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和我在廚房正說話呢,她的手機響了一下,有條短信進來了。
她的手機放在助步器下面的布兜里。她從布兜里往外掏手機。
伸了兩次手,都沒摸到手機,我就要伸手幫她拿手機。
我說:“大娘,我幫你拿手機吧。”
老人卻像孩子一樣地固執,她說:“我自己行!”
第三次,她把助步器拉得更近一些,終于從布兜里摸到了手機。
她打開手機,看到里面的信息,臉上就綻開了笑容:“是你二姐跟我說話——”
她用手指點開信息。
只聽二姐說:“媽,你家里今天做啥吃的?我饞酸菜餡的餃子了,家里有油梭子嗎?我想吃油梭子酸菜餡的餃子。”
我聽到二姐發來的語音,心里說:“你喜歡吃,你就在家吃唄,跟你媽說啥?”
二姐又發來一個語音:“你中午讓小紅包酸菜餡餃子吧,我就想吃這口,我一會兒就到你那兒,跟你們一起包餃子。”
老夫人給她的二閨女發了一條語音:“來吧,我們現在就和面。”
二姐來的可真不是時候,你要想吃餃子,早點發話呀,這都十點多了。
米飯已經燜到鍋里,排骨和豆角也燉到鍋里了,炒菜也改好刀,二姐這才想起吃餃子。
她還要吃酸菜餡的,酸菜里還要放油梭子,這都是很麻煩才能做好的,她咋不讓我造飛機大炮呢?
最膈應飯做到一半來客人,客人還點菜,一點素質沒有。把保姆當啥了?
老夫人一聽二女兒要回來吃飯,臉上的笑容更多了,聲音也透亮了,她指揮我先去舀面,她和面。
又讓我去儲藏室的酸菜缸里撈一棵酸菜,讓我剁酸菜餡。
剁酸菜餡那么容易嗎?先要把酸菜切成絲,再剁成末,還要用開水燙一下酸菜末。
再把酸菜末倒進紗布里,用力地攥出里面的酸菜水,酸菜餡的生胚才算制作出來。
我攥好酸菜餡,老夫人的面已經和得差不多,我把面揉開,揉得光滑,放到一旁醒著。
接下來,我從冰柜里找到一塊肥肉。放到微波爐里解凍。
肥肉解凍不用全部解凍,解凍一半就行,讓肥肉稍微硬點,菜刀切下去才容易切。
把肥肉切成片,再把肥肉片切成絲,再把肉絲篩成末。
麻煩不麻煩?這才完成一半工序。
接下來,我把大勺放在灶上,用溫火燒油,再把肥肉末放到鍋里慢慢地?。?油,也叫煉油,把肥肉里的油都煉出來。
剩下的肥肉渣,就是東北人說的油梭子,?得干巴的,特別香。
把酸菜餡和油梭子用各種調料攪拌到一起,就是二姐想吃的油梭子酸菜餡了。
蔥姜蒜我都切成末,再把各種調料都拿到餐桌上,放到老夫人面前,由老夫人調餡。
這時候有人敲門,二姐來了。
二姐一進來,就把手里提著的兩兜水果都遞給我。
“一兜是給你的,一兜是給我媽的,你記得下午回家拿回去。”
二姐提了兩兜火龍果,她還帶來一張笑臉。我雖然不高興,但也沒法生氣。
哎,做保姆,有些事只能放下,不能太任性。
我們三人開始包餃子。二姐不會搟皮,我搟皮,二姐和老夫人包餃子。二姐一來,廚房就歡聲笑語了。
她問老夫人:“媽,你們昨晚兩家見面了,談得咋樣?”
老夫人說:“你是順風耳啊?你咋知道我們兩家在一起吃飯?”
二姐笑著說:“媽,咱倆昨晚不是聊天了嗎?你告訴我的,這就忘了?”
老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,說:“我告訴你的?哎呀,我這不是老糊涂了,跟你說啥我都忘了。”
二姐的八卦心比我強,她追問老夫人,說:“你們兩家到底談得咋樣?”
老夫人瞇著眼睛看著二姐,問:“你不是說我昨晚告訴你了嗎,你還問?你跟我一樣記性不好了?”
二姐笑著說:“老媽,你昨天就告訴我,你們見面在一起吃飯了,沒說結果,我說我今天上午過來,我這不就過來了嗎?”
老夫人自嘲地笑了,說:“哦,看我這記性,真老了啊——”
二姐催問道:“媽,智博媳婦的孩子咋樣了?你們兩家咋談的,留還是不留啊?”
老夫人說:“依我的意思,當然是留下。可我看小娟的意思,不想留。”
二姐想也不想,脫口就說:“她自己懷孕想生下來,兒媳婦懷孕就不讓人生下來?”
老夫人嗔怪地看了眼二姐:“你這話跟我說行,別當小娟面說呀,她聽見該生氣了。”
有些事情就這么巧,許夫人下班回來了。
廚房里說話聲和我搟皮的聲音都挺大,我們都沒有發現許夫人和許先生已經回家了。
許夫人看到我們在包餃子,就走進衛生間洗手,扎上圍裙,幫我們一起包餃子。
她臉上的表情是淡淡的,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二姐的話。
二姐有點尷尬,擔心許夫人聽見她說的話了,她就想解釋。
“你們兩家見面,談得咋樣?”
許先生也進了廚房:“媽剛才不是說了嗎?媽同意留下孩子,小娟不同意,我更不同意!”
許先生最后一句話,說得聲音有點重。
很明顯,許先生夫婦聽到了老夫人回答二姐的話,那二姐后面說的話,兩口子也都聽見。
二姐尷尬了,她自嘲地笑著說:“我就是問問,隨口說說,那小晴家都啥意見呢?想留還是不想留啊?”
許夫人為了避免二姐太難堪,就說:“小晴的媽媽倒是通情達理,她說,從女兒18歲成為一個成人之后,她就不再替女兒拿主意了,一切事情她都由著女兒,自己做決定——”
二姐說:“她這是說啥話呀?”
許夫人淡淡地說:“她說,她不同意,也不支持,就這個意思。”
二姐笑了:“她是棄權唄?”
許先生看到眾人在包餃子,他就去扒蒜,要做蒜泥。
酸菜油梭子餡的餃子,蘸著蒜泥吃,香得透骨。
他見二姐說這話,他就忿忿地說:“那女人就是個笑面虎,什么棄權?她就是那么說,我看她是贊成她閨女生下這個孩子。
“什么人家呢,沒結婚,非要生孩子,再說,兩個孩子還上學呢,這家人沒正事兒!”
二姐看看許先生,又看看許夫人:“小晴的爸爸呢,他也同意孩子生下來?”
許先生說:“老方倒是跟我意見一樣,他堅決不同意生,他說這么點的男生女生,還不定性呢,將來兩個人說不定會什么樣。
“她女兒這么小,就被一個小孩拖累著,會影響她的事業和婚姻——他的說法我贊成。”
二姐好奇地想知道結果,就回頭問許先生:“那結果呢?孩子留下還是不留啊?”
許先生長嘆一口氣:“咱媽和小晴的姥姥同意留下,我和小娟還有小晴的爸爸不同意留下,這不是三比二嗎?
“后來小晴的媽媽也站到小晴姥姥一邊,就是三比三,平。”
二姐說:“老弟呀,你又不是去打乒乓球了,快說結果吧。”
許先生氣呼呼地說:“哪來的結果呀?三比三平,沒結果!”
許夫人說:“這事不太好辦,就算我們大人拿出了決定,可智博和小晴都是成人了,我們能強迫他們嗎?
“這不比過去了,孩子們都有自己的主意,父母的想法,他們能聽幾分就不知道了。”
二姐說:“那你們白吃這頓飯了?”
老夫人在一旁說:“咋能說白吃飯了呢?我知道老方家啥意見,就是同意生孩子,咱家這邊我是沒意見。
“再說,方姥姥要給我做件衣服呢,海生——”
老夫人抬頭問一旁扒蒜的許先生,說:“年前小蒙古不是送我一盒人參嗎,你給我找出來,我下次跟方姥姥吃飯,她送我衣服,我就送她一盒人參。”
許先生不高興地說:“媽,人參、貂皮、鹿茸,那是東北三寶,人參排在老大,那是人參呢,不是胡蘿卜,你別拿人參不當好玩意!”
老夫人不高興了,瞪了許先生一眼:“不是送給我了嗎?我還做不了主啊?”
許先生說:“你做主也得聽聽我和小娟的意思,咱們不是一家人嗎?你做主就你啥都說了算?你問我和小娟里嗎?”
許先生不敢和老夫人硬懟,就把妻子許夫人抬出來說事。
許夫人聽明白許先生的意思了,她很干脆地懟了許先生一句:
“小蒙古的禮物是給咱媽的,咱媽愿意給誰就給誰吧。”
老夫人還是不高興,覺得兒媳婦說話有點硬,可能是因為她要把人參送給別人不高興了吧。
她自言自語地說:“那我給你大哥打電話,我讓他給我送一盒人參來,我就說我要送禮——”
許先生氣笑了:“媽,你就不怕亂子大,還跟我大哥要人參?你非得讓我大哥知道這件事唄?”
老夫人說:“你大哥早晚不得知道?小晴要把孩子生下來,那么大的孩子,能藏住不見人呢?”
許先生說:“行了,媽,那人參你愿意送誰就送誰吧,你把大哥給的房子送給老方家,我都沒意見!”