住你的手臂,阻攔你,說:二哥,贏了就想走啊?太摳了吧?不給兄弟翻盤的機會呀?
“一聽這話,你要面子呀,就不能走了。”
許先生笑:“這就是細節呀?”
我說:“小娟讓你寫保證書,前前后后小娟說的那些話,你說的那些話,都寫上,這都是細節。”
許先生若有所思地點頭:“行,行,我明白了,那我的缺點呢?我也沒有缺點呢?”
老夫人坐在許先生的對面,伸手指點著許先生的鼻子:“你還沒有缺點?你貪玩,一玩起來媳婦生孩子都忘了,這還不是缺點呢?”
許先生有些不高興,但也沒說什么,在紙上嘩啦嘩啦地寫著,把老夫人說的缺點記下來了。
他又抬頭看向我,問:“紅姐,你再說一條我的缺點。”
我心里話呀,一條?能夠嗎?
我就說:“你脾氣不好,說話不好好說,人家蘇平要拖地,拖到你跟前,你就吼人家,把蘇平嚇唬走了。
“還有,你愿意替別人做主,也不管人家想不想干,你就非讓人家去干,好強迫人。還有,你吃飯不講究,吧唧出聲——”
我還沒說完呢,許先生的眼睛斜楞我,滿臉的不高興。
我急忙停住,不說了,說別人的缺點,那真是越說越爽啊,容易剎不住閘。
萬一許先生秋后算賬,那可毀了我的職業前途。
許先生說:“紅姐,老弟在你眼里,就這么不好啊?”
我剛才說禿嚕嘴了,急忙說:“我說的都是你的小毛病,瑕不掩瑜,你豪爽好客,熱情奔放,義薄云天,俠肝義膽!
“你對工作矜矜業業,為了簽單,喝吐血都喝。你還知恩圖報,老沈幫了你一回,你就不再說老沈壞話,還攛掇我和老沈和好。
“你還孝順,不記仇,大哥咋揍你,你都不說大哥不好。
“你對媳婦好,你對兒子好,對保姆也不錯,總之,如果白城評選十大優秀青年,你就是十大優秀青年的天花板,沒有人能比過你!”
許先生笑得哈哈的,老夫人也笑了:“我老兒子確實,你說的都是他的優點,他就是好玩,玩心太重,有時候耽誤事了。”
許先生被我們兩個女人說高興了,回客廳去寫檢討書。
但他也不好好寫,一會讓我給洗個蘋果,一會洗個梨,這寫個檢討書啊,吃了好幾斤水果。
等他下午上班去了,我看到茶桌下面的那個零食盒子里,也吃得溜干凈。
盒子里原來有半下子核桃,他都吃了,也不怕吃串稀嘍!
中午,許夫人沒回來吃飯,晚上,許先生去接許夫人下班,兩口子一起進家門的。
許先生照例給許夫人拿拖鞋,穿拖鞋,有條不紊地進行著,跟著許夫人一起往廚房走,他把手里的一兜東西遞給我。
“我買的熟食,你切一下,再把酒燙上。”
把酒燙上——許先生說的就是白酒,紅酒是醒上。
我從酒柜里拿出一瓶已經喝了一半的白酒,倒在小酒壺里,把小酒壺坐進裝了熱水的湯碗里燙上了。
又把一只小酒盅用熱水洗了兩遍,放到許先生的桌前。
這天晚上,許先生很高興,興致勃勃地沖我和老夫人說:“檢討書過關了,大哥還夸我呢,說我這回認識深刻,反省得挺好,過關了,不用再寫二遍了。”
許夫人從洗手間出來,手上還沾著水珠呢,她把手指往許先生的脖頸子滴答水,笑著說:
“頭一回呀,檢討書沒返工,這回誰幫你寫的呀?”
許先生回頭沖媳婦笑著說:“我自己唄,你爺們的優點挺多呀,我有時候太謙虛了,都忽略了我的優點。”
我和老夫人忍著笑,檢討書總算是過關。
我把切好的熟食端上桌,許夫人也捏起酒壺,給許先生倒酒。
她說了一句話,她說:“慶祝我的先生兩天沒玩麻將了,喝一杯吧!”
許先生笑了,我和老夫人也忍不住笑了。
晚上,我收拾完廚房,看到客廳的地面有點臟,想起來了,蘇平上午沒有拖完客廳就走了。
我說幫她拖地,卻忘記了。就到陽臺拿拖布要拖地。
許先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他看到我拿著拖布要拖地,他就站起來。
“姐,今天我拖地,你忙乎一天怪累的了,早點回去休息吧。”
我笑了:“海生,你還有一個優點,助人為樂。”
許先生說:“行了,不能再夸我了,再夸我,我就容易飄,飄出天花板了。”
這一飄,許先生不一定又飄出啥事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