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姐撲哧笑了,用手打了我一下,說:“你干保姆掙的是錢,你管雇主干活不干活呢?”
我說:“二姐,這你可想錯了。家里有老人孩子的,照顧不過來的,需要幫忙的人家,雇主對保姆是客氣的,是尊重的。”
二姐說:“我也尊重保姆,我就是不愛干活——”
我摘完韭菜,開始洗韭菜。
我說:“可倆手叉腰啥活不干的雇主,這樣的雇主成天閑得五脊六獸,專門挑剔保姆干活,把保姆當奴隸使喚,一點也不尊重保姆,甚至還讓保姆給洗短褲。
“也不嫌丟人!這樣的雇主給我一萬吊,我也不伺候。我撿垃圾我都不伺候這樣的人家。”
二姐笑了:“你撿垃圾都不伺候這樣的雇主?”
我說:“這有啥呀?天下的活就沒有我打怵過的。你要是敢跟我打賭,解封那天,我就辭職,撿垃圾一個月,你信不信?”
二姐見我言之鑿鑿,她有點猶豫:“紅啊,你真會去撿垃圾嗎?”
我說:“撿垃圾是一件僅次于醫生的高尚工作,你有啥嫌棄的。他們讓廢物利用,不是好事嗎?”
二姐吧嗒吧嗒嘴,半天沒說話。
后來又貼近我,跟我撒嬌:“算了,不跟你打賭了,你萬一真辭職了,還不得給我媽閃一下呀?我媽該揍我了。”
看著二姐,我心里話呀,小樣,我打賭,就從來沒輸過。哦,輸過老沈一回。
但我也扛不住二姐撒嬌啊,她哄人的功夫也是一流的,我最后把家里僅剩的幾個地瓜,做了地瓜干。
二姐看我做地瓜干,討好地對我說:“紅啊,你知道我為啥要雇你去我家干活嗎?”
我說:“你肯定想過一過支使我的癮唄。”
二姐搖頭:“不是你想的那樣,我吧,嘴閑不住,要么要吃零食,要么就得跟人聊天。我就愿意跟你聊天。跟蘇平聊天吧,我問兩句,她能回答我一句。
“雇別的保姆吧,我問啥都不說話,后來我問她為啥不說話,人家說,家政公司規定的,不能跟雇主閑聊天。
“紅啊,我就不明白了,你說我雇個大活人,不能聊天我雇她干嘛呀?我直接買個機器人干活得了,能使喚一輩子。”
我笑了:“我懟你你也高興啊?”
二姐說:“互懟的日子是幸福的,要是我說啥是啥,那你不還是跟機器人一樣嗎?我說啥都有人懟我,我才高興,我遇到對手了。”
我心里話呀, 二姐是遇到“懟手”了。
我才不去伺候有手有腳的懶蛋子,二姐就說:“有錢能使鬼推磨。”
我說:“你給我叫出來一個,讓它推磨給我看看。”
二姐氣笑了,攥著空拳在我后背上擂了兩下。
她跟蘇平不同,蘇平擂人是刑罰,二姐擂人是按摩。
二姐挺可愛的,直率,熱情。
我在許家住了幾天,沒有換洗衣服,二姐就把老夫人的新衣服都抖露出來,拿出兩套,她一套,我一套。
老夫人內衣外衣,都是女兒和兒媳婦給買的,老夫人內衣不愛穿新的,她嫌新衣服扎肉。
晚上飯,我做了許先生愛吃的紅燒肉,但許先生沒吃上。
單元樓里曹大爺的減壓藥沒有了,老夫人的減壓藥還有一些,他給曹大爺送去一盒減壓藥。
水果包、蔬菜包又到了,許先生下樓去提貨,提貨之后又送貨。
剛回到房間,社區主任又下來指令,因為有的居民偷摸地下樓溜達,這對防控不利,于是,單元長要排班執勤,在外面巡邏。
許先生不能吃飯了,他認真地在桌子前看著社區干部發下來的執勤表格,然后,他捏著手機開始打電話。
他是給頂頭上司打電話:“我看我們這棟樓一共是五個單元長,您怎么排了六個班?有個單元長一天要執勤兩個班,這有點難度啊。”
對方說:“上面要兩個小時一個班,怕單元長累著,是替你們考慮。”
許先生說:“上面不了解咱們社區里基層的工作,有的樓單元長六七個,我們這棟樓是5個單元,那就排5個班,每個班多執勤20分鐘,不就簡單了嗎?這樣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里執勤,也好記住。”
對方說:“我聽上面的——”
許先生捏著手機,到客廳去打電話,跟他的上司掰扯這件事。
本來是一件很小的事情,但如果許先生不說,還真就排了六個班。后來,許先生打完電話,他又來到廚房,我以為他可以坐下消停地吃飯了。
不料他對眾人說:“你們先吃,我現在得出去執勤,五個班,我排到晚班,等我執勤回來再吃飯,你們把我的飯菜扣上就行。”
二姐嘲諷許先生,說:“這個積極分子。”
許夫人卻連忙站起來,叫住許先生:“你站住,別走!”
許先生以為許夫人也認為他是積極,不讓他出去執勤:“娟兒,我一會兒就回來了。”
許夫人把許先生“定在”客廳,她回了房間,隨后,她手里提著一條秋褲一件秋衣,丟到許先生懷里,說:“晚上天冷,穿上秋褲秋衣再出去。”
許先生接過秋衣秋褲,笑嘻嘻地說:“還是媳婦心疼我。”
許先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換上了秋衣秋褲,又將工作服披掛整齊,出門執勤了。
許夫人回到餐桌前坐下吃飯。
二姐酸溜溜地說:“哎呀,這兩口子,就在我們面前秀恩愛。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我們兩口子這輩子就這么過來的,這就算秀恩愛?”
二姐說:“你不是秀恩愛,你是升級版的恩愛,是秀幸福。”
二姐說話挺逗樂,挺幽默。
我想起我這個鐘點工保姆,原先只是來許家做兩頓飯,現在不僅做三頓飯,還住在了雇主家里,我成了住家保姆,我也是保姆升級版呢!
住家保姆太難了,沒有多少休息時間。
這不是,二姐讓大家陪著她玩麻將,剛玩一會兒,單元長就下樓 取物資去了。許先生要是走了,就三缺一。
二姐著急,就讓我去做牌搭子。
我不愿意玩麻將,兩個原因,第一是怕輸,自己好容易掙來的錢,豈能輸出去?
第二是耽誤時間,有這功夫我碼700字了。
但二姐矯情,賴賴唧唧的,許先生就對我說:“紅姐,我的牌不錯,你別怕輸贏,你就替我打,輸了算我的,贏了你拿走。”
我只好一萬個不愿意地坐下來。麻將我打過幾次,有一次是動錢的,也是替別人打,輸了錢,對方回來很不高興,你說我圖個啥呀?
后來我家里也玩過兩次,我爸不許玩動輸贏的,他說自己家人不能贏自己人。
不玩錢的吧,玩麻將還不如玩撲克有意思。后來我家就沒人玩麻將了。
我坐在許先生的椅子上,看了看手里的牌,不缺幺,也不斷九,也開門了,再抓一顆牌就糊了。
我看看老夫人開沒開門,老夫人要是開門了,我就可以和牌了。這時候,二姐叮當一下,扔出一顆牌,正是我需要的。
卻聽二姐說:“紅啊,你坐在這里的任務,就是把我老弟的錢,全部輸給我們仨。”
我捏著二姐扔出的牌,說:“不好意思啊,二姐,想輸牌的技術,我還沒具備呢,這把牌我贏了!”
二姐看到我和牌了,氣得要揍我。
老夫人說:“就讓小紅這么玩,要是她就想輸牌,那玩著還有啥意思?”
玩了幾把牌,基本都是我和牌了。
二姐說:“你不是說你不會玩嗎?糊弄我們呢?”我說:“我真不會玩。”二姐說:“不會玩你還贏了?真是手幸啊。”
夜深了,許先生執勤結束,回到樓上吃飯。許夫人坐在餐桌前陪著他。說:“海生,封控還不知道要幾天呢,你們單元長這么勞累,可不太好。”
許先生說:“那你說咋辦?你想讓我辭掉單元長的工作?”
許夫人說:“你們可以組建幾支隊伍,再招一些志愿者,可以組建一個執勤組,一個食品訂購組,一個藥物供應組。
“這樣的話,單元長的工作輕松了一些,這些活兒分派出去,每個小組具體做的事情也就更專業,更細致,出現紕漏的時候就會少很多。”
許先生覺得許夫人說得很對,兩人就在餐廳里嘰嘰喳喳地說了半天,后來我去廚房倒水喝,看到夫妻兩人已經轉移到客廳。
許夫人半靠在沙發上,肚子上頂著一個巨大的皮球,她的兩只腿搭在許先生的膝蓋上,許先生用手按揉著許夫人的腿。
許夫人不僅是腿腫脹,她的腳也開始浮腫,下樓做核酸檢測,她穿著許先生的球鞋下樓的。
我當時沒看到,等回到樓上,看到許夫人往下拖許先生的球鞋,才知道她的腳也浮腫了。
懷孕生子,太考驗女人了。
旁邊的房間里,二姐在跟二姐夫打電話。老夫人的房間里,老夫人在跟大兒子打電話。
每個人都有另一半,每個人都向另一半傾訴,同時也傾聽另一半的傾訴。
這樣的夜晚,安靜又喧囂。
窗外的鳥雀鳴叫的聲音已經停歇了,也聽不見風聲,只能看見窗外樓下高大的榆樹漫過窗臺,樹梢在輕輕地晃動,好像喝醉了酒的男人呢,走著橫七豎八的步子,唱著離啦歪斜的歌。
這天早晨我起來,一走出健身房的門,猛然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人。嚇我一跳。定睛一看,竟然是許夫人,身上蓋著一條被子,在睡覺呢。許是我開門的聲音大了點,許夫人驚醒了,她見我狐疑地看著她,她就拍拍旁邊的沙發,示意我坐下說話。
我抱歉地說:“小娟,對不起,給你吵醒了。”
許夫人說:“吵醒了正好,坐著睡覺對胎兒不利。”
我說:“那你怎么睡著了?”
許夫人說:“這幾天晚上睡不好,我就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,沒想到睡著了。”
許夫人又對我說:“我請的月嫂是來不了,你照顧孩子,會嗎?”
我的媽呀,我照顧我自己的兒子行,要我照顧別人家的小孩,我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。
許夫人則淡淡地笑了,說:“沒關系,你不是生過孩子嗎,到時候你聽我的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