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收拾完廚房,回家的時候,看到老夫人在她的房間里,正靠著床上跟大許先生視頻電話呢。老夫人問:“餃子好吃嗎?”
看來小軍已經把餃子給大哥和老沈送去了。
大許先生說:“老媽包的餃子,還能不好吃?!?/p>
老夫人說:“我拌的餃子餡,小紅搟皮,小娟、梅子、我們仨包的餃子,還給小沈送去一飯盒。”
大許先生說:“小沈這些日子跟我在外面出差,累壞了——”
來到樓下,感覺今天的風又輕又柔,往遠處眺望,空氣中有著薄紗一樣的霧氣,籠罩著樹梢,籠罩著樓宇和街道。
我往那霧氣里走著,就好像走進仙境里一樣,很美妙的感覺。
我剛往前走了幾步,忽然看到前面有個騎電瓶車的人,一條直線向我撞來。
我急忙閃身跳到人行道上,騎電瓶車的人卻哈哈地沖我笑起來,說:“紅姐,你躲啥呀?我也撞不上你?!?/p>
哎呀我的老天爺呀,是蘇平。蘇平還戴個頭盔,我上哪認出她呀!
蘇平已經一腳支著地,電瓶車停在我面前,她伸手摘下頭盔,露出腦后的馬尾。
她還跟賽車手似的,把馬尾往后一甩,炫耀地說:“咋樣,我電瓶車騎得不賴吧?”
我說:“你騎得太好了,跟賽車手一樣,我都沒敢往你身上尋思。”
蘇平說:“紅姐,這車咋樣?”
車是真漂亮,嶄新的車身,能照出人影來。車把上還各套了一個手套,下面垂著細碎的流蘇,流蘇在風里靜靜地飄動。
蘇平見我眼睛盯著流蘇,就靦腆地笑了,說:“我自己買的,配上了,好看吧?”
我說:“畫龍點睛,太好看了,電瓶車配上這個,立馬就變直升機?!?/p>
蘇平被我逗笑:“上來!我帶你兜一圈!”
我跨上后座說:“小平,慢點騎?!?/p>
蘇平說:“你坐穩了,摟住我腰?!?/p>
我摟住蘇平的腰,蘇平兩只手在車把上輕輕一攥,電瓶車就飛出去了。哎呀,太快了。
我嘴里喊著:“蘇平,慢點!”
蘇平笑著,還是這么快!
蘇平騎著電瓶車,一直向二龍村的方向騎去。
很快,電瓶車竄上二龍橋,隨后奔上一條土路,沿著村村通平坦的公路,一個勁地向西北方向而去。
道路兩側的村莊里,低矮的平房次第出現,土地有的已經被犁開,有的地上已經堆肥。
春耕要開始了,閑了一冬天的土地,渾身發癢,就打算伸個懶腰,蓬蓬勃勃地接納種下的種子,孕育一個新的希望。
春天的原野終于是綠了,遠遠地望去,綠茸茸一片,特別呆萌可愛。
雖然到了近處,草原上的綠色隱退了,就像跟你藏貓貓的小孩,躲起來,不讓你看見了。
但我知道,那綠色就在附近,就在眼前,就在我們東北人的心里。冬天越漫長,東北人的心里對春的渴望就愈加強烈。
蘇平在春天的田野里,帶我兜了一大圈,才把我送回家,她笑著對我說:“周末不上班,咱倆春游去,到時候草就綠了?!?/p>
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蘇平的臉蛋,妹妹真可愛,還記得春游兩個字,我太喜歡這兩個字了。
我說:“好的,就這個周末吧,我準備食物,你負責開車就行?!?/p>
蘇平笑了:“你準備你的,我準備我的,咱倆周末去玩。”
我忽然想起蘇平老媽住院的事情,就問她。
她說:“沒大事,就是腦梗,已經好了,可我媽喜歡上醫院食堂里的飯菜兒了,她自己說的,這一天天的,啥也不干,衣來伸手飯來張口,這日子太好了。我媽再不出院,醫院都往出攆她了?!?/p>
蘇平說話愛邪乎,逗樂。
我說:“等你家嬸子出院了,我去認認門兒?!?/p>
蘇平笑了,說:“等有機會的吧?!彼幌胱屛胰?,怕我花錢。
我和蘇平約好,這個周末去春游。
想著年少時候,最后一次春游是什么時候呢?好像是高考落榜后的第二年春天,我們幾個同學到老坎子江邊春游。
各自帶了一瓶水,又帶著食物,在江邊鋪開一塊塑料布,大家坐在上面玩撲克,喝汽水,吃面包,笑聲清脆悅耳。
一晃,已經過去30年,時間真是太快了。
午后睡醒,看到手機里躺著老沈發來的信息,一張照片,照片是茶桌上放著一個打開的裝滿了餃子的飯盒。
老沈還發來一句話:“餃子很好吃,謝謝你?!?/p>
呦,分手之后,他知道跟我客氣了。
這種客氣挺好,兩人相處,多么親密都要客氣點。沒有了客氣,也就沒有了距離。
沒有了距離,兩人的關系很可能因為太黏糊,反倒出現爭執和分歧。
我發給他一個笑臉。
老沈很快又發來一條信息。
老沈現在隔在家里,快閑出屁來了,發信息發得挺快呀,不像他上班時候,我發給他信息,他很少及時回復我。
晚上,在許家做飯,許夫人也到廚房來幫廚,她要自己煎魚,我就做別的菜。
許夫人一邊煎魚,一邊哼著歌兒,心情很好的樣子。
我問:“小娟,有啥好事,這么高興?。俊?/p>
許夫人說:“紅姐,醫院那起糾紛案解決了?!?/p>
?。课殷@喜地看著許夫人:“這么痛快?怎么解決的?”
許夫人說:“院里有人跟病人協商了一下,給了她兩千塊錢,補償那件衣服的錢,其他的沒給,跟他們講了,這是搶救時出現的狀況,不算是醫療事故?!?/p>
我說:“那家屬還真行,沒再糾纏?!?/p>
許夫人說:“算了,事情過去不聊了——”
晚上,許先生下班回來,許夫人在飯桌上,也跟許先生和老夫人說了醫院糾紛的那件事,兩人聽說這件事解決了,都很高興。
老夫人說:“下午我跟你大哥打電話,還跟他說這件事,你大哥說找人幫幫忙,是你大哥幫上忙了?”
許夫人感激地看著老夫人:“媽,我的事讓你和大哥費心了?!?/p>
老夫人說:“這話讓你說的,一家人,咋還說上兩家話了,你的事不就是家里的事嗎,你大哥能幫上忙,那就最好。我待會給你大哥打電話,告訴他一聲。”
許夫人連忙說:“媽,等吃完飯,我給大哥打電話。”
老夫人抿嘴笑著說:“行,行,你打電話吧?!?/p>
在一旁吃飯的許先生一直沒說話,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,好像他想說什么,又不想說,極力控制自己說出來的模樣。
那模樣挺古怪的。
倒是許夫人用胳膊肘輕輕地碰了許先生一下:“你想啥呢?我這件大事解決了,你不替我高興?。俊?/p>
許先生連忙說:“高興,可高興了,我開瓶酒咱慶祝一下?”
許夫人兩眼錚亮地看著許先生,沒說話,直點頭。
許先生用兩只腿肚子往后一磕椅子,椅子被他磕得往后退了一步,許先生就站起來,要去酒柜里拿紅酒。
老夫人發話了:“小海生你嘚瑟啥呢?小娟要生孩子了,你還跟她喝酒?”
許先生就一伸舌頭,沖老夫人做個鬼臉,沒敢拿紅酒。
飯后,許夫人拿起手機給大哥打電話。
電話通了之后,許夫人說:“大哥,我是小娟——”
電話里,傳來大哥渾厚的聲音:“吃完飯了?聽媽說你休產假了。”
許夫人說:“已經休兩天了,大哥,我謝謝你。”
大哥的聲音傳過來:“謝我什么呀?”
許夫人說:“醫院里有個病人家屬找我鬧的事情,媽說你要幫我忙——”
大哥說:“這不是我當大哥的應該做的嗎?”
許夫人說:“大哥,這件事你真幫上忙了,我的學生小雅下午給我來電話,說家屬不找我鬧了。
“還到我們科室去送了一面錦旗,說我妙手回春。
“聽說醫院給了這個家屬兩千塊錢,這件事就算過去了。謝謝你大哥,這事要是沒解決,我休產假在家待著,心里也不安生——”
大哥狐疑地問:“你說事情解決了?患者家屬還給你送錦旗了?”
許夫人說:“是啊,送錦旗了,小雅還給我拍了照片,讓我在家安心休假——”
大哥說:“小娟啊,我跟你說,我還沒找人呢,我打算明天找人,你的事情就解決了?”
許夫人愣住了,在電話里跟大哥說了句話,就撂下了電話。
許先生坐在沙發上,自在地捏著一把紫砂壺,嘴對嘴地喝茶呢。
我腦子里猛地像被人用倚天劍給劈開一道口子。上午在樓下,許先生秘密地吩咐小軍要辦的事情,什么錢呢,什么小娟,錦旗呀。
這三組詞匯,這時候都浮出水面,匯總出一個意思,這件事不會是許先生做的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