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,睡得還算安穩。
早晨起來,一睜開眼睛,窗子都是亮的。
我翻身往許夫人的床鋪看去,看到許夫人半坐在窗前,瞇著眼睛,斜睨著身邊躺在懷里的小不點。
她的長發垂在肩膀上,散落在胸前,那神態又安詳,又慈愛,又溫柔,又嫵媚,又像母親,又像情人。
像一幅油畫一樣,讓人看不夠。
我凝視了許夫人片刻,她抬頭,看著我,說:“你看啥呢?”
我說:“你真美。”
許夫人微笑著,說:“我都奔五了,生了三個孩子,還美?”
我說:“少女的美,是幾年的時光;妻子的美,是十幾年的時光;母親的美,是永恒的。”
許夫人抬起一雙丹鳳眼,端詳著我:“你是保姆嗎?說話比唱歌都好聽。你真不應該做保姆。”
我笑了。
我走到許夫人的病床前,看妞妞還閉著眼睛睡呢。我說:“她半夜醒了嗎?”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醒了,吃了一次奶,又睡了。”
我羨慕地看著許夫人胸前沉甸甸的兩團肉:“沒想到你的奶水挺充足。”
許夫人說:“妞妞現在吃得少,暫時還夠用。這事啊,一看身體,二看營養,三看心情,四啊,看運氣。”
許夫人自己說著,笑了,竟然起身要下床。我攔住她:“你要干啥,我幫你。”
許夫人說:“我都生完孩子了,沒事了,我得活動活動,有利于分泌乳汁。”
醫生是好啊,啥都知道,干啥心里都有譜,都有計劃地進行,所以她才會連生孩子這樣的事情,都有條不紊,淡定從容。
許先生推門而入,興奮地對許夫人說:“小娟,告訴你個好消息——”
許夫人沉下臉,對許先生說:“出去!進屋要敲門,沒看見房間里都是女生嗎?”
跟在許先生身后的二號陳先生聽到許夫人這么說,急忙跟許先生退出房間。
我發現許夫人就有這兩下子,在哪兒她說話都有力度,旁人很容易就聽從她的話。
二號孕婦笑了,她正要換衣服。她換好衣服,對門外說:“進來吧。”
兩個男人魚貫而入。許先生沖許夫人揚揚手機,說:“娟兒,哎呀,我一早晨睜開眼睛就收紅包,收得手都軟了。”
許夫人下地,去了一趟衛生間,出來之后,問許先生:“大哥大姐給你的紅包?”
許先生說:“咱家里人不算,我說的是朋友給發來的紅包,收紅包累得手都快抽筋了。”
許夫人納悶地問:“你朋友怎么我知道生孩子了?”
許先生炫耀地說:“我昨晚發了個朋友圈,沒想到,炸了,一早晨起來,手機里全是信息,全是紅包。”
許夫人嗔怪地瞪了一眼許先生:“這得瑟的!”
許先生說:“我也沒得瑟啥,就是說我生個二胎,是個女兒,好事成雙。就這么一句話,誰知道天上就開始下紅包雨?”
許夫人沒說話,她在地上走了幾圈,回身對我說:“紅姐,你下樓買個筆記本,再買兩支筆,讓海生把隨禮的人名和錢數都記上,這人情以后要還的。”
我答應一聲,就下樓去醫院的超市買東西,又買了兩個盆。
期間給許夫人打電話,問她吃什么早餐,又順路到餐廳買了早餐,許先生又叮囑我要一袋大醬。我一并提到樓上。
病房里,小雅來了,她提來兩兜飯盒,放到床頭柜上。
許先生聞到飯菜的香味,打開飯盒,看到飯盒里面顫巍巍的豬蹄,我發現他眼睛都直了,喉結攢動了一下,但他還是把飯盒往許夫人面前一遞,說:“娟兒,你吃吧,你給孩子喂奶,要補充營養。”
許夫人接過飯盒,她沒有吃豬蹄,她皺著眉頭,喝了幾口湯,像咽藥一樣,最后把飯盒遞給許先生,說:“你吃吧。”
許先生興奮地接過飯盒,看了眼小雅,說:“是你的老師讓我吃的。”
許先生坐到窗前,把飯盒放到窗臺上,又打開了一袋大醬,開始甩開腮幫子,吃起來。
他嫌食堂給孕婦做的食物太淡,沒鹽味,就蘸著大醬吃起來。
小雅坐在許夫人的病床前端詳著妞妞,妞妞還閉著眼睛睡覺呢。忽然,妞妞閉著眼睛,咧著大嘴開始哭。
在窗前吃飯的許先生急忙走過來,問:“妞妞怎么了?哭了呢?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不是拉屎,就是尿尿。”
許先生嘴里還嚼著飯呢,就伸手打開妞妞的被子,呀,一股臭味傳出來,妞妞真的拉了。
我往后退了兩步,正琢磨該怎么處理小家伙呢,卻看到許先生淡定地換下妞妞的尿不濕,在妞妞的屁股下墊了一塊老夫人給拿的尿戒子。
許先生指揮我,讓我打了半盆溫水,他小心地在溫水里弄濕毛巾,給妞妞洗著小屁屁。
洗干凈了,又給妞妞墊上尿不濕,把小被子重新包好。
許先生在醫院待了一天,今非昔比,給女兒換尿不濕手法挺純熟。
小雅走了之后,周醫生來看過許夫人,兩人在床前說了一會兒話,周醫生又看看小妞妞,隨后,周醫生把一個紅包壓到小妞妞的襁褓下面。
我要不要給妞妞放個紅包。可是我的手邊沒現金。
等會兒下樓去超市,跟超市換點現金,再買個紅包,我就可以給妞妞壓個紅包了,添點喜氣。
二號孕婦和陳先生到樓下餐廳吃飯。病房里安靜下來。
許先生坐在許夫人的病床前,拿著筆記本和本子記賬,哪位朋友給了多少紅包,都一筆筆地記在本子上。
忽然,他停下了,拿起手機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他打電話,不高興地說:“誰讓你手爪子那么欠,把我生閨女的消息放到公司群里的?”
不知道對方說了什么,許先生不高興地斥責了對方幾句,回到病房,還是滿臉的不高興。
許夫人問道:“怎么了?小軍惹你生氣了?”
許先生說:“這個愣頭青,把妞妞出生的事情發到公司群了,員工都給我發紅包,這成啥了,我成打劫的了。”
許夫人說:“小軍也是好意,你不收就是了,24小時就退回去。”
許先生說:“大哥要看見,還不得罵我,說我窮瘋了——”他話音未落,手機響了,是收到一個信息。
許先生打開手機一看,然后把手機往許夫人跟前一遞,說:“完了,大哥肯定是看見群里發的信息了,認為我打劫呢。”
我偷眼往許先生的手機里瞄了一眼,看到大哥跟許先生的聊天對話框里,轉入一筆5位數的紅包。
許夫人驚訝地說:“大哥怎么給了這么大的紅包?”
許先生愁眉苦臉,不敢接受。許夫人就給許先生出主意,讓他趕緊在公司群里發一個公告,不許給他發紅包。
許先生只好這么做了。
大哥給許先生打來電話,問:“我發給你的紅包,怎么沒收呢?”
許先生說:“大哥,公司群里發的消息,真不是我讓小軍發的。”
大哥說:“我知道你沒這么虎。你消停在家陪著小娟和孩子吧,我給你一個月的產假。”
許先生笑了,說:“大哥,一個月是不是少點,要不然孩子百天我再上班。”
大哥說:“三十天,從今天算起,30天后趕緊上班。”
許先生說:“哥,這能開工嗎?”大哥說:“我申請開工已經批準了,今天第三次核酸檢測,如果都是陰性,公司就可以開工了。”
這邊二姐也打來電話,說第三次核酸檢測已經做完,晚上就能知道結果了。
她還興奮地說:“娟,我做單元長了,跑前跑后,忙乎一早晨了,我老弟去醫院陪你生孩子,咱們單元沒有單元長,一個個的,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,就屬我年輕,我只能毛遂自薦,做了單元長——”
二姐做單元長做得挺高興。許先生跟大哥掛斷電話之后,接起二姐的電話。
二姐不客氣地說:“老弟,不是獎勵單元長200元話費嗎?你得給我轉過來100塊。”
許先生掛了電話,給二姐轉話費。但很快,二姐又給許先生發過來紅包。
許先生給二姐發語音:“二姐,你是不是發錯了,多發一個零?”
二姐發來語音:“你是不是提醒我再多發一個零啊?行了,差不多就行了,將來你閨女滿月百天我再花唄。”
許先生一邊記賬,一邊笑出了聲,對許夫人說:“娟兒,你可生了個搖錢樹啊,這一天,我的卡里都裝滿了。”
許夫人說:“我媽也發來紅包,我不收,給我罵了,說不是給我的,是給她的外孫女的。”
許先生說:“等解封了,咱開車帶著妞妞回去看老媽老爸去。”
夫妻兩人說得柔情蜜意,房門這時候開了,二號孕婦走了進來,她丈夫陳先生跟在她身后走進來,兩人表情都很肅穆。
尤其二號,一張臉像剛從冰窟窿里薅出來的,咋看咋不對勁。
二號孕婦是個直腸子,心里藏不住事,不用別人問,她就對許夫人說:“我剛才去看黃毛了。”
二號孕婦嘴里的黃毛,就是一號孕婦,一號孕婦染的黃頭發。
許夫人問:“她怎么樣了?孩子咋樣?奶夠吃嗎?”
二號孕婦臉色一暗:“啥也別說了,孩子走了。”
許夫人一愣。許先生沒聽明白,急忙問二號:“你說什么?孩子怎么了?”
二號沉痛地說:“她孩子先天性的什么病,搶救了一夜,沒過來——”她說不下去了。
房間里剎那間安靜下來,掉根頭發絲都能聽見。
二號坐在病床上,忽然肩膀一聳,抽抽搭搭地哭了。
二號丈夫陳先生急忙安撫二號:“別害怕,咱不會有事的。”
二號生氣地說:“我不是擔心我,我是難過,那個小寶寶都沒有看她媽媽一眼,就沒了——”
我們都沒有說話,不知道該說什么,能表達我們心里的難過。一個新生命,就這樣像煙花一樣消散在夜空。
生命的出現,是奇跡,是運氣,是愛的一切。
哪怕有一點閃失,都會讓一個生命消失。
窗外又下雨了,沙沙的雨聲淋在高大的楊樹枝條上,筆直的楊樹高高的,站在四樓的窗前,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柔軟的枝條。
雨水落在葉片上,將葉片洗得越發蒼翠欲滴。樓下的一片杏樹也開花了,粉色的,粉白色的,分外耀眼。
矮樹叢里,開著一種小白花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有點像滿天星,還有小雛菊,零散地開在草地里。
草還沒有全綠,尤其顯得花朵的金貴。那些盛開的花朵,是孩童天真無邪的目光吧,迎接著春雨,迎接著北方的春天。
無論順境逆境,草木在發芽,孩子在出生,少年在長大,誰也阻擋不了生活的腳步……
午后,二號孕婦在丈夫的陪伴下,送進手術室。我們三個大人都默默地祝福,祝福母子平安。
二號要出門時,忽然回頭,咧開嘴笑著,向我們比著兩根手指,打著勝利的手勢。
每一個孕婦,都是無比勇敢的女性。
二號的丈夫陳先生,也堅定地沖我們說:“我們一定三個人回來!”
二號剛走不久,門被推開了,一個男人走進房間,徑自走到靠窗的一號病床前,伸手收拾床上的東西。
他又打開床頭柜,把里面的物品往包里裝。
我記起來,這個男人是昨天推著一號孕婦去手術室的男人,是一號的朋友。
我走到一號病床前,將窗臺上的水杯和一個桃色的木梳遞給男人:“這也是她的東西,她還好嗎?需要我幫什么嗎?”
男人抿緊的嘴角忽然抽動了一下,眼眶一下子紅了。他默默地說:“她還好,就是不吃不喝——”
一號孕婦叫小魚。哪個魚?我們都沒有問。
哪個魚不重要,我在心里認定她叫小魚。因為小魚在海里自由地遨游,是快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