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盆子不少,但每個盆子,都有不同的用處。洗腳盆就一個。我放了半盆水要洗腳,老沈卻把兩只腳丫子伸進來。
我說:“我先洗,別搗亂!”
老沈說:“我搗亂了嗎?”
他的腳丫子壓著我的腳丫子,不讓我動。
但水里滑,我一掙,就掙開了,結果水盆傾斜,水都灑出來。
床下的幾個箱子都是書,我趕緊光著腳丫下地,把書箱子抱起來,放到窗臺上。
老沈一來,給我添了不少亂。也讓我的小屋增加了溫度。
第二天,我去許家上班,老沈去公司見大哥,宏興公司的有些事情,他要跟大哥匯報。
我們倆約好,下午回大安。
我準備跟許先生請半天假,明天周日我放假,我就有一天半的假日。
到許家時,看到門口一輛半截子車,車上有些菜,小唐正拎著菜往許家院里走。
我看到車廂里還有一絲袋子豆角,想拿下來,但是力氣不夠,一使力氣腰疼,我就沒敢拿豆角。
我發現豆角都有些老了,豆角皮都皮條,這還能吃嗎?
小唐從院子里出來,又回來取這袋子豆角。
我說:“這豆角老了,還能吃嗎?”
小唐咧嘴笑著,露出一口白牙:“大娘要剝豆,這個豆子曬干了,冬天煮粥,放里一把豆子,可香了!”
老夫人正坐在餐桌前,桌子上一簸箕干癟的豆角,她已經在剝豆角的豆了。
小唐走的時候,老夫人還叮囑他:“明天要是還有豆角,都給我拿來,我剝豆子。你們誰要豆子,就來我這里取。”
這個活兒,老夫人能干。她希望自己還能干點活兒,希望自己能幫別人一點小忙。
樓上樓下,都沒看見趙老師和大叔。
聽到小霞在樓上跟妞妞唱歌謠的聲音。
想起小霞昨晚夜色里的哭泣,歌謠里,好像透著一種憂傷。
蘇平在樓上收拾衛生。打掃好樓上,蘇平就去地下室洗衣服。
我看看吧臺上的臺歷,今天,許夫人和許先生都沒有在臺歷上留言。
灶臺上,放著一袋在解凍的排骨。
我說:“大娘,今天中午做什么菜?”
老夫人說:“做一個排骨,炒幾個菜。不用多做,夠吃就行,晚上海生請他岳父岳母上飯店。”
那晚上我就不用做飯,正好請假。
我說:“大娘,我想請一下午假,明天我放假,下午想回大安看我父母去。”
老夫人很爽快地說:“行,去吧,一天夠不夠?”
只要跟老夫人請假的時候說,我要回去看望父母,老夫人總是馬上答應,甚至,她還要多給我放兩天假。
我說:“夠了——”
我到廚房開始做菜,跟老夫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聊天。
老夫人說起趙老師兩口子:“他們去外面買點禮物,給他們的小孫子。他們想孫子了,明天就回去。”
我問:“趙老師的小孫子多大呀?”
老夫人說:“楠楠十五六了吧,好像秋天已經上高一。”
我問:“趙老師他們在不在白城買房啊?”
老夫人看了我一眼:“趙老師想留在白城,她這人看著剛強,其實她很依賴小娟。你大叔擔心楠楠,想回大安。”
老夫人把剝好的豆角放在蓋簾兒上,鋪了一層,她讓我把蓋簾兒拿到南窗臺上晾曬。
南窗臺上陽光正足。
我把蓋簾擺放到南窗臺,又從廚房拿一個蓋簾放到餐桌上。
老夫人說:“這些年,楠楠一直都跟趙老師兩口子生活在一起,大剛和他媳婦上班都挺忙,孩子就交給父母帶著。”
我說:“那天我二姐說,將來大叔大嬸要是搬到白城,楠楠可以轉學到咱們一中念書,一中的升學率杠杠的。”
一中的升學率我早就有耳聞。30年前,我念高中的時候,班級里學習好的同學,就被父母送到一中住校,后來,他們考大學都進京了。
十幾年前,我到白城做記者,還采訪了一中當年考上清華的男生,忘記他叫什么名字,那個男生很優秀。
老夫人說:“小娟以前說過,說楠楠上高中的時候就到一中就讀,一中住宿條件都很好。但后來她就沒再提。楠楠不像智博,比智博調皮。”
老夫人說到這里,抿嘴笑了:“男孩子嘛,都有點調皮。主要是楠楠媽媽,和趙老師教育孩子不一樣,小娟就不讓你大嬸過多地摻和楠楠的學習。”
哦,是這樣啊。我說:“那他們是在大安養老,還是在白城養老?”
老夫人嘆口氣:“你大叔心臟不好,腦袋里也有血栓。你大嬸有一些老年病,什么冠心病,糖尿病,高血壓,跟我身上的毛病差不多,每天吃藥也是一把一把的。她看著比我精神多了,人家手也不抖——”
老夫人的左手還是有點輕微地抖動。她剝豆角的時候,就用左手把豆角按在餐桌上,右手剝開豆角,取出豆子放到蓋簾上。
我說:“你手抖已經比出院的時候輕多了。”
老夫人聽我這么說,她笑了:“他們也帶大了孫子,功德圓滿了,小娟就想趁機接他們過來養老,換換環境,換換心情,免得在大安想起兒子,傷心呢——”
老夫人自顧自地說下去,她動情地說:“我這個兒媳婦呀,她想干啥我都支持。要是給她父母買房子,錢不夠,我就給拿。我有錢。”
老夫人說到錢字,眼睛往地下室的樓梯上望了一眼,我假裝沒看見,這更加坐實了我的猜測,她的錢,肯定藏在地下室。
老夫人:“小娟可有志氣了,兩口子離婚的時候,前夫不是給她一個房子嗎?小娟這么多年,一直把那個房子出租,租金都給她閨女雪瑩了。
“那個房子,小娟說她不用,將來就留給閨女。我都支持她,小娟干的都是正事。她從來不亂花錢,不像我兒子,手里有點余糧就去玩,這個小癟犢子——”
老夫人說著說著,就換頻道了。
我說:“大娘,我大叔大嬸,這些年沒積攢點積蓄?他們工作都不錯,退休金不低吧?”
老夫人說:“家里要是沒有病人,手里有點錢就夠花。要是有病人,那有多少錢也不夠,進了醫院,錢口袋倒提溜。
“我聽海生說,他托人給大剛買的止疼的藥,從外面進來的,那一瓶藥就好多錢。進了病危那種病房搶救,一天就上萬塊,大剛在省城住了好長時間的醫院,你大叔大嬸的錢花得溜溜空!”
老夫人說的這個,我信。有句話說得好,有啥別有病,沒啥別沒錢。
我說:“小娟的弟弟大剛家里,沒有積蓄嗎?大剛看病,都是大叔大嬸拿錢?”
老夫人說:“大剛媳婦娘家可窮了,住在農村,家里地少。我老家也是農村,地也少,不夠用,村里的人都到城里打工。
“大剛的媳婦鄉下還有個哥哥,大剛結婚的時候,他大舅子沒結婚。他大舅子都三十大多了,才娶上媳婦,聽說娶媳婦蓋房子,還有彩禮,都是大剛幫襯的。”
老夫人說得口干舌燥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:“大剛結婚這么多年,兩口子都是好單位,可沒攢下什么錢。
“大剛生病住院,家底子都掏空了,小娟和海生還拿了很多——”
趙老師和大叔真不容易,把兒子撫養長大,供兒子大學畢業,又買房為兒子娶妻。
兒子生了孩子,趙老師和大叔又把孫子伺候大。兒子生病住院,趙老師和大叔一直在醫院里守候,拿出全部積蓄,拿出養老錢,給兒子治療。
這樣的父母,雖然也有這樣那樣的缺點,尤其趙老師,說話有時候不受聽,但他們是值得尊敬的父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