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夫人吩咐我可以開飯了,她招呼大家到餐廳吃飯。
小晴很聰慧,她只用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許先生的不高興。
這天晚上,小晴一直在距離許先生最遠的地方待著。
許夫人雖然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,聲音也是熱情的,但她與生俱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種氣場,讓小晴也不敢靠近。
在許家,小晴自然是跟智博最親近的,但在許家人面前,小晴不便和智博挨得太近。
那么,老夫人這里,自然就吸引小晴去靠近。
一個年輕的姑娘,到了一個陌生的場所,總要尋找一個倚靠,哪怕是一根廊柱,可以讓她暫時避開眾人看向她的目光。
小晴就跟著老夫人走。
她很有眼力見,也有禮貌,走在老人身后,待老夫人坐下,她自然而然地把老夫人的助步器順過來,放到老人身后。
這個動作,讓許先生的眼光不那么凌厲。
智博偷偷地看了老爸一眼,見他的臉上沒有那么嚴肅,他悄悄地松了口氣。
我上完菜,許夫人讓我拿了兩雙公筷。
紅酒提前醒上,智博給大家斟酒。
他給奶奶斟了半杯紅酒,給許先生斟酒,許先生就責備了兒子一眼,說:“給客人先倒酒。”
智博不太懂酒桌上的規(guī)矩,他就端著醒酒器,要給小晴的杯子里斟酒。
小晴向智博搖頭:“我是小輩,你先給叔倒酒。”
智博有些不知所措,抬頭看向許夫人,許夫人輕輕點點頭,智博就給許先生斟上酒。
他又要給小晴斟酒,小晴嗔怪地看著智博,低聲地說:“我現(xiàn)在不能喝酒——”
智博連忙看著他的父母,說:“她不能喝酒——”
許先生也沒再說什么,眾人開始吃飯。
東北人吃飯熱鬧,一家人聚在一起,會有說不完的話,不講究食不言寢不語。
吃飯要是大家都不說話,彼此就感覺死氣沉沉的,吃的飯好像都從后脖頸子咽下去的,壓抑,不舒服。
東北人的飯桌上,都是歡聲笑語。
家里一旦來了客人,主人就會殷勤地給客人夾菜,主人要是喜歡這個客人,就可勁給客人夾菜。
也不管客人愛吃不愛吃,反正就是把餐桌上最好的菜夾到客人的碗里,能摞個小山兒。
許夫人先給小晴夾了一只蝦,老夫人給小晴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排骨。
小晴剛剛吃了許夫人拿給她的蝦,老夫人的排骨就到了碗里。
小晴看著碗里的排骨,沒有立刻動筷子,許是排骨上的肥肉,讓她望而卻步。
但老人給她夾的,小晴不吃又不好,吃又吃不下,她略微猶豫了一下,用筷子夾起排骨,看了智博一眼。
她是想借花獻佛夾給智博,但周圍都是智博的親人長輩,她不好在眾人面前與智博太過親昵,只好把排骨送到嘴里。
許夫人又開始給小晴夾菜,老夫人也是如此。
小晴明顯地吃不消,她索性也拿起公筷,給許夫人夾了一只蝦。
許夫人卻說:“智博說你喜歡吃咸一點的,今晚的蝦有些咸,我不能吃咸的——”
許夫人就把小晴夾給她的蝦夾起來,放到身旁許先生的碗里。
小晴有點窘。她看到老夫人用筷子夾土豆絲時,手顫巍巍的,土豆絲掉到餐桌上幾根,她就急忙用公筷夾了土豆絲,放到老夫人碗里。
這孩子觀察挺仔細,很快就發(fā)現(xiàn)桌子上有兩盤土豆絲。
兩盤土豆絲外觀上基本一樣,只不過她面前的土豆絲每一根兒都保持著完整的長度,老夫人面前的土豆絲都是半截的,那是炒碎的,看上去軟了很多。
小晴給老夫人夾土豆絲時,就用公筷夾的是老夫人面前的土豆絲。
這個舉動,許夫人比較滿意,許先生也漸漸地放松了一張臉。
誰對許先生的老媽好,許先生就對誰好。
包括我這個保姆也一樣,我有時對他的過分要求會粗魯?shù)貞换厝ィ膊辉诤酰稣讨覍戏蛉撕谩?/p>
老夫人滿意我這個保姆,他也就沒有二話。
大家開始熱絡地聊起來,邊聊邊吃。
老夫人和許夫人依然給客人小晴夾菜。小晴也給老夫人夾菜,但她不再給許夫人夾菜了,怕夾錯了,有點下不來臺。
許夫人和老夫人給她夾的菜,她都禮貌地小口小口地慢慢吃著。
這和娜娜來到許家的情況完全不同,娜娜去年暑假來到許家。
飯桌上,還沒等熱情的主人給娜娜夾菜呢,娜娜就挑剔地說,這個菜不好,那個菜沒有她家的好,自然,別人也就不給娜娜夾菜。
眾人跟娜娜聊天,娜娜聊的是別墅,豪車,出國留學,還有德國的酒莊,英國的古堡,挪威的什么,說的都是天上飛的東西。
老夫人一句話都插不上,眾人也就沒有了聊天的興致。
小晴是普通人家走出來的姑娘,她又挨著老夫人坐,跟奶奶就近了一層。
老夫人問她:“聽智博說,你家里有姥姥?姥姥多大年紀了?”
小晴一聽老夫人提到了她的姥姥,她臉上的笑容就像水里的蓮花,一點點地浮出水面。
她說:“我姥姥83歲,比奶奶您小3歲呢。”
老夫人笑著問:“哎呀,那是妹妹,她身體硬朗嗎?”
小晴說:“姥姥身體好,每天早晨都去樓下的市場買菜,每天都做一桌子菜。
“我姥姥特別愛做菜,她自己不怎么吃,她愿意看我和我媽我爸吃飯,姥姥說看見我們吃,她比自己吃還高興。”
小晴說到自己的姥姥,聲音里透著甜絲絲的氣息。
許夫人簡單地問了小晴的父母都是做什么工作的。
小晴告訴許夫人,她的父母都是公司里的職員,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。
家里的作息很有規(guī)律,早晨五點半起床,一家人出門運動,順便陪著姥姥去買菜。
回到家之后,姥姥和媽媽在廚房準備早餐。
大家邊吃邊聊,晚餐在愉快的氣氛中結(jié)束。
眾人移步到客廳喝茶聊天。
家里人都知道許夫人要請小晴來吃飯的目的,漸漸地都不說話,把目光看向許夫人。
許先生站起來,走到老夫人跟前說:“媽,我陪你回房間聊一會兒——”
老夫人會意,撐著助步器回她自己房間。
許先生也跟進去,隨后帶上門,但門沒有關嚴,裂了一道縫隙。
小晴也感覺到重要的一刻來臨了,雖然許先生和老夫人都離開了,但她還是有些局促。
她望了一眼智博,當智博也望向小晴時,小晴就微微地笑一下,似乎是安慰智博,她沒事。
許夫人淡淡地開口了,她看著小晴說:“聽智博說你懷孕了,你是怎么想的,跟阿姨說說好嗎?”
小晴的目光瞥了一下許夫人的肚子。
許夫人的肚子已經(jīng)把她那套棉麻布料的上衣,頂出來一個圓球。
小晴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肚子上,她的肚子現(xiàn)在是平平的,看不出來懷孕。
她抬起目光,直視著許夫人,一點沒有躲閃,輕聲地說:“智博怎么說?”
這個小姑娘,她沒有回答許夫人的問題,倒是反問了許夫人一個問題。
許夫人笑了:“智博沒跟你說她的想法嗎?”
哎呀,高手過招,球在空中飛來飛去,誰都不接球嗎?
還是小晴沉不住氣,她說:“智博跟我說了,她要休學去送外賣,要養(yǎng)活我,養(yǎng)活我們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那你怎么看呢?”
小晴這次沒有猶豫,脫口說:“阿姨,我不同意智博休學,也不同意他去打工,我——”
她略微遲疑了一下:“我自己能照顧自己——”
智博看向小晴,眼里滿是愧疚,還有感激。
我端著水果送到客廳的茶桌上,隨后退入廚房,開始收拾衛(wèi)生。
夜已經(jīng)深了,我的兩條腿站得有些酸,真想快點回家,往舒服的床上一躺啊。
客廳里,許夫人和小晴的聊天開始步入正軌。
許夫人說:“你自己怎么照顧孩子呢?懷孕是一個漫長的過程,會耽誤你的學業(yè),影響你的前途——”
小晴說:“不會的,我不會耽誤學業(yè),我有計劃,真的,阿姨你相信我——”
許夫人試探著說:“你想沒想過,放棄這個計劃呢?”
小晴半天無語,后來她忽然說:“阿姨,你懷智博的時候,想過放棄這個計劃嗎?”
許夫人沒說什么。
客廳里的談話似乎陷入了僵局。
一個想堅持自己的計劃,一個想讓對方放棄這個計劃,都有自己的理由,都比較堅定。
小晴年紀雖小,但年輕人固執(zhí)起來,那是根本沒有道理可講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隔了一會兒,我聽到客廳里的人都站了起來,往門口走去。小晴這是要告辭了嗎?
小晴真的告辭了,老夫人和許先生也到門口送小晴。
智博穿上大衣,去送小晴回家,兩個年輕人一起下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