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家老夫人瘦,里面穿個羽絨服,外面穿個風衣,也不怎么胖。許夫人忍著笑,讓我幫著老夫人拎著助步器。
我發現一件事,許夫人喜歡吩咐我干活,一般情況下,她不會吩咐二姐干活。
哪怕是老夫人的事情,許夫人也支使我去做,不讓二姐去做。我拎著助步器下樓,在樓梯下等待老夫人和許夫人。
許夫人先下樓的,她走過我身邊,低聲地說:“我媽就交給你了,多照看點,二姐就是個配搭?!?/p>
我忍著笑,沒說話。
二姐溜溜達達下樓了,她也不幫著照看一下老人和孕婦,她自己拿著手機,跑到林帶里拍視頻去了。
不一會兒,她回來排隊,把手機里拍攝下來的視頻給我看,說:“紅啊,草都綠了?!?/p>
卻聽旁邊有人嚴肅地說:“拉開距離,站到紅線以外?!倍氵^線了。
好幾天沒見面的鄰居,一下樓,就覺得非常親近。都嘻嘻哈哈地打招呼問好。隔著口罩,也能看到每個人的眼睛里都帶著笑意。
曹大爺家的金毛也樂顛顛地跑下來,曹大爺被工作人員給訓了,曹大爺的保姆就吆喝著金毛上樓了。
曹大爺在保姆的身后一個勁地喊:“上樓你可千萬別揍他呀,他就是傻,他要是像人這么尖,我就不雇保姆了。”
眾人都笑起來。
許先生忙前忙后地張羅著,他把貼封條的人家的垃圾提到樓下扔了,貼封條的人家不能下樓。
許先生清點排隊的人數,社區工作人員翻著自己手里的本子,告訴他:“還有兩個人沒來,是601的住戶?!?/p>
許先生就用手機聯系601住戶,聯系不上,他只好大步流星地上樓了。
不一會兒,他押著兩姐妹下樓了,兩個“要掛面的”姐妹花還沒睡醒呢,揉著惺忪的睡眼,身上都穿著花里胡哨的睡衣。
一個年齡小點的女孩左腋下還夾著一個毛絨娃娃。
許夫人排在前面,她先做完核酸檢測了,輪到老夫人往前走。老夫人老早就把手機掏出來,翻出吉祥碼,但她提前時間太早了,等輪到她的時候,手機黑屏了。
工作人員一催,她一著急,手指不好使了,無論怎么滑動,屏幕還是黑的。老夫人著急了,說:“老兒子,你幫我看看手機。”
可她老兒子在照顧別人呢,我就往前走了一步,卻被工作人員制止了,讓我拉開距離。
我說:“我和大娘是一家的,剛才手拉手出來的,還用拉開兩米距離嗎?”
這時候,老夫人已經把手機交給我了,我把吉祥碼找出來,遞給老夫人。老夫人這才放心,撐著助步器往前走。
工作人員查看了她的吉祥碼,她就把手機放進助步器下面的布兜里,然后,她撐著助步器繼續往前走。
最前面放著兩張桌子,三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護人員站在桌前等待老夫人。
老夫人走到檢測的醫護人員面前時,她停下來,摘下口罩,學著剛才許夫人的模樣,張開嘴。
醫護人員用剛消過毒的手攥著一根長桿棉簽,往老夫人的喉嚨里探進去,瞬間的事,長桿棉簽就拿出來了,旁邊的醫護人員立即用一個塑封袋將長桿棉簽封了起來。
老夫人做完核酸檢測,她很乖巧地撐著助步器站在一旁,她的兩只秀氣的眼睛歪頭看著我,她在等我呢。
工作人員說:“大娘快走吧。”
檢測完核酸的人們,排著隊,從另外一條路返回樓里,與檢測核酸的隊伍不會相撞。
老夫人慢慢地撐著助步器往前走。我順利地做完核酸檢測,跟在老夫人身后走著。
老夫人小聲地跟我說:“紅啊,慢點走,咱們慢點走,多在外面待一會兒——”
老夫人揚起頭,瞇縫起眼睛,透過林帶的樹梢,看著樹梢下面太陽落下的光斑,說:
“這外面的太陽多好啊,暖融融的,好像能攥到手里,屋里的陽光好像是假的,不熱乎——”
我說:“等揭掉封印,我陪你出去溜達——”
老夫人說:“哎呀,花店現在估計也不能開了,等解封了,你陪我去花店買點花,窗臺上的玫瑰都蔫吧了?!?/p>
老夫人撐著助步器,走得很慢。我們身后排著的長隊,沒有一個人埋怨老夫人的。
一是大家都尊重許家老夫人,二是大家也都想在外面多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。
老夫人側耳傾聽,說:“聽見沒有,這小鳥叫得這么歡實,好像這聲音就在我耳朵旁邊,真好聽啊——”
小麻雀的叫聲,跟冬天的叫聲完全是不一樣的。
冬天,麻雀的叫聲顯得倉促和慌亂,春天的麻雀叫聲透著一股清亮,透著一股歡快。
它們飛得也不那么急促了,它們會穩穩地停在樹枝上,隨著微風搖動著樹枝,麻雀的兩只爪子牢牢地抓著樹枝,隨著樹枝在風中輕輕地搖晃,嘿,這是天然的秋千呢,小鳥可真會玩啊!
二姐也看見了,急忙用手機拍攝了麻雀蕩秋千的一幕。
鄰居們魚貫地上樓之后,二姐把手機里的視頻都發給了老夫人。
老夫人最愿意看草綠了,最愿意看麻雀蕩秋千,看完視頻,她就長久地佇立在窗前,看著外面飛著的麻雀,喃喃自語:
“你大哥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封了,多長時間沒見到他們了?!?/p>
二姐看著窗前站著的老夫人的背影,對許夫人說:“咱媽要抑郁啊?!比缓笥终f:“我也要抑郁了!”二姐讓許夫人看她的嘴角。
她說:“我嘴角都起泡了,嗓子也有點疼?!?/p>
我在旁邊拖地,我說:“二姐,你是不是中彩了?”
二姐氣笑了:“小紅,你咋不說我點好話呢?”
我也不讓勁兒,懟二姐:“這是特殊時期,哪那么多好聽的呀?”
我心里話呀,不干活,還想聽我說好的,沒門兒!
二姐又去對老夫人說:“媽呀,要不然,咱們找點什么玩吧,玩會兒麻將行嗎?”
老夫人一聽玩麻將,眼睛亮了,招呼我說:“紅啊,快把桌子支起來,玩會麻將?!崩戏蛉送媛閷⒏邪a呢。
桌子擺開,許先生也忙完了樓道里的工作,回到家。
他現在不用許夫人噴消毒液了,他自己學會噴消毒液的順序了,噴完之后,他脫下工作服,掛在衣架上,就去了衛生間,洗手洗臉。
四個人的麻將局很快就支了起來。
我在廚房做飯,二姐忽然對我說:“紅啊,中午別做飯了,你整點烤地瓜啥的?!?/p>
二姐又上來饞癮了,她帶來的零食估計這幾天都消耗殆盡了。
二姐那天在風控前期,到樓下買回一兜地瓜,我就從儲藏室取出地瓜,在水池里洗干凈,正要烤呢,二姐又發話了。
她說:“紅啊,我想吃地瓜干呀!”
老夫人說:“我看梅子像個地瓜干!這都啥時候了,你還要吃地瓜干?”
許夫人舔著嘴唇:“二姐,你別老念叨吃的,給我也念叨饞了,這封在家里,上哪淘地瓜干去?”
許先生說:“你們女的不是一天天地在網上購物嗎,想吃啥,就網購唄?!?/p>
二姐沮喪地說:“快遞都停了,有多少錢,也花不出去?。 ?/p>
我看著盆子里洗的幾個地瓜,也撓頭。
這種時候,大家就克制一下欲望吧,有地瓜吃就不錯了,還惦記地瓜干呢——
我腦子忽然那么靈光一閃,開竅了,我猛然想到,可以到網上查一查呀,怎么做地瓜干的。
我手里有地瓜,我有原材料,我還怕做不出地瓜干?你就是讓我做出地瓜飛機,我也應該沒問題呀!
我立刻掏出手機,一頓瘋狂地查找,嘿,上面鋪天蓋地,啥招都有啊。別的事情招數可能少,吃的方面招數有的是。
我就照葫蘆畫瓢,開始制作起老三版的地瓜干了!
地瓜已經洗好,放到籠屜里上鍋蒸熟,20分鐘左右,就蒸熟了。蒸熟地瓜之后,把地瓜皮扒下來,再把地瓜切成片。
這個步驟很關鍵,要切得厚一點,然后把地瓜片再切成地瓜條。在烤盤里放上一層油紙,將地瓜條均勻地鋪在烤盤里,再把烤盤推進烤箱里,烤了起來。
資料里顯示的要求很多,有的要求烤30分鐘,有的要求烤兩次,我就自己掌握時間,烤20分鐘。
20分鐘一到,我把烤盤拽出來看看,不行的話,推進烤箱繼續烤。
二姐這個饞鬼已經嚷嚷開了,她說:“紅啊,我的老妹呀,你的烤地瓜還沒烤好???”
我說:“二姐,你等一會兒,快要好了。”
許夫人也說:“好飯不怕晚,再等一會兒吧。”
我又切了一些水果,提了一壺溫水放到麻將桌旁邊的茶桌上。
烤箱的時間又到了,我拽出烤盤,地瓜的香味很誘人。我覺得差不多了,地瓜條薄得很嚼頭,地瓜條厚的,吃著更香甜。
我把烤好的地瓜干裝到一只裝餅干的小籃子里,拿到客廳的茶桌上。
二姐鼻子最好使,一下子就聞到了,許夫人的眼睛則掃到了我送來的不是烤地瓜,而是地瓜干。
許先生也看到了,他最先不玩了,伸手要抓籃子里的地瓜干吃,被許夫人攔住了,讓他去洗手。
大家洗手之后,坐在沙發上吃烤地瓜干,笑語盈盈,都說我烤得不錯。老夫人手里揪著一個地瓜干,沒敢往嘴里放,她咬不動。
我特意給老夫人留了一個烤地瓜,我把烤地瓜裝在小碟子里,遞到老夫人面前,她立刻眉開眼笑了,說:“紅啊,你坐下,一起吃,這幾天累壞了吧?”
第二天,核酸檢測結果出來了,一家人都是陰性。整個小區也都是陰性。
這是個特大的喜訊,許先生特意叮囑我,晚上要做幾個硬菜,要喝點酒,慶祝慶祝。
我在廚房做菜的時候,二姐進來了,虛頭巴腦地湊到我跟前,從我脖子后面探過頭來,親昵地對我說:“老妹,你再烤點地瓜干唄。”
我說:“地瓜就剩幾個了,不留著過兩天解饞呢?”
二姐說:“我現在就饞死了,還留啥呀?”
我笑了:“饞死了你還能說話?”
二姐用身體撞了我一下:“將來你到我家給我做保姆唄?”我用眼睛斜楞二姐,說:“你一個月給我多少工錢呢,你能請起我嗎?”
一提錢,二姐立馬支棱起來,瞪著眼珠子,問我:“你一個月要多少錢?”
我說:“你給不起?!?/p>
二姐生氣了,說:“瞧不起人呢,我沒錢,可你二姐夫有錢呢?!?/p>
我說:“你家有老太太呀?還是有沒人接送的孩子呀?”
二姐被我說愣住了,她說:“這些我都沒有,我就有我,還有你二姐夫,這家里人口少,你干活多省勁啊?!?/p>
我一邊干活,一邊嘴里接著懟二姐。
我說:“我做保姆,是給無法做飯的老人幫忙的,是給沒人接送的孩子幫忙的。這些人是需要人照顧,需要人幫忙的。我做保姆,絕對不去伺候有手有腳還啥活也不干的人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