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,許先生也沒有回來吃飯,還是我們三個女人吃飯。
晚飯后,許先生回來了,讓我給他熱點飯菜。
今晚得知許先生不回來吃飯,我做得少,我們三個女人把飯菜都吃沒了。
我說:“冰箱里有凍餛飩,還有凍餃子,你想吃啥?”
許先生說:“要是隨便點菜的話,我想吃炸醬面,這個可以有嗎?”
他學小沈陽的口氣說話。
我笑說:“這個可以有。冰箱里還有凍面條,你吃什么鹵子?”
許先生說:“雞蛋醬。”
我燒水煮面條。又打了兩個雞蛋,舀了一勺大醬,爆鍋做好了雞蛋醬。
許先生換好家居服,洗了頭臉,先去老夫人房間說了幾句話。
不知道他說了什么,把老夫人逗笑了,訓了許先生一句:“個渾小子,不能亂來啊!”
許先生答應著,從老夫人房間里出來,才回到他自己的房間。不一會兒,房間里就傳出許夫人低低的笑聲。
許先生就有這個本事,他一回到家里,家里就充滿了歡聲笑語,連我這個保姆都不時地被他逗樂。
面條煮好,我去許先生門外敲門:“海生,面條煮好了。”
許先生在房間里答應了一聲,他對許夫人說:“走吧,陪我去餐廳吃飯。”
許夫人軟軟的聲音說:“自己去吃吧,這么大的人了,還用我喂你呀?”
許先生說:“不用你喂,但用你陪。沒有你陪著,我吃啥都不香。走吧——”
許夫人又低聲地笑了,跟著許先生來到餐廳,坐在旁邊看許先生吃面條。
她用小勺舀了一勺雞蛋醬,放到許先生的碗里,許先生用筷子攪拌一下面條和雞蛋醬,就呼嚕呼嚕地往嘴里扒著。
夫妻兩人坐在餐桌前,許先生一邊吃飯,一邊跟許夫人叨叨叨地說著公司的事情。
許夫人用胳膊肘支著腮,聽得很認真。
許先生說:“大哥給我打電話,他說客戶已經在別的公司訂了貨。這事賴我了,我當時抓點緊,就不會有這事。”
許夫人輕聲地安慰:“這也怪不得你,誰知道疫情來得這么突然呢。”
許先生說:“可也怪不得人家,咱們這里有疫情,客戶的城市沒有疫情,他也給別人發貨,時間等不起。
“其實這還不是最讓我難受的,最讓我難受的是,客戶跟別的公司簽約,要是合作好了,以后人家就不會再跟我們簽約了,這傳出去不好聽啊,不僅流失了客戶,影響還不好。”
許夫人又用小勺給許先生的面條碗里舀雞蛋醬,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回頭對我說:“紅姐,你再給海生煎個松茸片吧,多煎點。”
我答應一聲,站著凳子去櫥柜上面取松茸。
許先生笑:“不留著給雪瑩吃了?”
許夫人說:“雪瑩來了我再買。”
許先生說:“不攢錢了?”
許夫人說:“有你這個潛力股,我還怕沒錢攢嗎?”
許先生忍不住,伸手捏了許夫人的臉蛋一下。許夫人飛快地瞥了我一眼:“別嘚瑟,正經點。”
許先生笑了。
許夫人忽然不讓許先生吃面條,讓他等一等,等我煎好了松茸片。
她又破天荒地去儲藏室的罐子里拿了一個臭雞蛋,點開灶火煮熟,抽著鼻子把臭雞蛋剝好,放到碟子上,端給許先生。
許先生稀罕巴嚓地用筷子夾著臭雞蛋吃,吃得搖頭晃腦,香得都找不著北了。
他用筷子頭蘸了一點臭雞蛋的蛋黃,遞到許夫人嘴邊,央求地說:“嘗嘗, 嘗嘗,就嘗一口,可香了。”
許夫人拼命搖頭,用手往外推許先生的筷子:“我不吃,你離我遠點,我要吐了。”
許先生這才自己吃臭雞蛋。
我把煎好的松茸片端到餐桌上,許先生的臭雞蛋已經吃沒了,許夫人捏著鼻子對我說:“紅姐,把碟子趕緊刷了吧,太難聞了。”
我把盛臭雞蛋的碟子洗干凈,繼續收拾廚房。
許先生吃完飯,去衛生間刷牙刮胡子。他的胡子重,早上晚上都得刮胡子。
只聽他說:“我剃須刀呢?給我放哪了?”
許夫人跟進衛生間:“蘇平收拾衛生的時候,不小心打碎了,我想在網上訂貨,可現在快遞都不走了,我明天去商場給你買一個普通的,行嗎?”
許先生說:“媳婦兒給買的,啥都行,你要是不給我買,我胡子可硬——”
后面的話許先生沒說,卻聽到許夫人低低的笑聲,并罵了許先生一句:“滾蛋,離我遠點。”
聽許夫人的話音,她應該是不再生蘇平的氣了。
晚上,我收拾完廚房,要離開許家的時候,許先生在浴室里洗澡,水聲嘩嘩。
客廳里,許夫人半躺在沙發上,手里拿著手機,在跟誰打視頻電話。
只聽許夫人說:“值班的時候精神點,別讓小護士溜號。”
電話里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,說:“小劉不是剛結婚嗎,總覺得覺不夠睡。”
我聽出這聲音很熟悉,是許夫人的學生小雅吧。
許夫人嚴肅的聲音說:“那讓她請假,回家睡個夠!”
手機里傳出小雅壓抑著的笑聲。
許夫人說:“那個患者恢復得咋樣?”
小雅嚴肅起來,說:“恢復得不錯,都挺好,家屬這兩天看到我,也點頭哈腰的,有什么情況我第一時間給您打電話——”
許夫人說:“這我就放心了。”
小雅說:“老師,您身體咋樣?”
許夫人說:“我還好,就是身子越來越沉——”
小雅說:“那我明天去看您——”
這天的晚上,沒有風,空氣暖融融的,走在這樣的夜晚里,很愜意。
穿過小區里的樹叢,柔軟的枝條拂過我的臉,枝條上密密麻麻的芽苞,就快要咧開嘴,露出心中孕育了一個冬天的綠色的夢了。
一出小區,就聽到有人喊我:“姐,紅姐——”
我抬頭一看,呀,是蘇平,騎著電瓶車,向我騎來。
蘇平要我上電瓶車,她要送我回家。我沒上蘇平的車,想跟蘇平在路上走一走。
今晚夜色迷人,氣溫正好,在靜靜的街道上走一走,別提多舒服了。
蘇平今晚的心情好像也不錯,她主動跟我提起剃須刀的事情。她說:“你不讓我買剃須刀,我覺得對,我賠她1000塊錢吧。”
我說:“行,1000不低了,反正國產的1000塊錢,能買很好的剃須刀。”
蘇平說:“她要嫌少,我就再加1000塊。”
我說:“小娟可能不會收你的錢——”
蘇平說:“我想通了,她要是不要,下個月二哥給我工資,我就留下1000塊,就說是電瓶車我花一半錢。”
行啊,蘇平聰明了,會來事了。
她想通了,我就沒問題了。
我們一邊走,一邊聊天。
蘇平說:“做保姆就這點煩人,收拾房間,一不加小心,就容易打碎東西。我以前做保姆,給雇主家里的花瓶打碎了,雇主訛了我1000塊錢,那個月的工資沒給我開。”
我說:“也許雇主家的花瓶就是1000呢,有些人家的花瓶都上萬,都是古董,無價的,咱做保姆加點小心。”
蘇平說:“我也看電視,知道啥是古董,我那次干活的人家,他們家比我家還窮呢,我就不信一個破花瓶值1000塊?
“要是值1000塊,他家早賣了花瓶換錢了,還能放到地上擺著,那多容易碰倒了。”
我笑了,沒跟蘇平爭辯這件事。她說的有一定道理。雇主里有好的雇主,有不講理的雇主。
保姆里有好的保姆,也有沒素質的保姆。
哪個地方都有好人和惡人,哪種群體都有善惡之分。
善惡之間,還有中間地帶,所以,很多事情細思極恐,倒不如像蘇平這樣單純地活著。
蘇平和我邊走邊聊,說到許先生家新房子:“二哥下午把電視拉過去了,那才大呢,我偷偷地打聽安裝電視的師傅,你猜多少錢?”
我搖頭,上哪猜呀,一萬塊?蘇平瞪著眼睛,羨慕地說:“聽說三萬多塊,快到四萬塊了。媽呀,這么多錢,再有兩個四萬塊,都夠買個小點面積的樓房了。”
我被蘇平逗笑了。蘇平前兩天跟我說過,許先生在地下室的健身房也往里搬健身器械了。看來,搬家的日子不遠了。
晚上,我遛狗的時候,給老沈打個電話,問他感冒好點了沒有。他說好多了。
后來他問我:“你遛狗呢?”
我說:“嗯吶,正遛狗呢。”
他說:“自己遛狗,加點小心。”
我說:“小區里安全得很,再說,四處都是攝像頭,沒有壞人。”
老沈說:“你們小區我觀察了,一共有八個通道能進入你們小區,也就有八個通道能出去,安保方面太松懈。”
老沈的話把我逗樂了,他說得挺專業。
我說:“我們小區都是普通老百姓,沒有富豪,引不來大盜。”
老沈說:“萬一引來小賊呢,大盜還講究點,小賊不講究,什么下三濫的手段都用,你早點回去啊。等我自由了,我晚上陪你遛狗。”
呦,他還要陪我遛狗?我沒接茬。
第二天上午,我到許家上工。蘇平來了,客廳已經打掃干凈,她幫我把蔬菜和魚提到廚房,笑著,低聲地說:“我把錢給二嫂了。”
我低聲地問:“她要了嗎?”蘇平用力地點點頭。
我說:“要了多少?1000塊,還是兩千塊。”
蘇平沒說話,扭頭往門口瞅瞅,然后神秘地向我伸出兩個手指。
我有點震驚,說:“媽呀,兩千塊?”
許夫人此舉讓我大跌眼鏡。后來我咂摸咂摸,許夫人之前給許先生買的剃須刀估計很貴吧。
蘇平撲哧笑了,低聲地說:“不是兩千,是兩百。”
蘇平扯扯我的衣袖,說:“我給她一千塊,她用手指拿出兩張,其余的就讓我收起來,她說她昨天跟我說的都是氣話,剃須刀兩百就能買挺好的。”
許夫人這個舉動暖到了我,她要是不收錢,蘇平心里永遠會覺得欠許夫人的。她要收錢多,蘇平承受不了。
她很聰明,收了兩百塊。蘇平就坦然了。
許夫人沒在家,聽蘇平說,是去商店買剃須刀。小城里,賣小百貨的商店還開著。
中午,許夫人回來,二姐也跟進來,原來二姐陪護著許夫人一起去逛商店。
許夫人把新買的剃須刀從盒子里拿出來,給我看:“商場里賣的可便宜了,等走快遞了,我再買個好點的。”
許夫人在手機上操作了一下,竟然給蘇平轉過去20塊錢。她給蘇平發語音:“小平啊,我給你倒回去20塊,給你二哥買的剃須刀,就花了180塊。”
蘇平很快回復了一條語音:“20塊我不能收,算你打車錢。”蘇平語調很歡快。
許夫人又發了條語音:“二姐開車送我去的,沒打車,汽油錢都是你二哥給我的卡,20塊你就收了吧,買點水果吃。”
蘇平說:“20塊錢給二姐吧。”
許夫人說:“二姐要是收你的錢,那她的手長得多長啊。”
二姐在一旁聽見許夫人的話,笑著說:“蘇平這個人呢,是好人,悶兒悶兒的,可能干活了,就是脾氣犟。可千萬別得罪她,一旦得罪她,她就辭職,立馬走人。
“現在好點的保姆難找!我老弟說得對,用人就看人品吧,人品好的,就用。其他睜只眼閉只眼,都不是大事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