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,省城的醫院里,大許先生已經進入手術室,老沈發來一個信息,告訴我這件事。
老沈不是一個多事的人。他這兩天卻頻繁地給我發信息,我覺得有兩種可能。
要么是他把我當自己人了,向我傾訴呢,要么是他在醫院陪大哥,有些忐忑不安。
也許,這兩種情況兼而有之。
老夫人站在窗前,呆呆地望著窗外。
我去廚房洗好草莓,端到窗臺上,老夫人拿起一個草莓,卻在手里來回摩挲著,忘了吃。
窗外,有麻雀撲棱棱地飛過,有些慌亂和倉皇的模樣。
北方的樹木還是褐色的,灰色的,沒有一點綠色,整個小區里都是灰撲撲的。
老夫人說:“紅啊,你幫我抓一把糧食。”
我知道,她是要喂這些挺過冬天的小精靈了。
我用盛米的碗在米罐里盛了小半碗米,拿到客廳里。
老夫人把碗放在窗臺上,她打開窗戶,伸手在碗里抓了一把米,均勻地外面的窗臺上。
麻雀一直沒有飛來。老夫人還在窗口站著呢,麻雀見有人,就不敢飛過來覓食。
這個下午,許家的客廳有些沉悶,壓得人透不過氣來。
我到廚房給老沈發信息,詢問大許先生的手術進行得怎么樣了?
老沈給我發來一個視頻。視頻里是醫院的走廊,大嫂坐在淡藍色的長凳上,戴著口罩,只露出兩只憂郁的眼睛。
她神情疲憊地靠在椅背上。
大嫂的旁邊,坐著一個高挑的女孩,穿著一件米黃色的風衣,長發披肩,臉上也戴著口罩,露出的兩只眼睛透著一股聰慧和靈秀。
我認出來了,那是許夫人和前夫秦醫生的女兒雪瑩。
雪瑩的另一側,坐著目光沉穩的秦醫生。
看起來,手術還在繼續。老沈在干什么呢?他肯定也是心緒不寧。
樓道里忽然傳來動靜,有雜沓的腳步聲上樓了,腳步聲就停在樓門外。
我支棱著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。忽然,有人敲門——
許夫人午后曾跟我說過,她下午早點回來。可她上樓的動靜也太大了吧?
我來到門口,順著貓眼往門外望去,發現門外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。
我一愣,不認識這個人,就向門外問:“誰呀?”
門外的人說:“送東西的,開門吧。”
送啥東西來開門呢?打冒枝的吧?我說:“我們沒買東西。”
門外的男人粗聲大嗓地說:“客戶就讓送到你們家的——”
他念叨了一下許家的地址和門牌號。確實是許先生的家。
可許先生沒說買東西要送回來呀?就算是他買東西,估計也是要拿到新房子那里吧,怎么送回家了呢?
我沒敢開門,從兜里掏出手機,給許先生打去電話。
原本打算發短信了,后來一想,事情緊急,還是打電話吧。
電話倒是很快就通了,可許先生卻沒有跟我說話,一直叨叨叨地在電話后頭跟旁人說著什么。
只聽許先生說:“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呀?車隊準備上吧,馬上裝貨!”
手機那面另一個人的聲音傳來:“有兩輛車有點問題,在修呢——”
那人話音未落,我就聽到電話里傳來“啪地”一聲脆響,嚇得我急忙把耳朵拿離手機。這是啥意思啊?杯子掉地上了,還是摔地上了?
應該不是打耳光的聲音,打耳光的聲音是脆響,但杯子掉在地上摔碎的聲音應該有余音。
剛才電話里的動靜就有余音,說明是杯子摔地上了。
嚇我一跳,我以為許先生暴怒之下,動手打人了。這個二閻王說不上能干出啥呀。
我悄聲地在電話里喂了一聲,說:“海生,我是你家保姆紅姐,你聽見我說話了嗎?”
電話那頭的許先生正在拍桌子罵人呢,根本不聽我說話呀。
他氣急敗壞地說:“用你們車隊了,你們車子就送修理廠了,公司養你們這些人干啥吃的呀?
“該你們出力的時候,你們就趴窩?是不是看我大哥沒在公司,都不拿我當領導啊?”
隨即,手機里傳來一個唯唯諾諾的聲音,解釋說:“那啥,你不能賴我呀,那兩輛大貨早就要修理,可修車費還欠著,人家不給修——”
許先生不知道在指揮誰呢,他氣哼哼地說:“把某某找來,那筆修車費,他給用到哪去了!”
隨即,手機還啪地一響,許先生不知道把手機扔到哪了,呱唧,掉線了。不掉線也沒用了,許先生公司那頭已經把他弄得焦頭爛額,他顧不上家里了。
門外,男人還在敲門。
我不高興地對門外的男人地說:“你消停點行嗎?誰給你買的東西?誰讓你把東西拉到我家的?你說說看,我能隨便給你開門嗎?”
門外的男人罵罵滋滋的,不耐煩地說:“一個女的,讓我把東西拉到這來——”
女人?我問:“女人叫啥名字?”
門外的男人更不高興了,生氣地嚷嚷:“我一個送貨的工人,我還查人家戶口呀,我給人家介紹對象啊,打聽那么詳細?
“我們貨送到了,你要是再不開門,我們就把東西撂到樓梯上,走人了。等會就得你們自己把東西挪進屋!”
一個女的,買的啥東西呢?許夫人也沒說話呀。我又準備給許夫人打電話問問。
可許夫人的電話一直沒打通。
這時候,老夫人聽到門口的動靜了,她撐著助步器走過來,問我:“誰來了?”
我說:“大娘,有人送貨,咱家買東西了嗎?”
老夫人說:“你問問送的是啥貨?”
我就提高嗓門,問門外:“師傅,你們送的是啥東西呀?”
工人不高興地說:“一個按摩椅,老大老沉了,要不是擔心你們女人搬不進去,我早走了。”
按摩椅,誰買的?許夫人沒說買按摩椅啊!
老夫人忽然說:“哎呀,我想起來了,是梅子,你二姐,說要給我買個按摩椅,估計是真買了,給送來了。快開門吧。”
老夫人不管那些,就想開門。
我急忙攔住她:“大娘你別著急,我先給二姐打個電話。”
二姐的電話一打就通了,二姐在電話里呼哧帶喘地說:“東西送到了?”
我問:“你是說按摩椅嗎?”
二姐說:“我馬上也要上樓了——”
虛驚一場,真是二姐買的按摩椅。
我打開門,急忙向門外的師傅道歉,又道謝。
師傅把按摩椅直接抬到老夫人的房間。那么大個家伙,竟然是組裝完成的成品了,不是零部件。
這時候,二姐也上樓了,她給了師傅運送費,師傅下樓了。
二姐喜滋滋拉著老夫人的手臂:“媽,我給按摩椅插上電,你躺上去試試,賊舒服,哪都能給你按摩到。”
老夫人有點新奇地看著這個龐然大物,繞著按摩椅走了一圈。
她房間本來也不大,再擺個按摩椅,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都快沒地方走路了。
二姐給老夫人介紹按摩椅的各種功能,什么頸椎能按摩,什么腰椎也能按摩,甚至兩只腿兩只腳都能按摩,啥病都能治。
聽二姐那么一說,一個按摩椅買回家,啥藥也不用吃了,包治百病。
二姐把按摩椅說得天花亂墜,老夫人被蠱惑,躍躍欲試,要坐到按摩椅上。
但她自己還坐不明白,在我和二姐的幫助下,老夫人終于半躺到按摩椅上了。
二姐就插上電,按摩椅就忽悠悠地動起來。
二姐欣喜地盯著老夫人的臉:“媽,得勁不?”
我看按摩椅上各個部件都在抖動,躺上去應該不錯吧。
老夫人躺著似乎不太舒服,她臉上的表情是齜牙咧嘴的,把我給逗笑了。
過了片刻,老夫人說:“梅子,你趕緊的,把電拔下來!”
二姐說:“還沒開始全套按摩呢,拔下來干嘛?”
老夫人要從椅子上站起來了,她說:“趕緊拔下來,我心臟病快犯了。”
二姐一聽老夫人說這話,她趕緊伸手把按摩椅的插頭從插座上拔了下來。
老夫人從椅子上顫巍巍地坐起來,扶著窗臺,要往床上走。
我扶了老夫人一把,老夫人手一挨到床,才松懈下來,她爬到床上說:“梅子,你趁早把這東西拿走吧,我享受不了。”
二姐納悶地問:“為啥呀?躺上去多舒服啊?”
老夫人說:“可拉倒吧,快把我這老骨頭抖落零碎了。”
二姐說:“按摩就是這樣,要是沒啥動作,你還按摩啥?”
老夫人伸出兩只手掌,用力地揉著耳朵:“這東西動靜也大,震得我耳朵可不舒服了。”
二姐說:“媽,你耳朵不是背嗎?這點聲音還能聽見?”
老夫人說:“我耳朵是背,可不是聽不見,這聲音刺耳朵。”
二姐問我:“紅啊,你聽按摩椅的動靜大嗎?”
的確是大,我也不喜歡這個動靜。
二姐不高興地瞪了我一眼,隨后,又慫恿我坐到按摩椅上,享受一下。
我不想坐按摩椅,可二姐生拉硬拽,非要讓我體驗一次不尋常的感覺。
好吧,那就體驗一下吧。
我坐到按摩椅上,二姐一插上電,身下的椅子跟抽風似的,哆嗦個不停,弄得我的心臟也開始哆嗦起來,我趕緊叫停。
可二姐不拔下插座,她還勸說我:“紅啊,你得多坐一會兒,才能感受到按摩的滋味。”
再等一會兒我就過去了,啥滋味啊?死亡的滋味呀?
我是真不高興:“二姐,你快拔下插座,我心臟真不行了!”
一旁的老夫人看到二姐不拔下插座,我又不太舒服,老人就走向插座,吧唧,把插座拔下來。
我嚇壞了,連忙從椅子上跳下來,快步走到老夫人身邊:
“大娘,你嚇死我了,你要是摔著可咋整啊,大哥沒在家,你出點啥事,家里不得亂套嗎?”
二姐也嚇得一張臉通紅通紅的,她說:“媽,你得撐著助步器,要是摔斷了胳膊腿,我老弟回來還不得罵死我。”
然后,二姐沖我來了:“小紅你也是的,你吵吵把火的嘎哈呀?按摩椅坐著多舒服呀,非要下來,看把我媽急的,拔插頭去了,我媽要是摔著,你不得負責呀?”
二姐的話特別不好聽,但我沒搭理二姐。我已經了解她的為人了,她就是這樣,遇到事情就賴嘰。
沒事的時候,她小嘴叭叭可能說了,哪都能顯著她的能耐,可一旦遇到點事,她就立刻滅火。
并且,她為了推卸自己的責任,就得連忙拉一個墊背的。
我說:“大娘,你得答應我,我在你家的時候,你可別松開助步器,要不然我擔待不起啊,責任太重大。”
老夫人卻云淡風輕起來:“梅子,能怪小紅嗎,也不能怪我,都是你這個按摩椅惹的禍,嗡嗡地直叫喚,把我腦子叫糊涂了,就忘記拄著助步器。”
二姐又開始數落老夫人,數落完老夫人,又數落我。
我不聽二姐啰嗦,到廚房做飯去。
二姐卻大聲地吩咐我:“晚上烙點韭菜盒子吧,我想吃韭菜盒子。”
我看二姐像韭菜盒子,烙韭菜盒子多費事啊!
我沒吭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